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潜意识,翎卿觉得这条黑蛟不会害他。尽管他自己都不知道理由,但根深蒂固的信任让翎卿松开了手里紧握的两把刀。
云飞快掠过身?边,入目皆是蓝色,蔚蓝的天空,波涛起伏的大海。
黑蛟带着他飞到了大海深处。
等到狂风停下,他们已经到了一片平静而辽阔的海域。
黑蛟把头低下去?,旁边就是一块礁石,伸脚就能踩到。
翎卿从它耳朵旁边跳下去?。
重新回到平实的土地岩石上,他才感?觉体内被风吹得险些离体的血液再次流动起来。
鼻息里全是大海潮湿咸腥的气息,他头发衣服全乱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去?拨开脸旁的发丝。
黑蛟盘在海面上,把海水压得上涨了一大截,依旧是半边身?子探出海面,低下头来和翎卿对视,大片阴影把翎卿完全笼罩。
“终于没有人?打扰了。”它说。
确实没有人?能追过来了,这里不知道是哪片海,极目远眺,也只能看到不断涌起的海水,那些修士没有人?追过来。
黑蛟开始化形。
庞大得足能遮天蔽日的身?躯快速缩小,前?一瞬还巍峨难以仰视,眨个眼的功夫,就缩小到了原本的百分之一,背后遮挡的阳光都洒落下来,眼前?天朗气清。
还剩下翎卿那两头狼那么大的时?候,黑蛟开始化为人?形。
一个身?穿布衣的老者?出现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根绑着白?布的朽木拐杖,以凡人?的年龄来看,至少?七十岁往上,须发皆白?,精神头倒是还好,笑眯眯地望着他。
翎卿沉默。
通天彻地的上古蛟龙,和眼前?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看起来生?活还颇为拮据的老人?,差距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老人?发现他看着自己不出声,不大好意思地拉了拉自己身?上短一截还打了补丁的衣服。
“这一片也没什么人?,我平时?不怎么出海,就随便穿穿了。”
衣服嘛,能穿就行?。
他身?上这件还是两百年前?新买的,现在看也还不错。
这老头自己穿得随便无所谓,看翎卿衣服头发被风吹乱,就忍不住上手,给翎卿理理头发拉拉衣摆,歪过去?的领口也抚正。
翎卿一言不发看着他动作。
太熟悉了,就好像这种事?早已发生?了千百遍。
他的袖子被拉,睡在里面的系统被吵醒,从翎卿袖子里冒出一颗毛发乱糟糟的兔子头,惊讶地看着忽然出现的陌生?人?,对着黑蛟现在的造型,进行?了高?度概括:
“npc村长?”
系统知道了亦无殊在找自己,最近一直在有意识地躲亦无殊,除非是睡着了没看见,但凡是亦无殊在的场合,它都缩在翎卿袖子里不出来。
这会儿亦无殊远在不知多少?公?里之外,它又出来冒头了。
“殿下新养的兔子吗?”老头注意到这颗毛茸茸的兔头,凑近了观察,“看起来可以炖一锅嘛。”
系统兔子腿都吓抽筋了。
这些人?怎么回事??
一个莲花一个老头,看到它这么可爱的兔子,不说眼冒爱心上来抱抱它,张口就是要把它炖一锅。
它本来以为莲花已经够过分了,那小子看到翎卿没把它炖了,还要惊讶一下。
没想到这老头更没礼貌!
它耳朵都吓成了飞机耳,缩回了翎卿的袖子里,只露出一撮毛,“怪老头!”
“我叫非玙,小兔子,”黑蛟说,“居然会说话,那就不能吃了,真可惜。”
他真感?到遗憾似的,摇了摇头。
系统彻底不敢冒头了。
“不是连鸡都能追得你满山跑吗?你还敢吃兔子?”翎卿忽然说。
他想验证那段幻觉的真伪。
“可是那个鸡真的很香……很可怕啊。”非玙扶着拐杖叹息。
又来了,翎卿眨了下眼,听到小孩子稚嫩的控诉,“可是那个鸡真的很可怕嘛,它一直追着我咬,你看我的屁股!”
“我不看。”翎卿听到一道不耐烦的少?年音。
不似寻常少?年清脆,飘渺得像蒙在纱里,空灵而诡异。
像是苗疆丛林里传来的、骨笛吹奏出的乐曲,碎金在虚空中缓缓流动。
有点像莲花的嗓音,但又不完全是。
这声音蛊惑人?心得多,惨了蜜糖的毒药般,只是声音就让人?神思恍惚,神魂颠倒,忍不住去?窥探他的真容。
他说:“转回去?,谁要看你屁股。”
“哦。”
对方捂着屁股委屈巴巴。
……这是莲花曾经传给他的记忆吗?
