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反派不想从良 > 第101章
  他也?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个秘密,多少还是?想给自己留张人皮,不至于?变成彻头彻尾的?怪物。
  这一路走到?这里,又是?踏着无数血腥,那些流淌的?血好?似进了他的?身体,经脉撑得发疼,每走一步都像是?走在刀尖上。
  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是?罪孽还是?恩赐。
  “坐会儿?吧,”亦无殊拍拍墙垛,见是?干净的?,便提了把翎卿的?腰,把人搂着抱起来,让他坐了上去,“这次是?真的?最后一片夕阳了。”
  他做事不打招呼,上手就抱,翎卿差点动手打人。
  翎卿往后看了眼?,提醒他:“追兵。”
  “没?事。”亦无殊给他牵开掖住的?衣角,动作格外细致。
  说起来,今天真是?有了太多第一次和最后一次。
  他第一次给翎卿整理衣角,可能也?是?最后一次,“偶尔我?也?能不那么柔弱。”
  翎卿任他动作,“你这是?怎么区分的??”
  亦无殊理好?他的?衣服,又开始给他擦手擦脸,“刚才要是?动了手,可能就看不到?明天了,所以要柔弱一点,等翎卿保护啊。”
  果然方?才说什么想被嫉妒都是?鬼话?。
  分明是?伤重得动不了了。
  翎卿想嘲讽他两句,但无端又说不出口。
  最后几个时辰了,他不想谈这些。
  不谈离去,至少这个人现在还在这里。
  “等不到?明天的?话?,就见不到?十八岁的?翎卿了。”亦无殊自己倒是?百无禁忌,谈起自己的?死时也?在笑,“明天是?你生辰,本来还算好?了,想多活一会儿?。”
  其实跟动手的?关系不大,像他暂停时间就不碍事,但贸然杀人可就折寿了。
  他现在这啷当点寿命,可禁不起折。
  不过,翎卿现如今这状况,还是?不要考虑这许多了。
  现在的?问题不是?翎卿想不想停留,而是?他能不能走了。
  没?有选择余地。
  万里晴空风云骤变,就在他们头顶,已?经有雷云在凝聚。
  只?要翎卿一突破元婴,天边就会有雷劫降下。
  “其实没?有骗你,遇到?你的?那天我?就该死了,但遇到?你了,所以努力多活了几天。”
  亦无殊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但他还是?想替自己解释一下,至少别临死还在翎卿心里留个骗子的?印象吧。
  大人的?信用可是?很重要的?。
  翎卿脸色发白,扶住亦无殊肩膀,手指软得抓不住那片薄薄的?布料,他用力闭了下眼?,深深看进亦无殊眼?里。
  “我?……”
  翎卿难得体会了一把张口忘言。
  我?什么呢?还没?出口就忘了。
  或许只?是?一个冲动的?念头,心里知道不恰当不合适也?不应该,只?是?一念之差,不该说出口,这些话?烂在心里最好?。
  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遇到?亦无殊就是?个意外,安安顿顿把他送走就算是?善了了,他不应该为这个意外停下脚步,更甚至……
  他用很小的?声音说:“你不是?想被人嫉妒吗?”
  亦无殊笑望回他,“嗯?”
  “你得活下去,才能被人嫉妒,知道吗?”翎卿靠过去,轻轻地蹭他,“你得来找我?,不然没?有人会嫉妒你一个短命鬼的?。”
  短命哪值得嫉妒呢?
  会被嫉妒的?只?有出现在他生命中短短二十来天,就让他记了一百年的?人。
  生命要有意义才会被嫉妒。
  是?翎卿的?思?念赋予了他这二十天无与伦比的?价值。
  翎卿把头抵在他肩上。
  他们在这二十天里从未这样亲近过,也?不曾有过交心,更别提坦诚,但大抵是?猫有亲近人的?天性,感知到?了离别靠近,哪怕害怕也?想靠近。
  亦无殊不想惊吓到?他,没?有挪开也?没?有靠近,就那样站在原地,连声音都放得很轻,温声嗯了下。
  “你要是?不来找我?,我?也?不会去找你,我?要报仇的?,报完仇还有好?多事情?去做,没?时间分给你,知道吗?”
