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没想到的是,温孤宴舟在痛苦中沉沦挣扎的结果,是选择喜欢上别人,背叛翎卿。
——得不到回应,那?就?毁掉好了。
——你不喜欢我,不愿意接受我,那?我就?把这颗心送给别人好了。
所以最后的结果也不是不能预料。
翎卿并不要求他们断情绝爱,他对身边的人一向纵容,他们可以喜欢上任何人,和任何人在一起,他都?不会干涉。
但前提是忠诚。
背叛即死。
客栈二楼,翎卿把被风吹凉的手收回袖子里。
“我试过改变,但我控制不了他的想法。”
温孤宴舟早就?偏执成疯了。
奈云容容抓着?栏杆,后仰看着?他,安慰道:“没事啦,男人都?这样,总觉得谁都?该喜欢他们——当然,我不是说您啊。您拒绝他都?快拒绝吐了,他非要撞这个南墙,能怪谁呢?”
“他还是想不开啊。”她说。
声音悠悠飘散在山风里。
“怎么就?不能跟展佑丞那?小?子学学呢?一个天天当怨妇,一个整天穷开心,但凡这两个人把自己的开心和不开心分对方?一半一下,咱们这边都?能多俩正?常人。”
她咬牙切齿,“我也不用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气死了!”
翎卿笑了,拍拍她的头,“好好干。”
奈云容容垂头丧气。
楼下忽然传来一道目光。
翎卿想起上次大比的时候,他摸奈云容容的头,亦无?殊就?站在演武场看着?他,他眉心轻轻一跳,往下望去。
是一个陌生男人。
锦衣玉带,通身富贵逼人。夏末的时节,空气还沉闷得很,这人就?披上了大氅,脸色看着?不佳,病怏怏的,透着?股不健康的苍白,长相倒是出众,俊眉朗目,很有些温润贵公子的味道。
大概是奈云容容说的“客人”。
翎卿进屋的时候没看到他,就?连他的随从都?没看到,应该是上楼休息去了,就?是不知道这会儿怎么又出来。
“这人易容过?”翎卿传音问奈云容容。
“对,不是真脸,”这也不稀奇,在外面行走?不比家?里,还是走?到这种鸟不拉屎的荒山野岭里来,再小?心都?不为过,奈云容容还见过男扮女?装的,装出来的胸比她还大,“他那?些随从也都?易容了,全是修士,修为不低。”
奈云容容跟在翎卿身边多年,能得她一句修为不低,已经?相当不容易了。
这里离晋国国都?不远,这人这身打扮,再加这些侍卫,少说也是个名?门世家?的少爷。
不对,应该是当家?的老爷。
少爷的气质可不像这样。
这位年轻的老爷在夏天披着?貂抱着?火炉,惊讶地?看着?二楼的两人。
他捂着?嘴低低咳嗽了一声,抬头时又是一副温雅的笑颜,“老板原来在这,倒是让我好找。”
“客人有什么需要吗?”奈云容容入戏极快,撩了撩鬓发,拿出山精女?鬼的派头,笑得媚意横生。
“就?是有些睡不着?,想问问老板这里有酒吗?”
开店哪能没酒,奈云容容柔声说:“当然有,管够,客官喜欢什么酒,我这就?让人去搬上来。”
“都?可。”客人又咳了一声,咳得一张脸惨白,“劳烦了。”
“欸,客官稍等。”奈云容容招呼了一句,传音给翎卿,“他这身体还喝酒,不会把自己喝死在这里吧?”
“喝死就?埋了,后面地?这么宽。”翎卿不动声色打量男人。
“也是。”奈云容容开惯了黑店,眼都?不眨一下,捞起袖子,下去让伙计搬酒去了。
翎卿也跟着?慢慢踱步下去。
男人坐在靠门的桌子边,附近几?张桌子都?坐满了人,果真如奈云容容所说,全是修为不低的修士。
不是一般的世家?大族能培养出来的。
他原打算在里间坐下,门口那?一脸病气的男人忽然开了口,俊逸眉眼含笑,招呼他,“这位兄台,相逢就?是有缘,不妨过来一起坐坐?”
他嗓音轻柔和缓,不带一点针刺,却自然而然带了一股压迫感,不容人拒绝。
果然是世家?贵族之后。
翎卿和那?拥在大氅里的病秧子对视片刻,当真走?了过去。
大堂里点着?灯,只是不太明亮。
这鸡犬不闻的地?方?,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不错了,自然不该有太奢华的客栈,奈云容容随意弄了几?盏油灯,不至于让人看不见摸瞎,其余就?什么都?没了。
那?人借着?油灯仔细打量翎卿,如此近的距离,他眼里的惊艳一目了然,完全掩盖不住,不过很快,惊艳褪去,眼底掠过一丝惊讶,继而变为了深深的警觉。
翎卿挽起袖子,在他对面坐下,“有事?”
