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镜宗时?,曾经进过一面镜子,名叫问心镜。”翎卿转过身,说起另一件事,“问心无愧的那个问心。”
“据说那极有可能?是我的未来。”
天谴灭世带来的恐惧还未彻底过去,街道上空无一人。
翎卿望着街道尽头飘落的落叶。
“镜子里的世界不见天日,入目皆是黑暗,全世界站在我的对立面,包括亦无殊,他们护着百里璟,想要诛杀我。”
谁也?不知道问心镜中?投射出的场景究竟是未来还是恐惧。
但翎卿不得不做好准备。
谢景鸿说:“不会有我。”
“没有你,也?没有西陵慕风,”西陵慕风是秦太子的名字,翎卿说,“同?样没有奈云,没有长孙仪,没有相里鹤枝……”
他没什么情绪,“只有我自?己。”
翎卿看向他,“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谢景鸿猜到了,但他难以张口。
翎卿平静地说:“说明你们那时?候可能?已经死了。”
这些人,有跟了他多年的下属,把他奉为神明、情愿肝脑涂地追随他,有他少年时?相识的西陵慕风,也?有最近才算成为朋友的谢景鸿,但这些人都没有出现在幻境中?。
只有他一人。
“以前有人曾经告诉我,我是这个世界的终极反派,注定走上一条绝路,我当时?想,绝路就绝路,就算是死,我也?要杀到死,把仇人全杀了,我死也?瞑目。”
“一个反派,走到绝路,身边无一人追随,也?挺合理,不是吗?”
谢景鸿呼吸轻缓,好一会儿?才摇头,“不,这并不合理。”
“确实,有些事已经变了。”翎卿认同?。
他想到些好玩的事情,玩味道:“我拿的反派剧本,你以为你就是正道那一边了吗?在人家的安排里,都不用等到我走上与世为敌的道路,谢斯南逼宫的时?候你就死了。要是一切顺利,没有我捣乱,现在人家就该筹备着拿你当借口,去攻打秦国,好一雪前耻,成就自?己的宏图霸业呢。”
“……”谢景鸿微笑,“谁安排的,站出来。”
他也?不是不能?接受自?己会死这件事,但这个死法……是想恶心谁?
活着的时?候替人家顶罪,死了还要给人家铺路。
怎么?敲骨吸髓?
没完了是吧?
被丢在镜宗独守空房的系统无端打了个喷嚏。
“不过也?未必就是假的,”谢景鸿不愧是当皇帝的人,发怒归发怒,眨眼就冷静下来,“谢斯南和百里璟还有周云意交好,这些人利益相关,若是联合起来逼宫夺位,将会非常难处理,我确实没有绝对的胜算。”
他顺着这个思?路思?考,“等到他们顺利夺取皇位,周云意再将司家覆灭,扶持卫家上位,密宗、卫家、再加上晋国,这些人拧在一起,推翻秦国也?不是不可能?。”
这条路是走得通的。
只是中?途杀出了一个翎卿。
谢斯南还没来得及登上皇位,就先?和百里璟决裂,如果说翎卿断了他一臂,只是让他的身体?残缺了一部分?,那他和百里璟翻脸,便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自?断一臂。
两?处相加,让他彻底和皇位无缘。
宛若一条相连线,在第一步垮塌,后续所有因果都跟着发生更改。
进而到了今天的局面。
翎卿一手改变了这一切。
谢景鸿笑道:“百里璟要是能?知道这些,恐怕会气的吐血。”
“他未必就不知道,”翎卿说,“你们真觉得他不长脑子?”
