跑出去几百里远,才在?一片旷野上停下脚步,吹着?风慢慢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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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往事如烟随风而散,但?有些往事还真挺值得回忆。
奈云容容在?草地上坐下来,双手托腮,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夜空。
翎卿身边的人中,温孤宴舟年龄最大,比翎卿还要大十?来岁,另一人年纪最小,连温孤宴舟岁数的零头都不到。
这小子纯属愣头愣脑,误闯进他们之间的。
他成为翎卿下属的时候才不到十?岁,那时翎卿已经一百多岁了,和老魔尊之间的矛盾急遽激化,修为也?到了突破边缘。
很快翎卿闭关去冲击化神,一闭就闭了整整十?年,就连他们也?只有极少数时候才能?联系上他,一年都未必能?见几回。
按理来说,这人应该算他们中间和翎卿关系最淡的。
但?最后老魔尊身死,翎卿身受重伤,他们被怜舟桁带人困在?魔宫的时候,却是?这人站出来,说反正他也?命不久矣,不是?病死就是?出其他意外,不如替他们争取机会离开,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奈云容容不大同意。
她擅长伪装,想要伪装得好,就需要极为细致的观察力。而在?很长一段时间中,被她当做观察对象的人,就是?翎卿。
翎卿是?个太偏执的人。
在?第三个人加入他们之前的那一百多年里,翎卿身边就只有她和温孤宴舟。
大概在?翎卿十?七岁那年,还差一个月满十?八,她去找翎卿,想问问他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魔域那地方?混乱又原始,生辰礼物这种东西听都没听说过。
要是?有人借着?生辰大摆筵席,基本都是?鸿门?宴。
但?她还是?坚持每年给翎卿送礼物。
没别的原因,一开始是?感激,也?是?害怕被翎卿遗弃,想要讨好他,后来是?习惯了。
结果那次登门?,她听到翎卿在?和谁吵架。
一个相当陌生的声音。
很好听的男声,听起来还很年轻,说话的调子轻快。
奈云容容从没听过这个声音。
那人提出要和翎卿打?赌。
赌谁会的东西的多。
要是?翎卿知道的没他多,那翎卿就拜他为师。
翎卿怎么可能?愿意,嗤笑一声:“你一个要死的人了,还想给我当师尊,信不信我把你丢出去?”
翎卿的住处居然出现了一个陌生的男人,奈云容容吃惊,停下了脚步。
翎卿也?不知道是?没发现她,还是?发现了但?是?不在?意,继续和那人争执。
那时翎卿来魔域快十?年了,平素里众人见到的翎卿就像是?一具行尸走肉,总是?低垂着?眉眼,漠然麻木,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的模样?,奈云容容看过他杀人,干脆利落地手起刀落,血喷溅在?他脸上,也?只是?随手抹掉,死水一样?,不见丝毫波澜。
奈云容容还是?第一次听到他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年轻气盛。
她脑海里居然出现了这个词。
从来没有人想过用?这个词来形容翎卿,翎卿从出现在?世人的眼中那天起,就成熟老练得不像话,也?不爱说话,从没有过这样?“活泼”的时候。
更让奈云容容惊讶的是?,翎卿最后居然同意了和那人打?赌。
两?人互相出题考对方?。
那人先考,问了翎卿一个晦涩拗口的古语。
翎卿当场进屋扛了一堆竹简出来,摊开在?地上,一翻就翻了一个下午。
魔尊练的是?魔功,他倒是?想剔了翎卿的神骨用?在?自己身上,但?容易出问题,打?的是?夺舍的主意。
既然是?夺舍,自然要保证躯壳完好,不能?把翎卿打?废了关起来,索性养在?自己身边,还能?放松翎卿的警惕。
因此?,他不得不装出一点“为人师表”的样?子来,平日里并不怎么限制翎卿。
从他的角度来看,一个二?十?岁都不到的孩子,对他的威胁也?实在?有限,他很难太重视。
翎卿自尊心极强,低头那是?死都不可能?低头,不懂就憋着?翻书。
一本没有就看下一本,一堆没有就换下一堆。
也?不说话,就蒙着?头不停地翻,平日里无?论遇到什么事都镇定自若的人,此?时冷漠平静全部消失,眼里只剩下这件事。
一开始还隐隐压抑着?烦躁,唇越抿越紧。到后来情绪全部消失,变得麻木,可动作没停。
那会儿翎卿早已辟谷,连吃饭喝水的时间都省了,坐在?那一刻不停地翻书。
那男人竟然也?不催促,还帮着?他搬书,他看完一本就主动递一本新?的给他,帮着?归纳看完了的。
整整一个下午加晚上,四个时辰,翎卿没有停止哪怕一刻。
执拗的劲头让人看了都心惊肉跳。
那一年奈云容容才刚到他身边,忐忑不安,想着?要更了解他一些,好让自己不被遗弃,而那就是?一个极好的机会。
翎卿在?院子里翻了一下午的书,她就这样?在?外面?看了一个下午。
看到翎卿走火入魔的模样?,她心里着?急,都有些怨怪起那个人。
没事打?什么赌啊?