那?人不自觉坐直了,大氅都?遮不住他紧绷的肩背,面上的防备之色更深了,若有似无?地?刺探,“敢问阁下尊姓?”
翎卿弯起唇。
别人都?是问名?字,或者是问对方?怎么称呼,这人就?问个姓。他的姓可不常见,世人所熟知的姓翎的就?那?么一个。
“微生。”
他不算说谎,可对面的人听?了他的话,非但没有放松,眼中的疑惑之色更浓了,他顿了顿,转而开始闲谈起来。
“在下裴飞光,秦国人士,今日碰巧路过此地?……”
他说完自己的情况,适当停顿一下,给翎卿自我介绍的机会。
翎卿依旧理着?他的袖子,就?是不搭腔。
裴飞光笑容僵硬一瞬,很快又恢复过来,把话题扯开,天南地?北地?闲聊。
翎卿还是不接话。
裴飞光终于耐不住了,“敢问阁下和我秦国的太子殿下是什么关系?”
他已经?发现了面前这人的难搞,没有问翎卿是不是认识,而是直接问他和秦国太子是什么关系,这本身就?是一种施压方?式。
奈云容容让人送了酒过来,顺势倚在翎卿身边,温言软语问他要不要也来点酒。
翎卿点头,“劳烦。”
奈云容容就?去了,很快端着?一壶酒过来,放在翎卿面前。
“你说临风太子?没什么关系啊。”翎卿低头喝了口酒。
临风太子就?是秦国那?位、被谢斯南接连得罪了两遍的倒霉太子。
这位倒霉太子一度被天下人耻笑,走?到哪都?觉得有人在对他指指点点,也是近些年才?稍好些。
不过,要是未来按照原剧情走?,他也好不了多久了。
再过十年,谢斯南就?会以匡扶皇室正?统的名?号,悍然杀兄上位,进而挥兵秦国,完成他的统一大业。
到那?时,这位太子会彻底沦落到凄惨境地?中,潦倒一生,草草死去。
从头到尾,就?只是谢斯南前进路上的一块绊脚石。
酒杯是奈云容容上次带回来的上好暖玉打造的,据说用秘法炮制过,酒液倒进去,淋漓一股花香。
“怎么可能?”裴飞光不信,“当年秦国祭天大典,我分明在太子殿下身边见过你,观阁下和太子殿下之间的关系颇为亲密,我还以为……”
他好似察觉了自己言行的失礼,偏头咳嗽一声,“抱歉,是我失言了。”
他嘴上道歉,心里却不以为然。
裴飞光可记得,当时秦国太子对这人的态度可是殷勤得不像话,忙前忙后,就?差把人捧上天了。
他顿了顿,换了个委婉点说辞:“我还以为,阁下和太子殿下,是极为亲密的好友。”
什么好友?
翎卿对这位太子没什么印象,分了点精力?去回忆,才?终于想起来了。
他进了魔域之后就?扎根在了那?里,几?乎没有离开过,少有几?次出去,也都?是为了替老魔尊办事。
还真有那?么一次。秦国不知怎的和老魔尊搭上了线,密谋夺取一处秘境中的宝物。
彼时晋国皇子谢斯南早已拜入横宗,成为横宗掌门的亲传弟子。
楚国皇子百里璟拜入镜宗,同样在镜宗掌门膝下长大,关系亲密不言而喻。
下面两个国家?如此,秦国自然不会坐以待毙。
天下三宗已去其二,密宗圣女?又和百里璟交好,等同于站在了楚国那?边,留给秦国的选择还真没几?个。
能和这三个庞然大物相抗衡的,就?只剩下魔域了。
这大概也是所谓的命运。
老魔尊和秦国交好,是因利所致,只要能够获得好处,秦国那?边并不在乎和自己合作的是谁。
若非翎卿上位之后,老魔尊来了一出死而复生,打乱了翎卿的计划,想必他和秦国早已接上了头,重新确立了合作关系。
一方?是意图伤害主角的全文大反派,一方?是阻挡谢斯南一统人间的炮灰集中营,他们走?到一起,还真是命中注定。
话说回当时,被老魔尊派往秦国的,不是别人,正?是翎卿。
不过那?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翎卿不怎么在意,“确实没什么了不得的关系,事实上那?是我认识他的第二天。”
裴飞光沉默了很久,“那?天囚陵王对您不敬,临风太子在席间当着?好几?个国家?来使的面摔了酒杯,扬言要出兵囚陵……”
有这事?
