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反派不想从良 > 第45章
  猝不及防地,他毫无征兆地抬起眼?,朝镜子看去。
  隔着一条漆黑的走廊,灯光下的美人和隐于黑暗中的人目光相撞。
  他眼?眸弯起的弧度加深。
  那?面铜镜磨得不甚光滑,照东西模模糊糊看不真切,但亦无殊看出了他眼?里?的挑衅。
  一点掩饰都?不屑于的。
  挑衅。
  亦无殊定定看了许久,阖下眼?睫,轻若无声地笑了下。
  他一下一下地按压着太阳穴,好像从深海重回了水面,压力?骤减,四周灯光大亮,大堂重压根不是伸手不见五指,附近的几张桌子上坐满了人,把堂中那?一片占的满满当当。
  嬉笑声,打骂声,划拳声,不断传入耳中。
  世界归于真实。
  急促鼓动?的心脏逐渐趋于平缓。
  他往后退了一步,回到了走廊后的厨房。
  清澈的山泉水从竹管中流出,浇在手背上,驱散了厨房的燥热。
  灶台后烧火的学徒偷眼?打量这个出去一趟,回来?就自顾自在那?洗手的怪人,和案板前忙的热火朝天的师傅使眼?色。
  师傅狠狠地瞪他一眼?,让他好好干活,别想乱七八糟的。
  “打扰。”亦无殊擦干手上的水,看向师傅,即便沾了水,这一身白?衣的仙人也依旧清姿明秀,一颦一笑雪色皎皎,不似凡间人,“他比较喜欢什么样的口味,可以教我么?”
  魔域来?的厨子哪见过这样的人,浑身都?有种邪魔外道见到正道人士的不自在,差点就把刀拔出来?了。
  真是邪了门。
  他一个杀人比杀猪还顺手的狂徒,想当年也是雄霸一方让人闻风丧胆的魔头?,一手厨艺走天下,走不动?了就接两单杀人的活赚外快,现如今金盆洗手给殿下当厨子也就算了,居然还要教一个正道人士做菜?
  奈何这是殿下指认过来?“学艺”的,他只能强忍着不适,一五一十地交代殿下的喜好。
  亦无殊认真听?着,手上也不停歇。
  厨子在围裙上擦干净手,投入之?后就想不到其他了,讲得飞快。
  灶台后的学徒已经听?晕了,亦无殊还认认真真跟着学,这人的学习能力?优越得过分,听?过一次的东西就能记下来?,还能融会贯通,切菜都?切出了节奏感,一点不像个才?学着做饭的人。
  厨子开了下小差,猜想这人和殿下是什么关?系。
  但也只是短短一刹那的念头?。
  他很快把这些东西全部驱逐出脑海,更认真地教导起来?。
  等亦无殊成功靠自己做出一道菜时,月亮早已挂到了树梢上。
  锅盖揭开,滚烫的白?气?争先恐后涌出,鲜美的鱼肉上均匀切着刀口,铺着厚厚一层葱姜蒜,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淋上调配好的酱汁,香味越发浓郁而又层次起来?,学徒都?跟着咽口水。
  谢过两位大厨的帮助和倾心教导,亦无殊把菜装进食盒,拎着朝楼上走去。
  进翎卿房间前,他特意拾掇了一下自己?。
  衣服换新的,头?发重新扎过,在厨房里?沾染上的气?味也去掉,手更是认认真真洗了好几遍,这才?推开了翎卿的门。
  翎卿埋在被子里?睡得很沉,从外面只能看到几缕头?发散落在枕头?上。
  亦无殊把食盒放在一边,在床边坐下,动?手把他剥出来?一点。
  翎卿半张脸都?埋在兔子耳朵里?,亦无殊把兔耳朵拎开时他还皱了下眉。
  “让我去学做饭给你吃,你自己?睡得倒是香啊。”
  亦无殊想去捏他鼻子,比划了几下,没能下得去手。
  挠痒痒也不行,估计会被踹。
  拿手冰他更是想都?别想,翎卿一看就是个有起床气?的。
  亦无殊施了个法,让食盒所在的那?方寸之?间时间停滞,自己?蹲下来?,笑盈盈地打量睡着的翎卿。
  这人不说话也不动?的时候长的是真乖,脸又白?又软,软肉被挤在一起,埋在兔子身上,捂得热腾腾的。
  亦无殊莫名生出一点冲动?,想捏他的脸。
  但他还没来?得及把想法付诸实践,翎卿就自己?警觉地醒了过来?。
  就魔尊这个身份而言,他这个苏醒速度实在有点慢了。不过他平时应该并不这样,不然早就该被人在睡梦中剁成了几块。
  亦无殊笑意盎然地望着他。
  看清面前的人,翎卿眼?里?的残寒消退。
  他咕哝:“干什么?”
