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变丧宴。
“血债血偿。”那周身素白的人?再一次抬起手。
天空中?的天谴一再容忍他,此时忍耐到极点?,轰隆炸响,每个人?耳膜都作痛,脑海空白了一瞬。
可翎卿没在意,在重重压下的威压之下,淡淡道:
“神罚——”
天谴由规则降下,神罚却是神明亲自降下的惩罚。
天谴还在轰隆隆作响,警告着他,随时可能从?天而?降,将这里化?作飞灰,方圆百里化?作盆底,翎卿却在天谴之下强开神罚。
——神罚,审判。
规则试图阻止他,翎卿抬起头,和盘踞在九天之上的天谴对视,那冰冷的杀机始终贯穿他,警告又似劝告,让他别再逾越雷池一步。
两?股神力在天地间剧烈对抗,空气震荡不休,威压几?乎要把人?脊梁骨压断。
翎卿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安静。”
“等我?先把事做完。”
乌云之上睁开一只巨大的金色眼眸,横跨整个世?界,漠然无情?地注视着大地。
疼痛蔓延,连接着每个人?的雪白丝线一改方才无害的姿态,深深扎根进每个人?的骨髓,每个人?头顶上方浮现出一把两?头尖梭。
仿佛是一块纯白的水晶,切割成菱形,通体银白,悬空浮在每个人?头顶上方。
这极具神性的物什?看呆了一群人?。
眼前场景真是诡异又神圣,天空中?盘踞着天谴,天地一片浓黑,伸手不见五指,可雪白的丝线从?天而?降,割裂了黑暗,连接在他们的额头上方。
每个人?头顶都悬浮着银白色的菱晶,成为了天地间唯一的光亮。
可很?快,银白菱晶下方涌出浓重的血色。
仿佛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血腥气飞快浸染菱晶,仿佛污血在将这神圣的事物染赃,神性堕落,人?性扭曲,只是看一眼都让人?骨头发颤,好像看到了十八层地狱之下深邃无边的罪恶,脏污又血腥。
有些人?蔓延得很?慢,有些人?却在一瞬间染红了大半,雪光将他们的脸照得惨白。
而?在场众人?之中?,最亮的,无非就是周云意头顶的那一颗。
银白菱晶成了盛装污血的容器,彻彻底底成了一枚血晶,罪恶满溢出来,周云意痴痴撑着身子,仿佛看到了极乐世?界。
那是她的一生。
出生时的画面飞快掠过,时间一转,便来到她十来岁的少女时期,她那慈祥悲悯的母亲把她推入雪地,来博取父亲的宠爱。
用她半条命,换父亲从?小妾床上离开片刻。
周云意没觉得愤怒,只觉得兴奋,好像发现了什?么新天地。
然后迫不及待从?母亲手中?接过了这把屠刀。
紧接着,楚国皇宫。
她亲眼目睹百里璟杀死亲兄弟,再拿对方的死去为自己争宠,只可惜漏了一点?,被其他人?看到了。
她毫不犹豫替百里璟铲除了后患,怜爱地告诉对方,下次不要再这么粗心。
再然后,百里璟八岁。
她听到方博轩师兄弟,二人?的求救,赶到乡间小院中?,救下了被人?追杀的百里璟。
杀死追杀他的魔修后,随意放了一把火,把小院湮灭在火场中?。
火光照亮了她冷漠的脸庞。
……
周云意沉浸在回忆中?,全然不知自己的记忆原原本本地展露在了其他人?面前。
她不记得翎卿是正?常的。
对翎卿而?言是难以弥合的伤痛,可对于她而?言,这只事她做过的事情?中?微不足道的一件,这一百年间,她做了太多更为耸人?听闻的事,相比起来,就连百里璟杀害亲兄弟,都变得不值一提。
时间很?快来到现在。
周云意花了数十年给父母下毒,终于,司家大小姐身上的毒发作。
她那美丽高贵的母亲痛苦地倒在床上,无力地伸出手,想要旁人?救她。
可周云意只是坐在床边,细致的给她擦手,好似还是当年的小女孩,带着点?天真问?她:
“母亲,你死了,我?为了你放弃万宗大比,别人?是不是也会夸我??”