谢景鸿一怔,稍加回?忆。
百里璟曾经来过晋国,不止一次,自?他和谢斯南相识,百里璟就是荣王府的常客。
谢景鸿对这位楚国皇子没甚特别的印象。
要说有什么让他记忆格外?深刻的……那就是百里璟还挺能?哭的。
高兴了也?哭,不高兴了也?哭,受委屈了要哭,生气了也?得先?红一红眼圈。
谢景鸿曾看过百里璟和谢斯南腻在一起时?的场景,每每想起来,都好一阵头皮发麻。
尤其?是谢斯南还特意带百里璟去他面前,挑衅地跟他说:“这才是真正值得护着的人,您说是吗?皇兄。”
当时?百里璟刚哭完一场,因为一位宫人不小心踩死了一只蜻蜓。
那位远道而来的楚国皇子见了,便蹲在花坛边,捧着那只蜻蜓很是哭了一回?,那叫一个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谢斯南找来时?,还以为是他欺负了百里璟,一怒之下,当众就顶撞了他。
后来谢斯南弄清楚原委,也?没道歉,还下令要处死那位宫人。
谢景鸿正值收揽内阁权力的关头,本不想和他计较,但他公然便要当着他的面,杖杀皇宫中?的宫人,这无疑是挑衅。
谢景鸿点了点头,说你杀吧。
无人敢动。谢景鸿站在一旁,谢斯南压根命令不动皇宫中?的禁卫军。
帝王的威压轻描淡写压在他脊梁上,他连自?己提剑去杀都不敢。
谢斯南在心上人面前丢了面子,脸色铁青,便对他说出了这句话,意图找补。
“伪善终究是一时?的,皇兄。”谢斯南如豺狼一样盯着自?己的兄长,想看他被自?己咬的鲜血直流时?的狼狈模样。
可谢景鸿转头轻描淡写吩咐,让人将皇宫里的蜻蜓全捉了,送到荣王府去。
百里璟这个人是不是水做的,谢景鸿不知道,但他觉着,谢斯南和百里璟脑子里应该有不少。
“……不想知道,”谢景鸿至今还能?回?忆起那种?恐怖感受,“我怕他哭来吓我。”
后面这句是半开玩笑,但自?那之后,他确实见不得太爱哭的人。
“我以前也?这样觉得,但现在有点好奇了,”翎卿说,“从我认识他以来,他做的每一件事,无一不是‘受人教唆’,好像他是什么傀儡,没人拿线吊着他,他就不会动了一样。”
“但‘主角’是一个傀儡,这可能?吗?”
谢景鸿没听明白,“什么主角?”
“一个从小到大事事顺利的人……兄弟姐妹众多,但他最为受宠。只要遇上一人,便是别人的掌中?宝。就连万宗大比,他也?能?靠运气取胜,若是没有我在其?中?捣乱,他这气运,称得上是盖世无双了吧,怎么不叫主角?”
翎卿道:“听过一句话吗,巧合太多,那就不是巧合了,如果一个人的人生过于顺利,但凡他不是天道亲儿?子,那其?中?必然有鬼。”
谢景鸿无声睇了他一眼。
“我的手可不干净,但就算这样,也?比不上百里璟顺遂,”翎卿说,“以此类推,他的手该比我更脏才对。”
谢景鸿:“……那还真是一个恐怖故事。”
翎卿:“他坏事做尽,可旁人提起他的时?候,有谁说过他心肠歹毒吗?”
在周云意的记忆把他暴露出去之前,确实是没有的。
旁人说起百里璟,总是用“遇人不淑”来形容。
遇人不淑——翎卿刚去镜宗时?,遇上秦执事嫉妒翎卿天分?,刻意搓磨不成,反而连累自?己亲哥哥一起被赶出镜宗,想要报复翎卿,便来蒙骗他。
最后百里璟拿翎卿当跳板不成,被逼去了魔域,连累镜宗无数弟子身死,百里璟被赶出镜宗。
还是遇人不
淑——卫屿舟为隐藏行踪杀人,谢斯南因为一条手臂和他决裂。
继续遇人不淑——周云意杀父弑母,神罚之下把他暴露了个彻底。
他没那么无辜,但好像也?没那么十恶不赦,所有的一切都是别人教唆,不是出自?于他的本意,他只是愚蠢,轻信了旁人,才让自?己落入这样的境地。
但真的是这样吗?
巧合太多就不是巧合了。
“是与不是,很快就会知道了。”翎卿说。
时?至今日,他已经将百里璟的爪牙全部拔除。
当一只张牙舞爪的螃蟹没了蟹钳,寄生虫没了寄主,他还能?依靠谁?
还能?把错误推到谁的身上?
又躲在谁的怀里,用泪眼朦胧伪装自?己,乞求对方为自?己出头?
温孤宴舟吗?
还是……
他这句话说得轻,谢景鸿没听清,疑惑地看向他,翎卿摇摇头,“你该走了。”
这人来就是跟他告别的,偏偏和他站在一处,说了这么久的话。
等他上路,都该傍晚了。
“哪有这样说话说一半的?”谢景鸿无奈,“你真没事吧?”
“没事。”翎卿说。
他看着可不太像没事,谢景鸿总觉得翎卿这几个月好像又变了,但又说不出哪里不一样。
一般来说,有了相知相伴的人,不该变得更平和吗?
为什么翎卿反而更偏激了。
就因为那个所谓的未来?总不会是房事不顺吧?
“接你的人来了,”翎卿说,“我送你?”
