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离地面有数百丈,这些丝线在土壤之中穿梭,就像植物的?根茎生长,不断向?着她靠近,然后呢?
她要被抓住了。
周云意坐立难安,冷汗沿着额头?滑落,打湿了她修饰精细的?眉目,她看不到?土壤中的?丝线,不知?道?自己布下的?防御能不能阻挡,无形的?压力几?乎将她压垮。
但她还在赌,赌这个世界是公平的?,一个人?百年的?修炼,怎么和?千年的?积累相抗衡?
这不合……
雪白丝线一拥而上,穿透了那具虚假的?皮囊,也?贯穿了时间?和?空间?,出?现在她眼前。
密室之内,周云意猝然睁开眼,发出?一声尖叫。
“找到?你了。”她听?到?对方说,还是那样轻柔软和?的?声调。
周云意腿脚紧张得抽筋,再也?顾不得其他,起身撕开一张传送符,不顾身旁两?人?诧异的?目光,远远逃遁。
冰冷的?海风扑面而来,她在短短时间?内穿越了数万里?,抵达了北海。
可下一秒,细密的?白丝从?天而降。
“找到?你了。”她仿佛又听?到?了这声音。
她脸色惨白,唇被咬得破皮,再次撕开一张传送符。
南方无人?岛、西域黄沙、东海深处……
她辗转了数十处,每到?一个地方,连片刻的?喘息都没能得到?,下一刻,就能看到?丝线从?天而降。
起初还隔着段距离,只从?天边飘过来。
到?了后来,连这一丁点距离都不给了,直接就从?她头?上泼洒下来。
好几?次她还没结束传送,就能看到?前方的?城池已经被白色覆盖,只要出?去就会被抓住,不得已再次传送。
“找到?你了。”
“找到?你了……”
像是刻骨的?诅咒,流金玉润的?嗓音不断在耳边响起,脑海中一双漂亮至极的?金色眼眸睁开,流转着浓郁至极的?笑意。
周云意颤栗着抬头?。
这些细密轻柔的?像蛛丝一样的?东西,好像随便一扯就能扯断,可她不敢让这些东西缠上她,她心?中有种预感,只要碰到?这东西,她就完了。
她还想逃。
可当她再次撕开一张传送符,本该将她带离原地的?传送符却没了反应。
她瞬间?暴怒,怒吼道?:“走啊,废物,愣着干嘛!”
传送符还是灰扑扑的?。
反而是她自己,声嘶力竭的?怒吼,冲出?口时却还没有蚊子嗡鸣的?声音大,沙哑得失了声,说出?的?话连自己都听?不清。
手上更是软得像是面条,十指虚弱颤抖,连一张轻飘飘的?符咒都拿不住。
周云意不住咽着口水,彻底绝望了。
不是传送符失去了效用,而是她灵力耗尽了。
传送本就耗费灵力,她仗着密宗功法特殊,才能支撑这许久,接连穿梭数十次,也?已经到?了极限。
“找到?你了。”
这次是真的?。
周云意再也?无力逃跑,她的?目光被拉回了寿宴之上。
翎卿轻轻一点,“去。”
一语祭出?,空中轻柔飘摇的?丝线停顿一瞬,下一刻,原先看似无害的?丝线,骤然狂暴起来,拱起身子,宛如千万条毒蛇吐露蛇信,顺着翎卿手指的?方向?,齐刷刷转头?,盯牢了自己的?目标。
没人?在看到?这一幕的?时候会不害怕。
周云意也?不例外。
她被拖到?了厅堂之上,鬓发松散,脸色惨白,按在地上的?手虚弱得撑不住,不用想她都知?道?自己会是如何的?狼狈。
四面八方的?目光扫下来。
周云意瑟缩了一下。
她不怕杀人?,不怕身边的?人?无情,也?不怕父母偏心?。
她什么都不怕。
她记着母亲曾对她说过的?话。
“这世间?的?人?多是愚昧,你把他卖了,他还要为你数钱,只要谎言维系,坏事做尽,别人?也?依旧会觉得你是一个好人?,是悲天悯人?的?菩萨,是拯救苍生的?神女。”
“所?以,云意,做坏事可以,不要被发现了。”
周云意不懂,她母亲不就是这样做的?吗?搭起凉棚施粥,那些喝了她粥的?人?对她感恩戴德,殊不知?粥里?藏着怎样的?剧毒。
剧毒发作,瘟疫蔓延,她不过出?来说了两?句漂亮话,那些被她害到?如此地步的?人?,就对她感恩戴德。
她父亲也?是,明明做了那么多让人?作呕的?事情,糟蹋了一个又一个年轻少女,生下孩子又不负责,只是因为披了一层德高望重的?皮,就让无数人?拥戴,称赞他是泰山北斗。
他们恶事做尽,却依旧能高高在上。
所?以自己有什么错呢?