“——就像当年你不受父亲重视,于是给阙城下毒,拿整个阙城和司家做跳板,嫁给父亲,从?此摆脱外公,被世?人?奉为神女?”
“安心去吧母亲,我?会成为新的神女。”
她握着女人?的手,看她痛苦地挣扎,脱去所有耀眼尊贵的皮囊,像一条丑陋的虫,最后不甘地死去。
母亲、父亲,对她而?言,和其他人?也没什?么区别。
都只是她的阶梯罢了。
而?现在,她脚下的白骨梯活了过来,不甘心再被她踩在脚下,开始反噬她。
啃食她的肉,吮吸她的血,要她血债血偿。
这就是报应吗?
做坏事居然都有报应的吗?
耳边忽然出现啪的一声轻响。
是她头顶那颗血晶裂开了。
周云意瞳孔收缩成一个小点?,又骤然恢复,刚从?深海回到地面似的,身上的威压骤然消失,她浑身汗淋淋湿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可她抬起头,更为恐怖的冰凉席卷了她。
她看到了一双双眼睛。
是她亲自写下名单,邀请到了这里,又布下杀局,想要杀死的人?。
这些人?都坐在黑暗中?,银白菱晶照亮他们的脸,自高处俯视下来。
众生百态。
怜悯、鄙夷、厌恶、不可置信……什?么眼神都有,好像看到了什?么剧毒蛇蝎,人?人?避退三尺,却又忍不住反感?。
周云意脊背微微发抖。
一直以来,她唯一、也是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
她被“扔”在了众人?眼前。
他们还活着,没有如她所愿死去。
她的算盘落空了。
不仅如此,这些人?还看到了她的过去。
她再也不能坐在幕后,坐在旁人?难以企及的高位上,饮着花茶,闻着花香,手不沾血,像操纵提线木偶一样操纵这些人?的命,谈笑间就决定旁人?的生死,再将对方的骨头都收拢过来,作为她身下的垒石,让她坐得更稳,将她送到更高的地方,受世?人?膜拜。
她被人?五花大绑地拖了出来,从?幕后摔在了台前。
不比谁尊贵,也不比谁体面。
一刹那周云意有种自己被扒光了的错觉。
她瑟瑟发抖。
可这样翎卿还是没放过她,他低垂着眼帘,对她说:“你想让卫屿舟做你的傀儡,让卫家取代司家,是吗?”
这场宴席之后,司家必受重创,要是再顺利一点?,能直接让司家彻底消失在世?界上,从?此一蹶不振。
而?她扶植的卫家却能粉墨登场,一举取而?代之,成为新的八大世?家之首。
“可惜你现在毁不掉司家了。”
翎卿望着她痛不可言的神色,继续道:“你猜,遭受重创,却还保留着大部分?力量的司家,在看到你的野心之后,会如何做呢?”
周云意的记忆里可不止暴露了自己,百里璟和卫屿舟无疑也占了一席之地。
卫屿舟同样被扒了“皮”。
八大世?家再如何藏污纳垢,那也只是台面下的事,一旦搬到阳光之下,每人?能容忍这样的“脏事”。
受伤的司家和暴露了真面目的卫家继承人?之间一定会有一场争夺。
“谋划一场,只毁掉了你自己。”
翎卿伸出手,触到她头顶,明明是那样秀丽的一只手,骨节都仿佛精巧的艺术品,一碰就碎,可周云意浑身都僵硬了。
她天灵盖凝固,只觉得阵阵寒意,从?头顶灌注到全身,她意识到什?么,发出一声仓促的叫喊:
“救命!”
可惜迟了。
在她头顶上,血晶盛满了经年的罪孽。
高高俯视着她,天空中?的巨眼中?照出来她的影子。
神罚天降。
黑暗中?,火种被点?亮。
周云意放大的瞳孔被火光充斥,一刹那烈火焚身。
多年前她随意点?燃火把,扔在地上,焚烧掉了那对凡人?夫妻。
他们还剩下一口气,就算神仙下凡都救不活,可她懒得等他们咽气,懒懒吩咐,让方博轩动作快点?,别耽误她用早茶。
现在天火掉落下来,焚烧她的皮肉。
她发出濒死的惨叫。
“啊啊啊啊啊啊——”
她竭力伸出手,想要求救。
“救救我?……”
“求你们了,放过我?!”