还有现在?,怎么也?不劝劝。
捱到过了子时,翎卿好不容易找到答案,眉眼松快下来,终于放下拿了一天的书。
奈云容容比他还高兴,想着?终于要赢了。
但?是?轮到那人的时候。
“啊,我不会。”
那人连思考都没有,也?不做任何挣扎,就这样?认了输。
翎卿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质问:“你不是?说你无?所不能?吗?”
“对啊,但?那是?我‘说’的啊,我说的就一定是?真的吗?我不能?不会吗?我输了又没惩罚。”
翎卿大概是?感觉自己被耍了,恼怒地把竹简摔在?他身上。
那人轻轻松松接住,靠在?窗边,闷笑一阵。
“不准不会,给我翻书找!”
“为什么?”那人说,露出的侧脸陌生,确实是?个从没见过的人,笑盈盈地摊手,“我允许自己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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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挺久的事情了,一百多年了吧,怎么突然又想起来了?”奈云容容摸了摸额头。
本来在?想展洛的事,不知怎么就拐了个弯,想起这些百年前的陈年往事。
一百年前……他们在?魔域要死要活的时候,那缺心眼的小子还不知道在?哪个角落要饭呢。
现在?都一百多年过去了。
别说那人认识殿下的时候就要死了,病死还是?怎么死她没怎么关心,总之就活了不到一个月吧。
对于他们这些动辄认识几十?年上百年的人而言,这时间短得可以忽略不计。
她是?因为刚到殿下身边的缘故,天天紧绷着?精神,才把这些事情记得格外清楚,但?要是?殿下……
估计早把这人给忘了。
一百年,不说斗转星移沧海桑田,也?相当不短了,足够认识太多人。
那只是?个萍水相逢的过客,暂时相遇相识,在?殿下这里停留了一个月,然后就离开。
这种存在?不知道有多少,人的精力和记忆有限,哪能?个个都记得呢?
那还是?个注定要死的人,从认识那天起就告诉了殿下他活不过一个月,得多傻才对这种短命鬼上心,平白?无?故给自己找不痛快。
殿下忘记了也?正常。
缺心眼的小傻子都这么大了,那人估计也?早就去转世了吧。
要不是?今天发生的事,殿下突然多了个什么“师尊”,又意外碰到展洛,想起小傻子的死,担心他死了翎卿无?法接受,她也?不至于拐个弯想这么多。
嗯对,就是?被殿下那句“师尊”刺激得太狠了。
下次殿下阴阳怪气的时候,她一定要跑远点。
奈云容容摘了根草叼在?嘴里,也?不管会不会弄脏衣服,仰躺下去,望着?满天繁星出神。
“殿下的师尊啊……”
她不觉得翎卿是?真心实意拜师,就翎卿那个脸色,说他是?打?算把那位仙尊身上的能?力全都学走再把人一刀杀了她都信。
奈云容容忘了在?哪看到的话,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
可别的就算了,这一点殿下大概永远也?学不会。
他不会允许自己有做不到的事情。
也?永远释怀不了别人的死。
第028章
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28
“一帮废物,
这点小?事都?做不好,留你?们有什么用?”
药碗飞出帷幔,上好的?黄釉绿彩牡丹纹瓷碗磕在地上,
摔了个粉碎。
吓了刚进门的?人一跳。
“谢师兄?”百里璟踌躇不前,
“你?还?好吗?”