绝望散去,周云意不愿意服输。
翎卿朝她走过来。
周云意用手撑着地后退,“别杀我……我们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可以帮你。”
她曾经嘲笑其他人?在翎卿的?面前如此狼狈,一点都没教养,可轮到?她,也?不见得体面到?哪去。
“我们都是利益至上的?人?,为什么要站到?对立面呢?我可以弥补你的?损失,我知?道?楚国皇陵怎么进,只要你……”
她骤然失声。
翎卿在她面前蹲下来,在她惧怕的?眼神中伸出?手,在她头?顶上方的?地方比划了一下。
周云意惊惧到?喉咙紧缩失声,脑子彻底成了浆糊,难以思考他的?用意。
翎卿心?平气和?地说,“当年我这么高。”
“看你的?时候,大概就跟你现在看我一样。”
第062章
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62
周云意脑子一炸,
浑身瘫软如泥,痉挛的手指伸出,想去抓他的衣摆,
再做最后的挣扎。
可她抓了个空。
翎卿后退了一步,
没让她碰到。
周云意呆愣愣地看着自己落空的手,平时连清洁手指都万分?小心,
生怕磨损一毫的朱红丹蔻磕在地上,指甲从?中?间断裂,她完全没有心疼的感?觉。
四周的黑暗和电闪雷鸣一瞬间都远去了。
脑海中?,
早已被她淡忘的男孩在这一刻浮出水面,
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小男孩,身高顶多只到她的腰,
站在那间院子里,黑黝黝的双眸麻木地注视着她。
橘红色的火焰将他的脸照得如同鬼魅。
幽幽的目光如索魂的冤鬼。
可她连对方的脸都没看清。
她是高贵的绮寒圣女,密宗的继承人?,平时往来的只有各国皇亲、三宗嫡系弟子,
旁的人?,至少也得出身于那四门之中?,
作为嫡系血脉,才能摸到见她的门槛。
她不可一世?,全世?界中?,
她只把百里璟作为和她同等的存在。
他们是同一种人?,
只有他们是一个圈子里的,
其余人?都卑贱如蝼蚁,
一个八岁的小孩罢了,
她怎么可能看在眼中??
但这个八岁的小孩站了起来,越来越高,
影子拉长,将她吞噬,双方地位颠倒,对方成了站着的那一个,而?她狼狈地匍匐在地,卑微恳求对方高抬贵手,放她一马。
不是期待对方突然之间大发善心,忘却仇恨,和她握手言和,她有利用价值,她还有谈判的筹码。
她知道百里璟太多秘密,手里还捏着一个密宗,南荣掌门只是站在他那边,不可能带着整个镜宗全心全意、不计代价地帮他,晋国和秦国也一样,但她不同。
如若翎卿愿意接受她的投诚,那整个修真界将再无人?可以和他抗衡。
可翎卿挑起一条细软雪白的丝线,问?她:“知道这是什?么吗?”
周云意迟疑看向这些自天际垂落、将自己五花大绑的丝线,摇了摇头。
“这是命。”
平地风起,旋风围绕着翎卿的小腿,自他脚下升起,翎卿被割裂了似的,半边身体披上宽大的白麻斗篷,雪发红瞳,肤如素雪。
半边身体银发飞舞,金色神瞳若隐若现。
翎卿没有回头,但他能察觉到身后传来的目光。
亦无殊静静凝视着他的背影。
那样陌生又熟悉的气息,两?世?的灵魂在翎卿身上同时出现,脑海里牢不可破的记忆枷锁传来生锈拉锯的嘎吱声,宛若裂缝沿着冰面飞快蔓延,下方的海水汹涌澎湃,不断拍击着裂缝,发出破裂的声响。
“他这是怎么了?”南荣掌门低声问?。
“没事。”亦无殊本想开个玩笑,说他就是要手刃仇人?了,太高兴了变个装,上次杀谢斯南时不也这样吗?