去秦国的事翎卿还能想起来一二,但是这种细枝末节……
翎卿懒得去回忆具体的情况。
有个大致的印象就?行了。那?什么囚陵王确实挑衅过他,因为秦国太子的“好名?声”,这些人不敢明目张胆挑衅他,就?拿他身边的人开刀。
那?天刚好轮到翎卿。
这种人翎卿见得多了,就?算想起来也没什么特别大的价值。对他表达过爱慕的人中,凡是能拒绝的,他都?拒绝过。像秦国太子这种听?不懂人话、还特别能惹事生非、给他招来麻烦的,他连接触都?不打算接触第二次。
可他漫不经?心的话还没出口,身后的目光又来了。
这间店里总共就?两拨“客人”,其中一波坐在他面前,刺探他的身份。他的下属也早已上楼,不可能站在大堂里盯着?他看。
翎卿想说的话在舌尖转了个弯,又咽了回去,无?意识地?曲起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桌面。
时间沉默流逝,仿佛无?声的拉锯。
裴飞光肉眼可见地?坐立不安起来,集中注意力?还好,稍微松懈一点,他的关注点就?很难从翎卿脸上移开。
可身后传过来的那?一道目光还是稳定的。
既没有上前的意思,也不打算离开。
“所以呢?”
翎卿一手托着?下巴,缓缓笑起来,很感兴趣似的,长长的睫羽下,那?琉璃似的黑白眼底闪动着?求知欲,“我有个问题,可以请教一下大人吗?”
裴飞光被他盯得局促,“您请说。”
“如果那?天坐在我身边的是你,而你手握百万大军,是天下间说一不二的主宰……有人对我出言不逊,你会对他出兵吗?”
他靠的这么近,身上被烛火烤暖的莲香一寸寸侵略过来,唇角浅浅弯起的弧度都?清晰可见,裴飞光额头滑下一滴冷汗,浑身肌肉紧绷,久久说不出话来。
“呐,”翎卿轻轻耸了下肩,愉悦而无?辜,“答案不是出来了吗?”
第035章
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35
翎卿发现了他。
亦无殊很肯定这一点。
翎卿开口前那?一刹那?细微的情绪变化完完全全落在了亦无殊眼?里?。他知道自己?就在这里?,
也知道自己?在看着他。
他是故意的。
“如果那?天坐在我身边的是你,而你手握百万大军,是天下间说一不二的主宰……”
亦无殊手里?拎着断气?歪头?、正准备下锅拔毛的大公鸡,
背后厨房里?案板上放着刚拍死的鱼,
袖子挽到手肘上,还是免不了沾了血。
他没管粘在脸上的水珠,
站在厨房连接大堂的走廊边,远远地看着大堂门边的两人。
他们好像分属于两个世界。
一方坐在光里?。
桌子中间的油灯照亮了那?里?,但也只照亮了那?一小块地方,
只将桌边的两人包围,
他们坐在光芒中心,周围一切都?隐藏在黑暗中,
包括他所在的走廊。
而他隐没在黑暗中,好像在窥伺着什么。
他看着翎卿倾身过去,一点点靠近那?个人。
门边挂着一面铜镜,黄澄澄拢着一团光,
正对着那?一张桌子。
不知是给进门的客人整理衣冠,还是老?板自己?的私人物品、不小心落在了那?里?。
镜子里?照出翎卿小半张脸,
他看着那?人缓缓挑起唇角,纤长睫羽张开,眸子全心全意倒映着眼?前的人,
冷漠而诱惑的模样。
“……有人对我出言不逊,
你会对他出兵吗?”
即便是问这种隐秘而狎昵的问题,
也依旧那?么高?高?在上,
沉甸甸地压着自己?对面的人,
强硬地剥夺对方思考的能力?,让他大脑充血,
口干舌燥,说不出一句话。
明明能轻易看出他的虚情假意,知道他做这一切时没有半点真心,只是恶意的戏弄,却还是让人浑身血液都?跟着沸腾,酥麻沿着脊椎流窜,无论如何都?说不出一个不字。
翎卿眼?中笑意渐浓,不再靠近,而是逐渐拉开距离。
很快,他整张脸都?置于铜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