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青长老:“那又如何?”
“倘若我们殿下不是魔尊呢?如果他?只?是一个普通人呢?一百年,他?骨头渣子都该凉了,这一百年镜宗做了什么呢?什么都没有,你们歌舞升平,抱着?百里璟这个凶手,把他?奉为镜宗的光辉荣耀,觉得他?能带领镜宗走向新的巅峰。”
沐青长老皱眉:“那是因为我们不知?道。”
“对啊,你们不知?道。不知?道就无辜了吗?方博轩为什么敢肆无忌惮对凡人下手?为什么敢毁尸灭迹?不就是依仗着?镜宗这个正?道第一吗?不就是仰仗着?百里璟受宠吗?就算别人找上?门,又能如何呢?除了粉饰太平,你们还会做别的吗?”
沐青长老无言以对,“怎么会?我们不是做了吗,我们都把百里璟赶出去?了……”
“不会的,长老,我说了,那是基于百里璟害了的人是殿下的前提下,如果不是呢,如果那个人没有能力为自己讨回公道呢?你现?在都在怪殿下小题大?做,想着?要息事?宁人呢,如果不是把你们逼急了,你们怎么敢闹出丑闻。哦不对,我说错了,粉饰太平也得先把御状告到你们镜宗的掌门那里,但?一个普通人进得去?你们镜宗吗?怕是山门前就被乱棍打死了吧。”
沐青长老眉梢倒竖:“从没有这种事?。”
“是你不知?道吧?就像你也不知?道那条灵舟上?面坐的是什么畜牲。”长孙仪说,“说你们为虎作伥,有错吗?”
沐青长老深吸口气,“好,这一切都是我们错了,我不否认,要什么补偿,我们镜宗都会尽力给,能请问你们现?在究竟想做什么吗?”
翎卿忽然回过头。
沐青长老吓一跳,赶紧埋下头,从愤怒的情绪中回过神来,想起?自己刚才说的话,心下一阵紧缩。
翎卿说:“你的腰牌。”
沐青长老连忙去?看自己腰上?挂的长老玉牌。
这玉牌镜宗人手一块,只?是根据身份的不同,上?面的纹路和功能也不同。
她是负责教?导弟子的长老,身上?这块能号令镜宗大?部分弟子,同时,也是少有的可以和掌门直接联系的灵器。
此时,玉牌无声亮起?。
是掌门。
从她禀报出事?之?后,掌门还是第一次和她联系,沐青长老迟疑地?接起?来。
“沐青长老。”
对面传来南荣掌门平静的声音。
“您要是真舍不得百里璟,大?可以和他?一起?走。”
“掌门,我不是这个意思。”沐青长老急切地?分辩。
“那就不要再多话。”
南荣掌门切断了联系。
翎卿袖手旁观,站在马车旁,“还走吗?长老。”
沐青长老脸色灰暗,抿唇不语。
翎卿抚平袖口,慢条斯理地?说:“其实?我不建议你和我一起?走,你管不太住自己的情绪,这样一而再激怒我,我很容易在半路把你杀了。”
旁边的非玙又想捂脸了。
他?很想提醒翎卿,你神格回来了,不能随随便便杀人,不然容易遭天谴。
不过他?又想到,就算他?说了,翎卿也只?会回他?四个字:
“区区天谴。”
然后顶着?九天轰下来的神雷把人杀了。
翎卿说:“可能距离我上?次当着?你的面杀人已经过去?了太久,您好了伤疤忘了疼,已经不记得了,我真不是要等?到一个人把我彻底得罪到不能再得罪,或者在别人眼里犯了死罪,这样才会杀人,让我不开心了你一样得死。”
反复徘徊的好人有时候比纯粹的恶人更让人如鲠在喉。
因为他?们没有犯错,无论拿哪套标准来衡量,都是罪不至死。
但?他?就是能让你一整天都好心情荡然无存。
翎卿很少和人这么浪费口舌,主?要得罪他?的一般都能一步到位,把他?得罪到极点,这种人往往死的很快,但?沐青长老……
确实?不是什么大?奸大?恶的人。
翎卿感到有点烦,不,是很烦。
“看在掌门的面上?,这是最后一次了。”
他?没有说威胁,但?在场无人不懂。
沐青长老怎么也没想到,自己随口宣泄,就引来这样的威胁,僵在原地?一步不敢动。
翎卿没等?她,径自上?了马车。
沐青长老被远远甩在后方。
亦无殊刚才一直旁观,这会儿才开了口,往后看了一眼,“你有没有觉得,她这个怒气爆发得有点突然……”
“不突然,吃饭的时候她腰牌已经响了半天了。”
“唔?”亦无殊表示愿闻其详。
“估计有什么事?让她去?做吧,”翎卿恹恹靠靠枕上?,给自己盖毯子,“就是没想到居然选了这么个办法,来让我赶她走。”
还生怕他?转不过弯来,直接把人沐青长老杀,专门提示他?——让沐青长老“你想跟百里璟走就走吧。”
真是会想办法。
“那看来是出大?事?了,你不查吗?”亦无殊笑起?来。
还需要查吗?翎卿已经逼问过系统,从它嘴里知?道什么叫上?帝视角了,心说现?在可不是只?有你在开挂。
不过瞒着?亦无殊挺有趣的,让亦无殊天天全知?全能。
他?说:“无所谓,反正?回去?之?后南荣离会说的。”
“当面叫掌门,背过身就是南荣离,让我这个师尊很没安全感啊,说,你是不是也跟别人背后说我坏话?”亦无殊把被子卷拉过来,摇晃他?。
马车外的非玙假装自己没听见。
何止背后说坏话,人家是直接记恨你关他?那么多年,天天给他?念三字经,现?在人家占了上?风,想给你也当一回爹。
翎卿:“你还需要背着?吗?当着?你的面我也说,手撒开。”
“看来我比较亲近,”亦无殊下巴垫在他?头顶,“翎卿是不是长高了?”
