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太利落,沐青长老静了一静才回过神来,“什么?”
她想?到魔尊和某位仙尊之间?的事,脸色不受控制地?扭曲了一瞬。
该不会是?……不会吧……
沐青长老看?着南荣掌门花白的胡子,神色悚然。
南荣掌门:“……你在想?什么?”
沐青长老尴尬地?别开眼。
南荣掌门低声说:“我曾经出身自百里皇室,这?不是?什么秘密,当初我父皇为了给继太子铺路,斩杀先皇后,再杀先太子,皇后母族,其他兄弟姐妹也难逃一劫,只有我年龄小?,出身还卑弱,没被放在眼里,侥幸活下来。”
这?事沐青长老也知晓,百里璟就是?凭借着这?段渊源入的镜宗。
“我长大后天赋日益抑制不住,最终暴露,也走上了其他兄长的老路,我当时很犹豫……要杀我的是?我的亲生父亲,我的母亲已经去世很久,我一个人,实在不知何去何从。我现在还记得,那一日,是?一个老太监来提醒我快跑,我父皇准备要对我动手了,那个老太监是?先太子的人,先太子被斩尽杀绝,但他有个孩子被皇后母家残余的人护着逃走了。”
沐青长老意识到什么,她惊愕地?说:“您的意思?是?……”
“先太子的母亲,复姓微生,是?当时楚国的第一世家,自那以后,微生这?个姓氏就从世界上消失了,直到……”
直到半年前,刚出关的魔尊来到镜宗,在新入门弟子那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微生长嬴。
“先太子的孩子,想?来和我一样,也不愿意再和百里这?个姓氏沾上关系。”
南荣掌门改了自己的姓氏,随母亲姓,看?到翎卿写下的那个名字时,他自己都说不清自己的感受。
“我想?过是?不是?看?这?个姓氏好听?,就随便改的姓。”
这?种?事在魔域太多了,像长孙仪他们的名字,就是?自己改的,从前并?不姓长孙。
出门行走,捏个假名也是?常见的事。
所以他派了人去查。
只是?当年的事隔了太久,先太子的孩子要逃过楚国的追杀,行踪必然隐秘,不像他走得大张旗鼓,这?些年的经历人尽皆知,花费了很多时间?,也没个头绪。
还是?翎卿在万宗大比上的一闹,他才算有地?方着手。
“按照辈分,他其实该叫我一声老祖宗。”南荣掌门说。
凡人命数不如修仙者那么长,至多百年光景。
百里璟那爹还能算得清辈分,叫他一声叔祖父,翎卿这?边就只能算一笔糊涂账了。
“虽然他可能并?不想?认我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叔祖父,但我欠他家里一条命。”
这?是?他的私人恩怨,和镜宗无关。
沐青长老沉默下来。
“我跟你说这?些,也没别的意思?,要是?密宗当真……来势汹汹,万一有个万一,我不拖累镜宗,到时候掌门的位置给你,我去帮他。”南荣掌门说,“要是?帮上了忙,就算镜宗帮他的,要是?火烧到了自身,你们尽管把我抛出去,我自己一力承担。”
“您在说什么?”沐青长老抓紧了腰间?的玉笛,猝然起身,“我们并?非这?个意思?,我也……”
怎么突然之间?掌门的位置就落到她头上了?
她一点准备都没有。
再说了,掌门在镜宗这?么多年,大家都认他,哪有说换就换的道理?
南荣掌门抬起手,缓缓下压,示意她稍安勿躁。
“我知道,这?只是?我的想?法,”他说,“但有些事情,总需要一个人去担起责任,万宗大比和百里璟一事,镜宗名声大跌。灵舟一事,镜宗死了这?么多弟子,元气大伤,长老们失去了爱徒,同样伤心气愤,需要一个说法,再加上接下来要发生的……”
说起来真是?千头万绪,但解决起来却?很简单,找个人把罪责全部?包揽过去就行了。
南荣掌门缓了缓,摇头,“你知道我把你送上那条灵舟是?为了什么吗?”