  亦无殊又笑了下,在黄昏朦胧的?光中望着他的?眼?睛,叹气:
  “这可真是?好?为难啊,翎卿。”
  他即将死亡,这并不令他感到?害怕或者惶恐,这样的?事他经历了上百次,无非是?生死之间走一遭。
  等到?他从死亡之中归来,依旧有晚霞可赏,有日出可观。
  他会忘记过去,忘记沧海桑田,忘记日月,去寻找新的?夕阳。
  千百次从无例外。
  唯有这次不同。
  他竟然开始害怕遗忘了。
  可那怎么办呢?偏他来时不逢春。
  果然他不是?个好?东西?,当初他亲手定?下的?规则,但凡少上一条,他现在都能改了,让自己继续活下去。
  可是?不能。
  他可以纵容翎卿的?一切要求和愿望,满足他一切喜好?。
  但唯独这件事是?不能改的?。
  神当以身还大地。
  “翎卿,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生死其实是?一件很小的?事,虽然这话?由我?这种不老不死的?怪物,对着你这种年轻人说出来,听起来就像是?在炫耀。但死亡并不那么可怕,每个人都会死,或早或晚。”
  亦无殊把自己说笑了。
  他和翎卿说时大言不惭,说翎卿啊你要好?好?活着,不只?是?活着,要好?好?的?活着,我?希望你活着……说了那么多,他自己不也?对生死毫无畏惧吗?
  还是?因为舍不下这点人间色,才想起要害怕死亡。
  “遗忘也?不可怕吗?”翎卿趴在他肩上,“我?忘掉你也?不可怕吗?”
  他搂紧亦无殊的?脖子,力道活像是?要把他提前勒死似的?,“我?在威胁你,你最好?认真听,因为我?真的?说到?做到?。”
  “你要是?忘了我?,我?就把你忘了。”
  “你要是?跟我?作对,那我?就杀了你,反正你还能转世,我?总能找到?一个听话?的?。”
  亦无殊仰起头,忍不住笑,“所以还是?会来找我?吗?”
  翎卿说:“会,但你排最后,只?有等到?我?所有事情?做完了,才会轮到?你,知道吗?”
  “也?很好?了,你这么说,我?都要开始嫉妒未来的?自己了。”亦无殊轻轻把他手拿下来,扶着他坐稳,“去突破吧。”
  翎卿最后看了他一眼?,松开了手。
  天劫落下时,第二轮追兵也?追到?了眼?前,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两人跑到?了边界,竟然没?有往外跑,而是?在这里停了下来。
  一瞥天上的?雷劫,心中更是?笃定?自己好?运。
  这种好?事都能撞上。
  追杀对象被迫突破,不得已?停下逃跑。再加上历劫,又是?鬼门关闯一遭,等到?突破完成,想必也?已?是?一身的?伤,油尽灯枯之相?,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完成任务。
  怀着这样的?心态,等他们追到?近前,却见到?了意料之外的?场景。
  在翎卿身旁还守着一人。
  历劫这回事,大多是?要靠自己,旁人是?靠不住的?。
  天雷可不长眼?,进去就是?挨劈。
  再者,就算不管会不会牵连对方?这一遭,把旁人带进自己历劫的?范围之内,在天道眼?中,属于?投机取巧,说不得就会导致难度陡增,历劫失败,最终两败俱伤。
  可这人竟然就这样站在了一个即将历劫的?人身边,却被规则全然忽视,天雷尽数朝着翎卿而去。
  而那人转过脸来,竖起一根手指,朝他们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笑话?!他们是?来追杀人的?,自然不会听这莫名其妙的?人的?话?,狞笑一声,就要打断翎卿的?渡劫,让他晋级失败,实力大损。
  反正魔尊只?是?让他们把人带回去,又没?说要完好?无损的?带回去。
  损失点修为怕什么?
  有点实力就会生出反骨,说不得魔尊就是?想让他毫无还手之力。
  然而,他们一个冷笑都还没?酝酿成型,天边忽然飘起了雪。
  这简直天方?夜谭!