  “来?交任务啊。”亦无殊说。
  翎卿裹着被子和兔子翻了个身,“困,不吃了。”
  亦无殊拽着他被子角,把春卷又给拽回来?,“不行,必须吃,为师不想睡狗窝。”
  翎卿阴沉沉地看着他。
  “怎么又生气?,还瞪我,知道你眼?睛好看,别瞪了,”亦无殊去蒙他的眼?睛,“一天天的哪有那?么多气?来?生?”
  “你说呢?”
  亦无殊好声好气?,“这次又是我的错?”
  “你说呢?”
  看来?是真生气?了,亦无殊温声说:“我不知道啊。”
  翎卿冷笑一声,夺回自己?的被子角,又缩回了被子里?。
  亦无殊掀开被子,弯下腰,和被子里?的人对视。
  “你有病啊?”翎卿烦了。
  亦无殊拿出探讨世界存亡的态度,跟他和和气?气?地说:“翎卿,你不喜欢我,对吧?”
  翎卿拿兔子遮光,“不喜欢。”
  “还很讨厌我?”
  “不然呢?”翎卿讥讽,“这问题你都?问了多少遍了?自己?有多烦人,心里?就没点数吗?”
  “我快死了。”亦无殊说。
  翎卿埋在兔子身上的呼吸一滞。
  他想把莲花的话告诉亦无殊,让他知道他根本死不了。
  但很莫名的,他又不想向亦无殊透露莲花的存在,所以还是没说话。
  “但你未必。”亦无殊说。
  翎卿露出半边脸,不太高?兴,“你不是要杀我吗?杀了我你也会死,等于我俩同归于尽,这不是你自己?说的吗?”
  “不,虽然……”亦无殊话说一半,很浅地笑了下,在心里?默默补完自己?的后半句话,“但我觉得你不是。”
  所以才?一直没有动?手。
  明明以前只要确定目标,很快就能解决的事情,这次莫名其妙拖了这么久。
  亦无殊自己?都?诧异。
  他不去记从前的事,但他大概知道自己?的岁数。那?是一个太悠久的数字,悠久到了连他自己?想起来?都?觉得恍惚。
  时光赋予了他很多东西,也带走了他很多东西。
  最明显的,就是他的喜怒哀乐。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为什么东西停下过脚步了。
  岁月流转对他来?说毫无意义?,他看惯了世间的荣枯兴衰,亲自见证过无数历史诞生,斗转星移,世界随着他的意志而变化。
  他融入了这片世界,像土地,像山峦,像风雨,静默地注视着它。
  可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会把这么多精力?投注在一个人身上?
  他不该为谁停下来?的。
  “说完啊。”翎卿冷冷道,“藏一半露一半的干什么?心思见不得人也就算了,连这也见不得人吗?”
  听?他又在拿这件事说道理,亦无殊敛颚笑了,“好奇怪啊,爱徒,你很想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他故意逗人,“我以为你讨厌我讨厌的很纯粹呢,你跟百里?璟都?没一见面就动?刀动?枪的,但怎么每次见了我就这么激动?呢?”
  “我都?要以为,我对你而言,比百里?璟还要重要了。”
  可不是吗?翎卿讨厌百里?璟,因着父母的死绝不罢休。
  可他对他的态度呢?
  亦无殊总觉得,翎卿对他的态度里?有着非常明显的恨意。
  “一般人在我这里?还真比不过百里?璟,”翎卿喉间溢出低低的笑声,嘲弄他,“师尊,您保持下流就好,不用太自恋。”
  “是吗?”亦无殊目光定在他唇角翘起的弧度上,想着这人隔着镜子挑衅他时候的模样,“只用下流?”
  “师尊问我,我还想问师尊,又是喜欢我,又是想杀我,师尊把我当什么呢?”
  翎卿藏在被子下不动?,直直望着他,半张脸都?掩在发丝后,看不分明神?情。
  “把你当什么……”亦无殊轻唔了声,若有所思着,侧眸端详他。
  翎卿垂下眼?,听?到他很是温和地说,“翎卿很有趣。”
  他顿了顿,探手伸进被子中,绕过被子和兔子,扶过翎卿的脸,抬起他下颌,干净玉白?的指尖在他下颌轻轻挠了挠,像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主人把备受宠爱的小猫放在膝盖上逗弄一样。
  那?样亲昵而纵容的姿态。
  指尖的触感绵软温暖,亦无殊终于如愿以偿,在这舒适里?弯起眸子,轻声叹道。
  “要是能乖一点就更好了。”
  “……”
  翎卿无声笑了,把他的手指拉下来?。
  “师尊。”
  冰冷的指贴在白?衣仙尊的手上,两人手覆着手,寂静都?夜里?,仿佛心跳都?在沿着指尖传递。
  翎卿沿着他的手臂逡巡,找到他的肩和脖颈,指腹贴着那?温热跳动?的脉搏,情人耳语般,“你可千万要坐稳这高?台啊。”
  亦无殊百无聊赖,透过昏暗的光线和那?双隐现红色的眸子对视,莞尔:“那?我要是坐不稳呢?”