重重堆叠的?明黄色帷幔后,谢斯南一把?撩开眼前的?遮挡,
看?着屋子中央的?人,沙哑的?声音响起:“……小?璟。”
因为有伤在身,他?没有穿里衣,
只披了一件宽大的?外袍,
半边胸膛缠着纱布,因着刚才剧烈的?动?作,
大片血迹渗透出来。
半边外袍也松松垮垮,原本属于手臂的?地方突兀地塌下去一块,右边身体自肩膀往下空空如也。
他?的?手彻底接不回来了。
翎卿用的?那把?飞刀上淬了毒,不会要他?的?命,
却让他?永远失去了自己的?右臂。
太医把?他?救醒之后就告知了他?这件事,整整半天过去,
他?还?在暴怒之中。
晋国?跟随他?而来的?太医和侍女们跪了一地,低着头瑟瑟发?抖,按在地上的?手臂颤颤巍巍,
不断有汗水滑下,
在地毯上染出大片深色痕迹。
昏暗的?室内只点了壁上一盏的?缠枝铜灯,
勉强照亮谢斯南阴晴不定的?面孔。
百里璟强压住心悸,
走上前去,
试探地坐在床边。
他?吸了吸鼻子,满眼的?心疼,
指尖不稳,试探地去摸谢斯南的?伤口。
触到被血濡湿的?纱布时,他?猛地一颤,缩回了手,别过脸去。
谢斯南剩下那只手捏起他?下颌,“怎么?害怕我吗?还?是觉得我这样子很可怜?”
百里璟下巴被他?捏得生疼,“师……师兄,疼。”
“疼?”谢斯南眼底又浮现癫狂,“你?这算哪门子疼?我的?手没了,再?也接不回来了,都?是因为……”
“因为我!”百里璟睁大眼,眼角流出泪,顺着脸庞滑下,滴在他?手上。
“我知道,都?是我连累了你?,是我对不起你?,要不是我……一切都?是我的?错,要是能让你?好过一点,你?打我骂我好了。”
谢斯南胸口剧烈起伏,攥着他?下巴的?手青筋暴起,不知过了多久,他?猛地抽手,被毒蛇蛰了似的?,一把?甩开百里璟。
他?不该朝着百里璟发?脾气。
谢斯南没有忘记,他?受伤之后,其?他?人都?不敢动?,只有百里璟强忍着恐惧挡在他?面前。
“查出什么了吗?”他?嗓音冷沉,强迫自己忘记自己这副模样是被谁连累。
那是翎卿在刻意挑拨,他?告诉自己,不要信,不要中了别人的?圈套。
“我父皇已经让人去查了,还?有那两位师兄,几?位长老说他?们三天内就能醒过来。”
“三天?”谢斯南皱眉,“太慢了。”
“我知道,所以我让人对他?们用了药,最多今晚就能醒。”百里璟急急向他?保证。
那种药可以让人暂时恢复精神,但是对身体有着极大的?害处,可他?顾不得这些,现在最重要的?是笼络住谢斯南。
也是巧,他?话刚说完,大殿外传来老太监尖细的?嗓音。
“王爷!那两个弟子醒了!”
百里璟一喜,顾不得那两人也身负重伤,立刻让他?把?人带过来。
老太监迟疑,“可是……太医说他?们身体还?虚弱着,恐怕问不出什么话。”
“那就让人再?喂一碗药下去,就过来问两句话而已,保着他?们不就行了吗!”百里璟竖起眉,“还?啰嗦什么,没看?到谢师兄都?这样了吗?赶紧去做!”
“是是!”老太监连忙照办。
接连两碗猛药下去,就是要断气也被强行吊回来了,方博轩和金逸泓二人很快被带到了他?们面前。
并非是镜宗不管自家弟子死活,实在是镜宗自己也麻烦缠身。
魔尊走后,楚晋两国?连手向镜宗施压,尤其?是晋国?,接连来了几?位供奉,均是天榜上赫赫有名的?尊者,以晋国?亲王在镜宗受伤为由,要求镜宗严查这件事。
他?们惧怕翎卿,可不太怕南荣掌门。
镜宗势大,也不能不讲道理,南荣掌门本人的?性格再?混不吝,也是个正道魁首。既然是正道,私下再?如何别人不管,在这样公开场合之下,天下人都?在看?着你?,就由不得你?太过随心所欲,必须得讲究一个理字,这样才能让天下人信服。
但翎卿就不一样了,惹了他?,他?是真能灭人满门的?。
说白了,就现在这种情况,没有证据,镜宗不能对他?们怎么样,但他?们的?亲王却是真真切切地在镜宗里受了伤,手都?没了一只,还?有那两个弟子,要是翎卿没有说谎,那他?们两人算得上是罪魁祸首的?一份子,不管镜宗知不知情,都?有一个管教不严的?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