翎卿:“你十八岁不长?”
亦无殊:“我忘了。”
翎卿皮笑肉不笑,“那你接着?忘吧,我要睡了。”
他?紧了紧毯子,人生第一次不需要记挂着?赶紧修炼去?赶超谁,安稳地?睡去?。
亦无殊看着?他?睡梦中浅浅扬起?的唇角,熟睡之?后还在他?怀里翻身,扒着?他?不松手,前所未有的依赖,好像完全忘了自己抱着?的这个人想杀了他?,一切隔阂都消弭,心里生出一丝古怪。
他?靠向车窗,向车窗外的非玙传音。
“你和翎卿离开那段时间做了什么?”
非玙:“哎呀,人老了就是耳背,这怎么突然就什么都听不见了?小伙子,前面穿白衣服的小伙子,等?一下,你们有谁会医术吗?快给我看看!”
说着?就一咕噜翻身下了两匹雪狼,硬从长孙仪手里抢来的赶车活计也不干了,到处去?寻医问药。
亦无殊撑着?下颌,“欲盖弥彰啊,看来问题很大?,合伙瞒着?我?”
“……非玙为什么这么亲近翎卿?”他?低下头,拇指擦过翎卿的唇角,心里一层疑惑浅浅浮动。
他?在雪白里衫外披了一件浅蓝色薄袍,被翎卿滚得皱成一团,月白色发丝也和翎卿的辫子混在一起?,不分彼此。
“不公平,明明我先来的,不该和我商量怎么欺负他?吗?”
亦无殊不高兴,于是他?低下头,把人亲醒了。
翎卿头发乱糟糟的,起?床气爆发,把他?连人带被子赶下了车。
亦无殊的气息离开,系统终于能喘口气,从他?袖子里冒头,再三打量,确认没有发现?敌情之?后,才熟门熟路地?在翎卿枕头边团了个窝。
那个男人来了之?后,它和翎卿一起?睡的频率越来越低了。
系统愤愤不平,使劲在翎卿脸上?蹭了下,暖烘烘的身子挤在翎卿脸上?,四仰八叉睡去?。
就这样一路回了镜宗。
镜宗同去?的那些弟子名义上?已经死去?,长孙仪他?们也不好扮演这些人,离镜宗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就离开了。
翎卿进门的时候,明显察觉了四面八方传来的眼神。
南荣掌门不可能公布那些弟子做下的事?,没有证据。他?借刀杀人把人除掉,手段也算不得正?大?光明,最好的办法,就是顺着?翎卿的意思,全推到谢斯南派来的杀手头上?去?。
死无对证,一了百了。
但?这样一来,作为这一行人中唯一存下来的人,翎卿就太惹眼了。
翎卿没管,这些是南荣掌门要处理的事?,不是他?的。
“兄弟!”一声大?喊。
黑影飞扑熊抱而来,展洛抱着?翎卿不撒手,哭的呜呜呜的,“你可算回来了,你知?道吗,那天我听说你们坐的船出事?了,差点就以为再也见不到你,还好还好,你小子命大?,这都让你活着?回来了。”
越听越不像好话,翎卿推他?的脸,试图把这块牛皮糖从身上?剥下去?。
“松!开!”
展洛还不知?道自己即将失去?一张免费饭票,对着?全须全尾、打量了三四圈也没看到缺胳膊少腿的翎卿,非常激动。
放任他?这样说下去?,今天就该没了,翎卿说:“我去?见掌门。”
“噢噢噢。”展洛小鸡琢米点头,“是该去?,你们……”
他?往翎卿身后看了一眼,某偷渡出来的人已经离开了,挥一挥衣袖,又成了避世隐居的亦仙尊,“……就你活着?回来了吗?不是说沐青长老也在?”
“长老在后面。”翎卿随口说。
也不算说谎。
打发了展洛,翎卿第一次去?了南荣掌门所在的主?峰。
南荣掌门在后山花园里沏茶,推了一杯给他?,“辛苦了。”
“嗯。”翎卿也不客气。
“我这边收到一封密报。”南荣掌门拿出一个烙印着?金印的信封,沿着?桌子推给翎卿。
他?看着?和万宗大?比时没什么两样,只?是眼眸更深邃了些,沧桑疲惫溢于言表。
翎卿接过打开,看完后放下,没什么表情,“她不是要给她母亲守孝三年,这才多久,就守完了吗?”