  “您坐不稳,我的手可是很稳的。”翎卿用了点力?,指节曲起,抵住他脆弱的喉结。
  亦无殊按住他的手,把他的手更用力?地按下去,在翎卿微变的面色里?轻声笑着揶揄,“小猫咬人了。”
  翎卿浑身裹在杀意中,一字一顿,“放开。”
  亦无殊不为所动?。
  翎卿挥开他,动?作幅度之?大,被子掉了半截在地上,他一手指着门外,“滚出去。”
  “每次都?这样,”亦无殊轻声说,眉眼?在夜色中柔和下来?,“说不过你就骂人,让我滚出去,再说是不是要打人了?”
  翎卿唇抿成一条直线,脸色紧绷,“想挨打?”
  “你有不喜欢我的自由。”亦无殊忽然说。
  “杀你不是我所愿,只是我的职责,我必须去完成的事,”他眼?底那?点不着调的调笑褪去了,把翎卿的手拿下来?,珍而重之?放在手心里?,“我喜欢你,我愿意讨好你,你对我做什么都?可以,我永远不会生你的气?。”
  翎卿一僵。
  大堂里?,亦无殊毫不犹豫转身离去的背影浮现在他眼?前。
  那?短短一段路上,他感受到了从前未曾在亦无殊身上感觉到的清冷疏离,看他披着月光,仿佛雪山之?巅上那?一点最纯白?的雪。
  亦无殊平和地看着他,“我希望你高?兴,一切灾难和不幸都?远离你,并且为此竭尽全力?,在我……能做到的范围之?内。但你不必回应我,也不需要对此背负任何负担。”
  “我本来?也不会有负担。”翎卿冷冷堵了回去。
  “那?就好。”亦无殊笑笑,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一点不留恋地抽回了手,又回到安全距离上。
  翎卿心中一动?。
  他不是没被人牵过手,在过去那?些岁月中,不止一次有人找各种理由来?亲近他,碰触他,沾上一点就失了智一样,想要凑过来?嗅闻他身上的味道,抓住一片衣角都?不愿意放手,非要拿在手里?揉透了,死拽着不愿意放手,偏执得要把自己?的肌理都?印上去似的。
  相比较而言,亦无殊真称不上什么下流。
  如他所说,他不会对翎卿做什么,更不会借机做什么狎昵的举动?。
  就连唯一一次主动?触碰他,还是看出他中了毒,在雨夜毒发。
  用手在他锁骨上贴了下,一触即收。
  亦无殊给他把被子盖好,只是不像之?前从头?盖到尾,把他的脸露了出来?,仔仔细细掖好被角,再把他蹭乱的头?发拨开,让他睡得舒服一点。
  这一次翎卿没对他的举动?表示抗议,一言不发地看着他动?作。
  亦无殊朝他和缓地笑了下。
  翎卿心烦意乱,闭上眼?睛想睡觉。
  但他能感觉亦无殊没走,还在看着他,明明不是个气?势惊人的人,存在感却意外地强,让人无法忽视。
  他盖在被子下的手一点点蜷缩起来?,攥紧了自己?的被子。
  夏夜里?的被子不厚,那?点褶皱很轻易就能看出来?,亦无殊一动?不动?看了很久。
  如果不是这样该多好?
  他想。
  他一点也不想伤害翎卿,连看着他受伤都?不想,光是那?个画面、那?种可能,他都?在下意识地逃避,遑论自己?动?手去杀他。
  他可以给翎卿一万个喜欢他的理由。
  但翎卿永远保有讨厌他的自由。
  “你究竟要做什么?”翎卿倏地睁开眼?,拿眼?去瞪他,“这都?几点了,你能不能出去?”
  “不能。”亦无殊仍旧蹲在床边,一手搭着床,“今天有点生气?,不想惯着你。”
  “?谁要你惯着了。”
  亦无殊从善如流:“我啊,我要,你拒绝也没用。”
  当然,他感觉翎卿也不会拒绝。
  “你今天跟那?个人说,”亦无殊顿了顿,不太想去复述那?句话,“真是这么想的吗?”
  “你不是不在意吗?”
  “哪有?我可在意了,快说。”亦无殊轻轻摇着被子。
  “怎么可能?”翎卿恹恹地半闭着眼?,拿手捂着眼?睛,“那?
什么太子自己?惹来?的麻烦,本来?就该他解决,何况那?天他动?作再慢一点,得罪我的那?个人就绝不会只是被威胁了一通,而是横尸当场了。”
  他不轻不重地嗤笑一声,“傻子才?等着别人给他出头?,我也不需要别人来?帮。”
  亦无殊一点不意外,翎卿就是如此性格,他可以帮别人,可以施恩,也可以强硬威胁,也可以随意宠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