但他这会儿实在开不出来,连一点?轻松的语气都伪装不出,心仿佛也沉入了冰海海底,沉重冰冷的海水包裹过来。
披麻戴孝、披麻戴孝……
每一次手刃仇人?,都是翎卿在给他父母送葬。
怎么可能高兴?
亦无殊从?前也看过他杀谢斯南,可那时他的目光只在翎卿身上。
翎卿身上还背着一个穿书者的嫌疑,既然是穿书者,那父母也不是真正?的父母,而?是别人?的父母。
不管这些人?怎么想,从?他们穿过来那一刻,他们就是在取代别人?的孩子,更甚至是抹杀了别人?的孩子。
就算有人?把对方当父母,在对方死后表现得再悲痛欲绝,拼尽全力去复仇……可他们有没有想过,别人?想要的,可能是自己真正?的孩子?
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孩子究竟是怎么不见的,这么多年疼爱的又是什?么东西?。
这些人?哭得越惨,就越是膈应。
亦无殊素来只是笑笑,缱绻温柔的注视下,眼底尽是寒凉。
他的初春早已过去,年少时的热血在漫长时光中?变得寒凉,于他而?言,一切都显得不过寻常,他早已见过千万遍,不值得惊起一点?波澜。
何况还是个假物,更不值得他动容。
他连厌恶都懒怠。
但是很?奇怪的,亦无殊没从?翎卿身上感?应到这样的情?绪。
无论是谢斯南还是周云意。
他袖着手作壁上观,笑盈盈看着翎卿一身白麻孝服去杀谢斯南,一步步踏着血报仇,不帮忙也不阻止。
可他也没有那么相信翎卿,他一直在怀疑翎卿,用最严苛的目光,去审视翎卿身上的每一
处疑点?。
直到今天。
天谴从?天而?降。
神明不可能被取代,若是连神明都会被这些外来生物不知不觉夺舍,世?界也没有拯救的价值了,这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那就是翎卿。
不是别的什么人穿了他的壳子。
死去的也是他真正的父母。
这个人?真的背着血仇过了这么多年。
亦无殊后知后觉泛起绵密的疼痛,心里好似被一根细如毫毛的丝线收紧,勒进肉里,不易察觉的疼。
他诞生于世?界之时,就无父无母,连天地也还是一团混沌,他生于天,长于地,生来就握有世?界的权柄,不是谁的孩子,就连转世?,也是自世?界原初的混乱灵力中?直接化?形。
可翎卿呢?
南荣掌门还在等亦无殊继续说下去。
这人?方才只说了句没事,就再也没音信了。
亦无殊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来,索性没解释,反正?南荣掌门也只是关心翎卿,不是真想在这时候刨根问?底,没事就好。
翎卿身上割裂的影子还在互相顷扎。
仿佛是魔血和神性在他身体里互相斗争,争夺主控权。
最终,魔性压倒了神性。
狂风将满园桃花吹得狂舞,落下时浅粉的花瓣尽皆化?作雪白。
仿佛送葬时漫天飘洒的纸钱。
电光竖劈而?下,将这满地丧仪映得凄厉异常。
方才众人?见周云意被拽回来,还很?是鼓舞了一场,摩拳擦掌,想着要怎么报仇,这会儿再次被恐惧压倒回去。
大厅中?间站着的存在已经很?难用“人?”来形容,他完全化?作了纯白色,从?头到脚都是白的,白发白肤白衣,衣服和皮肤之间竟然没有颜色界限,一眼扫过去,很?容易把他看成什?么死物,像是一团棉絮,一捧白雪,或者一座纯白的雕塑。
除了那双水红色的、仿佛液体流动的眼睛。
那才是魔尊本来的模样。
不过此时,他更像一个送葬者。
漆黑天幕披挂着白丝,那身没有剪裁过的白布裹在他身上。
风一吹,满天白色飞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