眼前?幻境还在继续,小孩还在咧着缺了一颗牙的嘴到处捡柴,准备架个火把把鸡给烤了。
很快准备妥当?,拔干净了毛的鸡被串在了木棍上,烤得浑身?流油。
火焰扭曲了火把边坐着的两人?的面孔,翎卿只能看到一道隐于黑暗的侧影。
那是一个不比小孩大多少?的人?,长发披散在身?后,只抓了一小缕编成辫子,明明也是个小孩身?形,却?一点也没有小孩的圆润,半张脸苍白?如骨,下颌弧度利落,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同样没有血色。
那人?只负责杀鸡,然后就开始坐着等吃,百无聊赖地看小孩忙来忙去?。
他哼着古怪的歌谣,像是突然间察觉了什么,忽然停下,抬眸朝翎卿看来。
刹那的目光仿佛洞穿了时?光和虚幻,看到了不知多少?年后的人?。
这不可能的,这少?说都是上万年前?的事?情了,小孩根本不可能看到他。
翎卿有些分不清真实和虚幻。
他掐了把指尖,强迫自己清醒过来,直指问题中心,“你认识亦无殊?”
亦无殊说黑蛟是他养的,养来端茶送水,但没说黑蛟的名字。
翎卿也是现在才知道,原来黑蛟叫非玙。
非玙,飞鱼?
飞鸟与鱼不同路,从此山水不相逢。
也是一个取名不吉利的。
“您已经遇到那位大人?了吗?”非玙果然认识亦无殊,一听就跳过了询问这是谁,直接开始担忧起来,“你们没有打起来吧?”
他想了想这两人?见面的情景,更忧虑了,白?花花的胡子都失去?了光泽。
非玙颤抖着问:“那位大人?还活着吗?”
“您没把他杀了吧?”
这灵魂三问一下来,信息量十分充足。
翎卿问:“‘我’和他关系差到了这个地步?”
他不确定黑蛟把他认成了谁,姑且就当?作是他好了。
不管别人?把他当?成了谁,如果对他有利,那暂时?做一做也无妨,利益当?先。
只有他就是黑蛟认识的那个人?,才更方便套话。
“何止,”非玙感?慨,“您小时?候过生?日,每年许的愿望,都是让那位大人?去?死,坚持了一万年呢。”
一万年?
翎卿心尖颤动。
那个谁这么老吗?
而且每年都坚持不懈诅咒亦无殊去?死,可见执念之深。
以及仇恨之重。
翎卿理了理思绪,决定从不那么沉重的角度入手。
“亦无殊说你性格和我一个朋友很像,”翎卿补充,“我那个朋友才十五岁,很……不着调,经常咋咋呼呼,但我看你……”
“以前?确实是那样,”非玙叹息,“但人?总是会老嘛。”
“你也不是人?啊。”
非玙幽幽地说:“您还真是一点没变嘛,说话好难听。”
“……”翎卿略过这一茬,“你小时?候就认识‘我’了吗?”
虽然从幻影中看来,两人?确实是从小相识,但这个“从小”也是有区别的,出生?就认识也叫从小,八九岁认识也叫从小,黑蛟说的是哪一种?
“是啊,我三岁就认识您了,您那时?候好像一千多岁了吧,但还是三岁模样呢。”非玙回忆着过去?,摸着胡子微笑起来,“后来我长大了,可您还是那么矮,长得非常慢,一千年才长了半个脑袋高?,可把您气坏了。”
“…………”翎卿冷静道,“这种没用的事?就不用说了。”
他决定不绕弯子了,不然指不定黑蛟又把话题扯远了。
嗯,不是怕黑蛟又翻出什么“黑历史”来。
“‘我’为什么那么讨厌亦无殊?”
“原来您连这个都不记得了吗?”非玙惊讶,“那看来您是真的全都忘了,还有那位大人?,您不记得这些,那他就还活着?”