他送其他弟子上灵舟,是?送他们去往黄泉路。
但沐青长老不是?。
沐青长老窘迫道:“因为我助纣为虐,总是?心软,不该心软,责怪不该责怪的,最后两面没讨好,还让自己落了个里外不是?人的结局……掌门想?让我清醒清醒。”
“不是?,我是?想?让你看?清楚,记住这?个教训,不要步上我的后尘。”
沐青长老眼睛涩痛,“掌门……”
之前所有的异常都有了解释,毫无来由的偏心,还有后期,掌门突然之间?大刀阔斧,给宗门刮骨去腐。
翎卿很强,但他只有一个人。
他能在万宗大比出尽风头,也只是?捡了个“无人”在场的便利,其他几人并?未在场,无人能够阻止他,才能如此畅通无阻。
除此之外,还有南荣掌门不动声色地?放水。
那场闹剧,南荣掌门由始至终都在冷眼旁观。
除了动动嘴皮子,作为一宗之主、万宗大比的东道主,他没有组织起任何有效的抵抗。
就连派人去催一催亦无殊这?位就在镜宗的“天下第一人”都没有。
这?也是?他这?段时间?被诟病最多的理由。
无能。
不过南荣掌门并?不在意这?些身外之物,他只在意结果。
而这?一次,密宗召集了云端之上的另外三人。
除了翎卿自己,谁也不知道结局。
自古邪不胜正。
南荣掌门跟谁都没说过,百里璟离开镜宗时,曾来找过他,冷静地?让他三思?。
“既然这?里不留我,我也不强求,阿璟自有去处,不为难师叔,不,现在该叫掌门了,”百里璟还是?那副纯良温善的模样,黑眸里笑意融融,像在回忆什么美梦,“掌门或许不信,我曾经做过一个梦,梦里翎卿被人一剑穿心,死的不能再死,掌门选择站在他那边,可要小?心了。”
百里璟做梦向来很灵。
他几次做梦,都成功预言到了未来,南荣掌门不得不重视。
唯独这?次,南荣掌门生了疑心。
他问沐青长老:“你觉得,我和亦仙尊加在一起,魔尊和他手下那个长孙仪加在一起,谁能赢?”
沐青长老措辞谨慎,“那就要看?亦仙尊和魔尊谁更强了。”
两人没有公开交手过,仅凭肉眼,他们也难以判断孰强孰弱。
南荣掌门觉着哪里不对:“还有两个人呢?你不看?看?我和长孙仪吗?”
沐青长老纳罕:“看?你们做什么?”
南荣掌门:“……”
“这?么严肃的时候,你就不能……”他恨铁不成钢。
沐青长老忧虑道:“可是?掌门,您要是?就这?么去了……”
她是?真心实意的担忧,南荣掌门很想?挽回一下面子,却?只能作罢,心累地?摆手,“还没定数呢,暂时去不了。”
他一腔豪情,在沐青长老的自言自语下泄了个干净。
“不提了不提了,”南荣掌门说,“这?是?我之前的想?法。”
沐青长老没转过弯来,“什么?”
南荣掌门向洞府外、魔域的方向看?了一眼,微微笑起来,方才交代?后事一样凝重的氛围一扫而空,甚至说得上轻松。
“长嬴这?孩子比我想?的要强啊。”
他用处理后事的心态处理这?一大摊烂摊子子,事无巨细,就差给自己提前选好墓地?了。
想?着真有那么一天,就松松快快一身上路,去帮翎卿。
结果临到了头,翎卿一鞭子打得他找不着棺材板。
跟他说死什么死。
南荣掌门摸着胡子,“我现在感觉,自己往那一站就能赢啊。”
什么预言梦,哪有实打实的修为来得重要?
沐青长老:“……”
到底是?女长老的洞府,南荣掌门不便多留,谈完了事,步履轻快地?出门,恰逢此时,楚国天塌了。
南荣掌门惊奇地?:“嚯,双喜临门。”
沐青长老听?到动静,追出来查看?,“这?……楚国这?是?发生了何事?”
南荣掌门轻松道:“没什么大事,百里家的祖坟被人炸了。”
-
另一头,楚国皇陵。
百里璟躲过一具白骨的袭击,右臂上鲜血濡湿衣袖,半边身子血涔涔的,“怎么会这?么危险?”
这?还只是?考验。
他身上有百里家的血脉,皇陵守卫不会对他下死手。
温孤宴舟和他缔结了契约,被视作为他的一部?分,同样不会被这?里针对。
但要是?其他人进?来,这?里立刻就会化?为一座修罗场。
百里家历代?先辈都会被唤醒。
这?还只是?一部?分,百里璟看?过自家的秘史?,据说这?里埋着的不仅仅有他们百里家的人,还有一些来历不明的强大存在。
听?说其中?不乏有上古遗留至今的骸骨,哪怕在那神话般的时代?里,也是?呼风唤雨,近乎于神的存在。
更受到了神明的亲自点拨,只差一步,就能踏破凌霄。
只可惜,不知发生了何事,上古诸神纷纷陨落,只留下这?一地?白骨,葬在了这?里。
说起来,他们楚国的皇陵,还是?在这?片墓地?之后才修建。
凡是?祭祀,历代?楚国皇帝都会多供奉一份香火,换取前辈庇佑,楚国皇室才会代?代?昌盛。
可即便如此,只留下些许残骸,那些白骨残余的威压也依旧压迫得他胸闷气短,远远看?上一眼,就险些腿软地?跪下。
难受之余,他更加兴奋了。
只要翎卿进?来,他就有办法让翎卿死在这?里。
就算不死,从这?里侥幸出去了,面对的也是?云端之上另外三位的联手绞杀。
任凭翎卿手眼通天,又怎么翻的过这?百余位远古诸神去?