当初万宗大?比,镜宗负责带他?的教?习张礼就给他?仔细罗列了他?可能遇到的对手,想要打消他?的念头。
提过的人中就有一个是密宗圣女。
可惜,临近大?比,这位圣女的母亲突发恶疾去?世,她决心放弃自己最后一次参加大?比的机会,在家为母亲披麻戴孝。
一片孝心赤忱,让众人大?为感动,也遗憾没能看见这位圣女的风姿。
但?他?们大?可不必这么遗憾的。
要是那位圣女真的来了,那百里璟一路过关斩将的人就又要换上?一换了,保不定就因为什么奇葩原因败在百里璟手下了。
还有谢斯南,如果翎卿没斩他?一臂,按照系统的剧本,他?会在和百里璟的缠斗中重伤百里璟,然后心怀不忍,被濒死觉醒的百里璟一剑反杀,击落擂台。
成为了百里璟展现?自己不屈意志的垫脚石之?一。
现?如今,这位本该在母亲灵前尽孝的圣女,在翎卿返回镜宗的途中,忽然向几方势力发出了密函。
如果是平常,南荣掌门也不一定会放在心上?,但?她联系那几个人,楚国皇室,横宗,还有……云端之?上?,五人之?中,唯一的那名散修。
现?如今,云端之?上?五人,横宗一个,密宗一个,再加上?那名散修,就是三人。
修仙界三大?顶尖宗门,她联系了两个。
唯独孤立了镜宗。
“给百里璟出气吧?”翎卿安静喝茶。
谢斯南还是“后来”的,在百里璟成年后才遇到他?,可那位密宗圣女,却是从百里璟小的时候,就守护在他?身边了。
百里璟出了这么大?的事?,她自然坐不住了。
南荣掌门也是想到了这里。
要知?道,方博轩供出都证词里,可也有这位圣女的手笔。
孝?
就她有母亲?她母亲死了要守孝,要世人皆知?她孝顺,夸赞她德容言功上?佳。
把别人父母毁尸灭迹的时候,可没见她稍微动容。
但?事?情难办啊。
百里璟方博轩这些都是他?们门内弟子,出了事?也算自家事?,还能关起?门来处理,涉及到人家密宗,就不是那么好对付了。
况且这位圣女,还真不好对付。
不是实?力,而是她的名声实?在太好了。
传闻这位圣女的母亲出生于人间八大?家族之?一,是司家这一代唯一的嫡女,不但?美若天仙,心性更是比圣人善良。
当年司家所在的阙城以南曾起?过一场瘟疫,治理不当,把阙城也给波及了。
阙城全城封闭了足足半年,街上?清冷寂静,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天灾人祸突如其来,存粮不多时就见了底。
生了病还能拖。没钱的人总是这样,小病不去?就医,总以为拖着?拖着?就好了。但?人再怎么也知?道不吃饭不行。
短短时间内,阙城民不聊生,竟然到了易子而食的地?步。
司家是当地?最大?的世家,任凭外界瘟疫横行,把门一关,都不关他?们的事?,而且司家存粮充裕,又有灵阵保存,够阖府上?下吃一百年都有剩。
都说灾难财灾难财,灾难来临的时候才是最好发财的时候。
司家趁机控制了城内其他?米粮店,在瘟疫中抬高物?价。
这本该引起?其他?人的不满,但?司家人巧妙地?化解了:
“咱们的米粮存量就这么多,卖完了就没了,要是价格低了,人人都来买,那明天街上?可就没有米面卖了,只?有价格高了,才能供应到真正?有需要的人手上?去?,不是吗?”
短短几句话,就把所有人划分成了两个阵营。
司家很是赚了不少。
但?这样的日子没能维持多久,短短两个月下来,别说百姓,就是富户手中也榨不出油水来了。
局面彻底失控。
百姓一开始还在苦苦哀求,可他?们求上?门来,司家置之?不理,害怕瘟疫传染过来,还让家丁打死了不少人挂在街边,警告其余蠢蠢欲动的人,买面去?店里,不准靠近司家。
但?那会人都饿疯了,被饿死也是死,冲上?去?也是死,哪还有理智?
一场暴动就此发生。
饿疯了的百姓,和酒足饭饱、兵强马壮的修仙世家,可想而知?胜利属于谁。
那股劲过去?之?后,饥饿抽走了所有人都力量,让他?们被轻而易举砍倒在地?。
这时,司家的大?门开了。
一袭粉衣的女子美目噙泪,粉面惨白,纤弱的身子摇摇欲坠,踏着?满地?狼藉,冲出来,拼命拦住了家丁打下去?的木棍。
“不!不要打了!都放下,听到了吗?我命令你们放下!”
险些被一棍打死的人还以为自己看到了仙女。
那就是密宗圣女的母亲,司家唯一的嫡出大?小姐。
司家大?小姐跪在府门前,一天一夜,以命相逼,才让家主?开放家中的粮仓,解了全城之?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