“回答问题。”翎卿说。
“嗯……”非玙犹豫了下,怕说出来翎卿又去?和亦无殊你死我活,但长久以来服从的本能又让他没办法?拒绝翎卿的问话。
很快,本能占了上风,他说:
“您要毁灭世界,大人?不让您毁,您那时?还年幼,生?长缓慢,神力?不足,打不过那位大人?,所以……”
所以……
——“正邪不两立。”
——“打不过。”
莲花当?初跟他说的居然是真话。
一个字都没说谎。
作为一个自称为魔的家?伙,莲花真是过分诚实了。
“我为什么想毁灭世界?”翎卿纳闷。
虽说他也没觉得这个世界好到哪去?,但毁灭世界还是挺麻烦的吧?
“他”以前?志愿这么宏大?
“您说,世界上肮脏的人?太多了,人?性本恶,人?心更是丑陋得让人?作呕,你要把人?全杀了,还世界一个干净。”
“哦……”翎卿还是挺理解他的。
他之前?和亦无殊聊天,问亦无殊一般怎么找那些穿书的人?。
原本是想刺探情报,以便更好地误导亦无殊。
但亦无殊说:“你知道什么叫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臭味相投吗?系统选的穿书者?一般不是好东西,只要是人?渣扎堆的地方,十有八九就是。”
翎卿默默喝茶不语。
……世界上还有比魔域更人?渣扎堆的地方吗?
就翎卿在魔域认识的人?,算得上好人?的,一只手数完了还有剩——
根本不用数,就只有展洛这一个。
他想起他认识奈云容容的时?候,一间昏暗华丽的屋子,只用烛光照亮,丝竹靡靡,到处都是男欢女爱的调笑声,半空里飘动的空气都是污浊的。
放眼望去?,到处都是男人?兴奋扭曲的脸,和女人?嫩白?的胸脯和大腿。
奈云容容就是在这种时?候被带了上来。
那时?她?还不叫奈云容容,奈云容容是她?自己取的名字,就像长孙仪和相里鹤枝他们一样,都是从地狱中走出之后,自己给自己取的名字。
那时?候,她?叫歌鹤。
一个舞姬。
瘦弱的女孩孤零零站在一群男人?中间,身?上只围了两片轻纱,白?皙的腿上全是铁链和鞭子留下的伤痕。
她?颤巍巍地站着,像是一个商品,供人?取乐挑选。
“殿下,这可是我压箱底的宝贝,您远道而来,特地叫来给您松快松快。”她?的主人?谄媚地凑到翎卿面前?,试图用这个小女孩换翎卿对他高?抬贵手,在老魔尊面前?替他说两句好话。
肥头大耳的男人?转过脸,和善讨好的面目骤变,凶残蛮狠地呵斥:“还不快点动起来,杵在那做什么?”
“给老子跳!”
“腰扭起来,还有腿,你躲什么?”
“没用到东西!”
“过来!爬过来!让殿下看看你!”
那个小女孩忍着膝盖上的伤艰难爬到翎卿面前?,祈求他的怜悯。
她?实在太美丽也太孱弱,像一只美丽的羔羊,仰着细长的颈子任人?宰割。
周围人?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目光贪婪而丑陋。
只要翎卿拒绝,毫不怀疑这些人?会一拥而上,把她?瓜分。
在场众人?只有翎卿是不觉得她?美丽的。
无关容貌。
假如他对魔尊没有利用价值,没有神骨,没有千山雪,他的下场会比这个小女孩惨无数倍。
那里是魔域,是世间至恶汇聚的地方。
弱小就是原罪。
那一刻,他看着趴在自己脚边的小女孩,心里涌动的是无边的怒火。
还有毁灭的欲望。
他拿起身?边的杯子,摔在地上,老魔尊的人?一拥而上,很快控制住了场面。
他把这个叫歌鹤的舞姬拉起来,抽出身?边侍卫的刀,引着她?握进手里,那一刻,说不清魔鬼在谁的耳边蛊惑,翎卿说:“去?杀了他们,我带你走。”
歌鹤颤抖地握着刀,迎着那些惊恐憎恨的目光,一步一步朝他们走去?。
第一刀,她?半边身?子都被喷溅上血。
但她?不害怕,翎卿看到她?发亮的眼睛,她?高?高?举起刀,很快有了第二下,第三下,直到把她?的“主人?”变成一摊烂泥。
然后她?爬起来,走向第二个人?。
鲜血喷溅,火光和烛光一同染红了夜色。
翎卿看着她?杀人?,心脏因为兴奋而鼓噪,就连喘息都在逐渐变重,浑身?的血都在发热,一股极端刺激的感?受让他大脑发昏。
那是杀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