“我?再也……”
她常常觉得别人?蠢不可及,别人?都下了杀心,怎么还会祈求别人?能放过他,在死的时候喊出这样的话,实在是恬噪极了。
可她怎么想的到,临到死时,她嘴里也会喊出这样的话。
——救救我?。
没人?能救她。
空中?雪白花瓣纷飞,真成了送葬的纸钱,周云意渐渐没了生息。
地上只余下一堆灰烬。
“剩下的就劳烦你们收拾一下。”翎卿头也不抬,对谢景鸿说。
谢景鸿没反应过来,“什?么?”
转眼间,狂风大作,狂乱无序的风刀子一样割在身上,众人?纷纷遮脸,躲避着无处不在的风刃,险些以为翎卿杀疯了,要把他们也一并除掉。
等到风停下,他们再去看,眼前已经失去了翎卿的踪影,一并消失的还有亦无殊。
狂风乍熄,乌云渐渐散去,一缕天光掉落下来。
仿佛是撕破了一层遮住天空的纸,露出下方蓝白澄净的底色。
夜晚已经过去。
天光大亮。
东方一轮红日跃出。
这景象日日都能看见,众人?还是头一回对日出起了这样的敬畏心,竟无一人?言语,沉默的看着这场日出。
不过一夜,竟有了恍如隔世?之感?。
谢景鸿环视四周,除了苦笑还是苦笑,原来翎卿是这个意思?。
翎卿又杀了人?,还是顶着天谴硬杀。
他不能留,必须立刻离开,否则天谴落下来,这里的人?都别想活。
这里一地鸡毛,就只有让他去收拾了。
……不然还能指望南荣掌门和秦太子吗?
这两?人?,一个只想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有力无心,一个倒是有心……但要是让他来处理,怕是会把麻烦越处理越多。
谢景鸿拎了拎袖子,摆出帝王的威仪来,慢条斯理,转向早已失语的司家家主。
“家主大人?,您将我?们请来,就是这个意图吗?”
“我?们险些就死在这里,死在令千金手中?,您没点?什?么交代,要跟我?们说吗?”
司家家主简直是哑巴吃黄连。
事情?是周云意做的,他事先根本就不知道,他但凡知道一点?,都得提前把周云意给劈了!
可这些人?在鬼门关里七进七出,哪还顾得上这些。
事情?是在司家出的。
始作俑者也是司家的表小姐。
还有当年阙城的事。
晋国皇帝一只手随意地在桌上敲了一记。
“还有横宗的掌门阁下,之前可也是义?愤填膺得不行,木宗主一提,便立刻站出来仗义?执言,逼问?南荣掌门,义?正?言辞得很?啊,如此有底气,难道是知道什?么不成?”
他笑得温和极了。
“说起来,前段时间里,绮寒圣女可见了不少人?,听闻横宗掌门也曾应邀前往,和圣女很?是推心置腹地谈了许久,也不是所谈的,和今日之事,有没有什?么联系?”
横宗掌门引火烧身,这下是浑身长嘴都说不清了。
木宗主更是悔得肠子都青了。
就没见过这么傻的,被人?家随随便便当刀子使,觉得自己掌握了旁人?不知的消息,心中?优越感?膨胀,被人?利用了个透,心里还对人?家感?恩戴德,觉得荣幸。
这边一一清算着,另一边,黄沙吹了满天,迷了人?眼。
魔域边境的黑色高墙上,百丈高墙矗立在修仙界和魔域的交界处。
城墙之上,两?道人?影凭空出现。
方圆百里在瞬息之间完成了清场,一切生命都被挪移到了别处。
高墙之上只剩了他们两?人?。
天空中?转瞬聚集起乌云,黑云压迫压迫到了黑色高墙上。
天谴转瞬而?至。
翎卿坐在城墙上,身上的斗篷被狂风吹起,系在身前的带子松散开,斗篷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从?他肩上离开,一瞬消失在黑压压的天幕之下。
他在狂乱飞舞的发丝间抬起眼眸,朝他笑了一下,“想起来了吗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