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反派不想从良 > 第63章
  他渴望杀戮。
  记忆中的血花好像蔓延开了,翎卿竭力?稳住自己颤抖的指尖,问:“我是谁?”
  他有些疲惫,却?又太想知道这个答案,只能撑着抽疼的头,挤出问题:
  “我是……什么东西?”
  非玙说:“您是世间第二位神明。”
  轰——
  血花散开了,翎卿眼前?一片血红。
  虚空中仿佛有一道身?影转过身?来,于高?空之中静静俯视着他,黑发曳地,雪白?的面容安静而邪恶,罪恶一样的美貌,糜烂奢靡的莲香散发出来。
  那是……
  莲花?
  不对,翎卿闭眼,那不是莲花,那是……
  成年之后的他自己。
  他好像能听到那个人?在说话,明明祂没有张口,但他就是明白?那个人?心中所想。
  心里无边的恶意翻涌出来。
  翎卿被迫跟着祂思考,祂的眼底照出众生?的欲望——
  一栋大宅院中,年过半百的继父在暗中窥伺貌美如花的继女;妾室和管家?合谋,打算生?下私孩子就杀了家?主谋夺家?产;小姐想和书生?私奔,被丫鬟发现,怕她?去?告密,两人?勒死丫鬟埋在树下。
  画面转到一片战场。
  士兵拼死杀敌,一把刀砍下,战友却?为了活命,拉了旁边的人?垫背。
  将士在拼命,将军们吵得在营帐中面红耳赤,副将嫉妒主将的才能,面上说着一定马上调兵支援,心里却?在想出卖对方换取利益。
  主将好大喜功,战事?还未结束,就想着把功劳全部堆在自己身?上。
  监军摸着袖子里沉甸甸的银两,想着这趟来的值,贪墨军饷果然要找同道中人?,这次战争死的人?多,说不定抚恤金也能动一动……
  遥远的皇宫,帝王纸醉金迷,搂着宠妃醉倒在酒池肉林中。
  丑陋的、不堪的、肮脏的……
  这个世界……为什么要存在呢?
  那么恶心,不如毁掉好了。
  祂生?来不就是为了清扫罪恶的吗?
  翎卿额角沁出汗来,心底的恶意堆积成一摊腐烂发臭的沼泽,从心底冒出泡来,叫嚣着把一切都毁灭。
  过了许久,他颤抖着滑动喉结,把翻涌上来的情绪全部压下去?。
  这怎么能叫新生?之神?
  这分明是……
  他又听到了一声冷笑。
  还是和上次一样,来自他的心底。
  莲花冷冷道:“自欺欺人?。”
  非玙说:“‘你’是世界上第二位神。”
  莲花说:“自欺欺人?。”
  翎卿按下所有念头,问非玙说:“神会想着毁灭世界?”
  非玙摸摸自己的头,“可能神有自己的想法?吧,我就是条蛟,只负责陪您玩耍,其余的我也不知道,不过您小时?候好几次借着帮我的忙跑出去?,被发现之后,我差点就被那位大人?罚了呢。”
  翎卿敏锐地听出什么,“他不让‘我’出去?吗?”
  怎么还需要借着各种理由偷摸往外跑?
  “是啊,大人?很忙,祂说您还小,很多事?情还不懂,但您那时?候已经很强了,强过世间大多数生?灵,又对众生?毫无怜悯之心,所以不能放您出去?。”
  稚子身?怀利器,却?没有与之匹配的心智,这将是一场灾难。
  无论是谁,都不会把世界的存亡交给一个满心戾气的孩子来决定。
  翎卿不喜欢别人?禁锢自己,但这个理由还算能接受,“他骂你了?”
  “这倒没有,”非玙笑呵呵地,“那位大人?脾气很好的,一般不会生?气,您经常带着我一起骂他,被他听到好几次,他都不在意的。”
  “‘我’骂他什么?”
  非玙突然就不说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咱们不提了。”
  听着就有猫腻,翎卿:“说。”
  非玙:“……您诅咒他阳痿。”
  “……‘我’为什么能想到这边去??”翎卿麻木。
  哪怕是诅咒亦无殊从此手抖拿不起剑了呢?
  痴呆了也好啊。
  为什么骂的这么……这么不入流?
  “因为您长不高?啊,”非玙小小声说,“您一千年就长了两寸,别的地方就更不用说了,所以您非常仇视那位大人?……”
  “好,可以了,不要说了。”
  说着说话话又说回来了,翎卿头疼,“他”的嫉妒心这么强吗?还是说他的好胜心已经蔓延到这种方面了?