只有一死罢了。
温孤宴舟给翎卿选了个全世界最奢侈、也最能埋葬他的坟墓。
“再坚持坚持。”温孤宴舟帮他挡开另一方袭来的攻击。
宁可自己受伤,也要护他周全。
“这?都三天了,翎卿还没能进?来吗?”百里璟狐疑,“难道是?楚国把他拦下来了?”
他父皇有那么厉害吗?
翎卿再杀不进?来他可就要死了。
温孤宴舟一顿。
为了保护百里璟,他伤得比百里璟更重,且是?伤在魂魄上,更难愈合,就他如今这?伤痕累累,怕是?转世都难。
来世能做个蜉蝣,大抵都算他福泽深厚。
温孤宴舟并?未在意这?些,紧了紧手上的剑,无奈地?抵笑一声。
他之前被气得失去了理智,现在脑子冷却?下来,数了下日子,一咬舌尖,艰涩道:“我们可能失算了。”
百里璟:“什么?”
“——不去了。”魔域荒原,翎卿打量着返工第二十一遍的笼子,随口道,“他们又不是?我什么人,他让我去我就去吗?我忙着,让他们先排队,他们那么多事堆我头上,我得一件一件来。”
“百里璟要是?把自己玩死了呢?”相里鹤枝大惊。
翎卿说:“让温孤宴舟顶着吧,他自己出的主意,就要做好自作自受的准备,护不住百里璟,就跟百里璟一起死吧。”
温孤宴舟会冷静,他就不会?
过了那阵恶心劲,冷静下来想?想?,百里璟又不是?今天就要死了,他急什么急?
退一万步说,就算百里璟现在就要死了,最急的也该是?百里璟自己。
那么惜命的一个人,总不见得等不到他就不管自己了。
百里璟想?让他入楚国皇陵,将自身消耗得所剩无几,再去对付那三人,不算棘手,麻烦肯定是?有点。
但这?件事妙就妙在,为什么要跟着百里璟的步调走呢?
先把琦寒圣女除了,让百里璟自己被皇陵消耗,打到奄奄一息再无还手之力,再去料理他不好吗?
看?似杂乱无章,所有事都堆到了一起,稍微排列一下之后,发现事情其实并?无什么大的变化?。
就让百里璟这?位穿书而来的假皇子,陪他家列祖列宗玩去吧。
等百里璟快死了,他会记得去“救”他的。
况且,他现在又有了点别的事要研究。
黑蛟说他如今拿回了神格,加上神骨,只差一步就能重回神位,不能再随意杀人,不用规则也不行。
翎卿不可能做到。
他要寻找规则的限制。
亦无殊制定的规则不会是?死的,至少不是?杀人必死这?么简单,否则就不是?保护苍生,而是?把神架在火上烤了。
只准挨打不准还手?
没这?道理。
索性先杀两个试试水。
他今日杀了这?么多人,却?没有天谴落下。
是?他的神格和他还没完全融合?
还是?说这?些人作恶太过,并?不在天谴保护之下,就算杀了他们也无所谓?
翎卿找出了头绪,却?还缺乏一点验证,只能把这?件事先放在心底,稍后再想?。
翎卿抬抬手,墙角的藤蔓拱起,编织成两把椅子。
翎卿在其中?一把坐下,“坐。”
相里鹤枝压住裙摆,高高兴兴落座。
殿下看?着短时间?内不走了,她打算告长孙仪一状。
等她打好腹稿,长孙仪进?来了。
还是?魔宫原本?的主殿,温孤宴舟就死在这?里,长孙仪行礼道:“殿下,密宗那边有消息了。”
“嗯?”翎卿示意他继续说。
“就在前日,密宗圣女在她的私人宅邸中?宴请宾客,连开午宴、晚宴两场,午宴时诸多宾客受邀参加,但是?晚宴却?只邀请了极少数人,有受邀的人和朋友闲聊时透露出一两句,是?关于云端之上那名神秘散修的……”
那场晚宴“沐青长老”并?未受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