  天上还打着雷呢,突然之间下什么雪?况且这也?不是?冬天。
  夏日飞雪,简直让人悚然。
  要说冰系灵根的?人下一场雪也?不难,难的?是?范围,且雪里全是?灵力所化,和真正的?雪从根本上就不同。
  可此时落下的?,却是?如假包换的?真雪。
  阴晴雨雪,四时变换。
  这是?自然的?法则,不是?凡人所能染指的?领域。
  这才是?这些人悚然的?根本。
  亦无殊咳嗽一声,摊开手,看到?手心里咳出来的?血。
  很快雪花落了他满手,把这些血污遮掩。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人化在了雪里。
  无声无息,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大雪覆盖了半个魔域,银装素裹,满目银白,魔域在这个夏日里过了一场冬。
  万里冰封三月,高墙之下再起高墙。
  冰晶构成的?荆棘化作森林,阻挡了所有追兵的?脚步,在这荒芜之地的?边境,筑起了一道牢不可破的?防线。
  不知过了多久,翎卿从入定?中醒来,率先察觉的?就是?眼?睫上沉重的?份量。
  还有传递而来的?温暖。
  他睁开眼?,发现眼?前是?黑的?,一只?覆盖着冰棱的?手蒙住了他的?眼?睛,只?能从指缝里觑见些许光明,意识到?这不是?黑夜。
  他小心地把眼?前冻僵的?手拉下来。
  头顶松软的?清雪滑坡,他这才发现自己被埋在了雪里,只?是?没?挨着雪。
  那人擅作主张环着他,像是?把自己当做遮风挡雨的?帐篷了似的?,立在他身边,还蒙了他的?眼?睛,没?让这寒意透过半分来。
  外面冰天雪地,他却没?觉出冷。
  亦无殊最后还是?专擅了一回。不让他留印记,也?不让他解毒,他就留了一场雪,又因着翎卿畏寒,怕他当真受了风霜,把他周围的?雪挡了,独独显出自己这一点温暖。
  翎卿坐在这尚带余温的?冰原中,没?有去看身边的?人。
  好?像只?要不看,这个人就还好?好?的?。
  冥冥之中自有感应,他展目远眺,望到?了天的?尽头。
  以及那里立着的?、直通云霄的?巨柱。
  在巨柱最下方?,原本铭刻在那里的?名字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他的?名字。
  削金断铁,笔酣墨饱。
  龙飞凤舞的?一撇写出时,翎卿点燃了灵契。
  ——更名易姓。
  天榜茫然地中断了书写,向他递来询问。
  “翎卿。”他说。
  天榜又等待片刻,才继续提笔,落下一个“翎”字。
  不再是?他父母曾为他取下的?微生长嬴,而是?他来到?魔域之时,决心摈弃过去、随口提的?新名字。
  他曾经杀死自己,在他杀掉第一个人的?时候。
  但那时只?是?改了名字,天地还认他是?微生长嬴,而非翎卿。
  还需得再做一次斩断。
  微生长嬴有父有母,有来历,有归处。
  而翎卿无父无母,无来历,也?无归处,他一无所有。
  “生辰快乐,翎卿。”他对自己说,“这是?你的?第一个生辰。”
  向天地起誓、用以更名换姓的?灵契在他手中燃烧。
  灰烬飘落进雪中,片刻就了无痕迹。
  那一年,少年翎卿名动天下。
  也?是?那一年,世间再无微生长嬴。
  他将在百年后成神,高踞云端。
  没?人知道他曾在那一日重生,伴着身边早已?冷透了的?尸骸。
第064章
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64
  时?间流转,
百年?之后,在这漫天雷云之下,黑色高墙上,
翎卿再一次被人?擅作主张抱在了怀里。
  天地充斥着狂怒的雷蛇,
将他?们分割在世界之外。
  入目是对方封得严实的雪白领口,延伸出一截脖颈,
翎卿静默无声地靠在他?肩上,忽然伸手覆上他?胸口。
  咚、咚——
  里面的东西?隔着肋骨和?皮肉撞着他?的掌心,一下一下,
沉稳有力,
只是偶尔乱了节拍,显出几分韵律之外的失措。
  灌满耳膜的雷声忽然远去了。
  翎卿含糊地说:“吵。”
  在这样的环境中,
人?和?聋子没有半分区别,他?也没觉得亦无殊这种入定的状态能听到他?说话,只是自顾自贴紧了那块皮肉,小声抱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