  “我们还是来说毁灭世界吧,”翎卿冷静道,“我具体是想怎么个毁法??”
  “把有罪之人?全部杀了。”非玙说,“那时?候世上已经有修仙了,虽说有心魔考验,还有大道之争,但总有那么几个家?伙,坏得极其坚定,或者?说他们从头到尾就不觉得自己在做坏事?,也不觉得自己有错,道心比寻常人?还要稳固,心魔压根困不住他们,命还特别长……”
  祸害遗千年。
  翎卿懂了,“把他们杀了,然后呢?这不挺好的吗?这天谴跟死的一样,有人?把他们杀了不算替天行?道吗?”
  “问题是按照您的标准,全世界一个都活不下来,人?人?都有罪,您是人?性本恶的忠实拥趸……”
  好的,从一个极端走到了另一个极端。
  翎卿好奇:“那你身?上的罪名是什么?”
  “……我不是人?,殿下,在您心里,灵物一类要比人?更纯粹,更得您偏爱,不过,就算不提这个,在您的审判下,我应该是接近完美的那一类吧。”
  非玙又露出了那种回忆的微笑,好像老人?总喜欢徜徉在过去?的回忆中。
  “您曾经夸过我呢,您说我善良却?不愚昧,勇敢却?不鲁莽,坚强却?不失柔软……”
  翎卿按了按唇角,默默心想:“‘我’究竟把你使唤成了什么样,才能说出这种可怕的话?”
  “但是殿下,就这一点,我还是更赞同那位大人?。”
  非玙杵着拐杖,像一个真正历经世事?的老人?那样,看着鲁莽又偏执的晚辈,发出悠长的叹息。
  “世间的事?是很复杂的呀。”
  “无论规则有多严密,它总是死的,一个人?想要作恶,有太多办法?了,”非玙说,“比如一个人?,假如他是一个富贵人?家?的养子,为了谋夺家?产,把主家?全部杀了,一共十六口命,他该死吗?”
  “当?然该。”
  “那再假如,他曾经也是一个家?中备受宠爱的孩子,家?里虽然贫穷,但父母恩爱,上慈下孝,只是母亲突然生?病,家?中无论如何也负担不起,父亲跪求郎中抓药,郎中就是那户富贵人?家?的家?主,他看着男孩父亲苦苦哀求,却?不愿意给呢?”
  翎卿不需要想。
  “还是该
死,别人?的药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他母亲都要病死了,需要的药材和精力?都不在少?数,开店总有成本,要是人?人?都能用自己的不得已,通过哀求要挟别人?帮助他,不然就能理所当?然杀人?全家?,那全世界都得疯了,我是不是能骂他一句罪魁祸首?”
  非玙静静看着他,“殿下,世界需要善心。”
  “但给不给善心,应该由自己决定。”翎卿寸步不让。
  他似笑非笑,“你知道我听你说这些是什么感?受吗?”
  他一字一顿,“还好我是个坏人?。”
  “人?想要拿到一件东西,不靠自己,去?靠别人?发善心,等着别人?主动为他承担后果,然后坐享其成,这是在逗我笑吗?”
  他唇角扯了一下:“况且你这还是强迫的,怎么,逼着人?家?当?圣人?救苦救难吗?血肉全抛,最后歌颂一句伟大?你不觉得恶心吗?”
  非玙吐出口气。
  “好吧,那我们继续说,还是刚才那个故事?——假如那个郎中帮了他们,不是无私帮助,郎中收取了他们全部身?家?,却?给了他们一副假药呢?”
  “他的母亲因此死了,父亲去?找郎中要个说法?,反而被郎中诬告送入衙门,求告无门,硬生?生?被屈打成招,冤死在了狱中,一夕之间家?破人?亡,那他还该死吗?”
  翎卿久久不语。
  非玙说:“或者?说,郎中该死吗?”
  “他只是害死了一个人?,只动过那一次邪念,除了那个人?以外,他没有害过任何人?,按照天谴的标准,他是不致死的,但是在您手里,他必死无疑,对吧?”
  “对。”翎卿承认了。
  “那横死的那十六条人?命呢?他们该死吗?他们或许从头到尾不知道这件事?,但他们享受了郎中行?骗带来的好处,郎中骗了他父亲,拿着从他们手中骗来的钱买肉回家?包饺子给自己的孩子吃,他们有罪吗?”
  非玙再次叹息,“按照您的想法?,他们也是要死的。”
  “但是殿下,人?就是这么复杂,”非玙稍稍偏开目光,从翎卿身?侧,看向他背后的万里海域,天高?地远,飞鸟划过天际,“而且,这个世界真的很大啊。”
  ——“翎卿,世界很大啊。”在过去?,那个人?也这样跟他说。
  翎卿眼里浮现些许迷茫。
  “这还只是其中一件,而这个世界,这块土地,这片海,生?活着何止亿万生?灵,在我们谈话的同时?,或许就有成千上万的人?死于阴谋诡计,谁来一一决断呢?您能决断一个能决断千万个吗?能保证自己每一次都对吗?规则可以束缚所有人?,包括神,它维持的只是这个世界的平稳,而非绝对公?平。”
  这个世界有两位神。
  就像天地间的两只眼睛。
  一只从天上俯瞰大地,看出人?的善。
  一只从地底看向人?间,入目皆是恶。
  世人?在他们眼里被分成两半,一半暴露在光明之下,代表着善良正义勇敢。
  一半隐藏在黑暗之中,骨缝里都浸淫着罪恶。
  善和恶在一起,组成了人?。
  “所以全部杀了就能解决了。”翎卿完全认可了非玙口中第二位神的想法?。恶是诛不尽的,有人?就有恶,那不如都杀了。
  “……”非玙捂脸,“全白?说了啊。”
  而且,好像似乎大概、翎卿之前?还没想过毁灭世界,被他这么一说……
  “还有我为什么打不过他?”翎卿的关注点更快转移到实际问题上。
  毁不毁灭世界先不说,但几万年还追不上亦无殊……会不会有点太夸张了?
  非玙说:“神明说,是您缺少?了对众生?的怜悯之心。”
  “……是这样吗?”
  翎卿还记得,他曾经问亦无殊:“杀个人?的自由都没有,这神当?的还有什么意思吗?”
  “就是要没意思。”
  亦无殊笑着回答他。
  “有意思,就不是神了。”
  这些规则,由神制定,束缚着世间万物,也束缚着神,对的万物要求尚且松泛,对神明的要求却?严苛到毫无余地。
  人?杀人?不一定会死,但神要是杀人?,天谴立刻就会降临。
  哪怕只是神骨,也要受此约束。
  “为什么?”翎卿曾经理解不了。
  神生?于世间,长于世间,又和万物都不同。
  生?而为神,为什么不是荣耀,反而要枷锁加身??
  “因为我不是个好东西。”
  亦无殊是不是个好东西翎卿不知道,但一个想毁灭世界的魔,绝对不是。
  “最后一个问题。”翎卿忽然说。
  非玙放下手,理了理自己的袖子,沧桑道:“您问。”
  翎卿站起身?,斗篷沿着身?体滑落,掉进海水中。
  他依旧是成年之后的模样,姿容姝美,眉目奢华,不需要任何珠宝点缀,只要静静地站在那,诡异的、邪恶的、让人?感?到不祥的美就会源源不断地从每一寸皮肉下渗透出来,无声引诱着人?沉沦堕落。
  他抬起手,袖口滑落,露出手臂上的莲花纹路。
  一道同样修长的影子在他身?旁浮现。
  同样颠倒众生?的美貌,同样靡艳柔媚。
  他们上一次这样并存,还是翎卿初到镜宗,选择接受莲花的力?量,在莲花池中闭关时?,莲花趴在水面上看他的时?候。
  一层池水隔开两张面孔,水面上倒影出的影子相似得惊人?。
  从某些角度看上去?,活似照镜子一般。
  只是眼角眉梢细枝末节的不同,大概还是来自于翎卿的父母,孩子总是和父母有相似。
  翎卿就这样站在非玙面前?,问他:“你刚才说的,所有的事?,指的人?是谁?”
  “我,还是他?”
  莲花有些讶异,朝他投来目光,不过须臾,又变为了微笑。大概是托他那张脸所赐,眼睛轻轻一弯,就是无边的甜蜜和亲昵。
  “翎卿?”
  “是您。”
  非玙再度弯下腰去?,朝着翎卿的方向,深深一礼。
  “我说的是您,殿下。”
第0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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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仿佛是?得?到?了某种验证。
  黑蛟叫的殿下是?他。
  而莲花口口声声自称的魔……经过刚才那一句“自欺欺人”,
而非事不关己的漠然,显然黑蛟口中的第二位神?,和莲花口中的魔,
是?同一个存在。
  第二位神?是?他。
  魔也是?他。
  翎卿很肯定自己没?见过非玙,
记忆中从未和这头上古蛟龙有过交集。
  但非玙认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