“这倒也?不必,”谢景鸿心中?有疑,却只能?强行让自?己宽心,毕竟他管不了翎卿的事,“你忙你的,我自?己走。”
晋国皇室的仪仗浩浩荡荡开到眼前,禁卫军将帝王车辇驾到他身边。
老?太监弯腰扶着他上车的时?候,他回?过头,“虽然你有些事不愿意和我分?享,但我还是想说,翎卿,不用逼自?己太狠了,时?间还有很多,你身后的人也?很多。”
“那样的未来一定不会是真的,如果是真的,那只会因为我不认识你,我若是认识了你,无论?如何,我都会坚持活下去,不会让你孤身一人。”
翎卿怔然。
“我知道,你有心仪的人了,也?不是想争什么,”谢景鸿垂目看着他,很是温和地说,“刚才我就想说来着,你一直打断我——既然是你选择的人,你至少还是多信任他一些吧,为什么觉得他会站在你对面呢?就算我们活不下去,他是活到那个时?候的吧?他站在你对面,难道还不足以证明那个未来的虚假吗?还是说你连自?己都不相信?”
翎卿抿了下唇,没答,只是目送他放下帘子远去。
“你这样可真不讨喜。”身后远远传来一道桀骜的嗓音。
翎卿听出了来人的身份,还没转身,太阳穴先?抽了一下。
司家的事过去,有些人走了,可有一人还留在这里,来这里就躲不开。
何况对方还是专程为他而来。
秦太子双手环胸,倚靠在不远处的墙边,这人长得人高马大,剑眉星目一张脸,本该正气凛然,偏偏性格暴戾得不行,身上随时?散发着择人而噬的气息,惹得旁人都绕着他走。
“好像别人只要一关心你,你就浑身抗拒,他要是再多留一会儿?,你怕是恨不得想出十八套拒绝的话,把对方逼到你的对面去吧。”
“说得好像你关心过我一样。”翎卿冷淡道。
“孤哪里没关心你?”秦太子挑眉,“当初孤就说要把你从魔尊手里讨出来,是你自?己拒绝了,这么多年过去,还怪起我来了?”
先?不提老?魔尊就不可能?答应,况且,“给你当男宠和给魔尊当弟子有什么区别?”
翎卿提不起精神。
“胡说八道,这如何能?混为一谈?他那是想把你抽筋拔骨,但孤可是正经娶太子妃,就连我父皇那边都说通了,三媒六聘、八抬大轿也?都准备好了,就连我皇妹都答应了等我死后继承皇位,延续秦国辉煌,整个皇室就等着你嫁进来。若非你拒绝,这些年你跟着孤,要什么孤给不了,锦衣玉食龙肝凤髓,要什么给什么,还有那百里璟,你说一声,楚国我都给你平了。”
“谢了,不必。”
翎卿还是更喜欢让别人当自?己的妖妃,自?己当昏君,而不是去给谁当妖妃,回?头别人清君侧的时?候,还要把罪名推他头上。
西陵慕风惨白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阴恻恻道:“听闻陈最之正在四处找亦无殊,你说孤是不是该去和他结盟?”
和陈最之有些许不同?,他也?知道亦无殊身份,且还是翎卿自?己告诉他的,只是没能?亲眼见着过亦无殊。
当年他求娶翎卿,翎卿便坦言告诉了他亦无殊的存在。
“他都死了!”西陵慕风还记得自?己当时?这样说。
从小到大,他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何曾有过这样求而不得的时?候。期期艾艾去求娶,却被告知对方在守着一个死人。
那样满怀不甘的心情,只要一想起来,他至今还气得心绞痛。
“他会回?来的。”翎卿回?答他。
西陵慕风永远都忘不了,彼时?翎卿说这句话时?的神情。
没有言之凿凿地发誓,也?没有激动愤怒,觉得自?己被冒犯,只是平静地说:“他会回?来的。”
如果说陈最之是靠着亦无殊周身的气质认出他,那西陵慕风就是靠着翎卿——只要出现在翎卿身边,那这个人肯定就是亦无殊。
翎卿淡道:“你再孤两?声,我送你去和□□做伴。”
西陵慕风张嘴:“孤……”
他恶狠狠停下,强迫自?己改口,“我习惯了!不是故意跟你摆架子!”
谁有他憋屈?做太子做了两?百年,还要被翎卿这样气。
“你和所有人都客客气气的,为什么就跟我说话时?这么直白?”
别管是不是笑里藏刀,但总归是笑了,但到他面前……这是藏都不藏一下,直接明了,摊给他看!
“我跟你说话,不敢拐弯抹角。”翎卿说。
“你这是在说我傻,你拐个弯我就听不懂了是吗?”
“何必非要把话说透呢?”翎卿笑了一下,“谢斯南就天天在我面前孤孤孤的,听到你这么自?称就想起他来,不想听还不行吗?”
“你恶心完谢景鸿来恶心我了是吧?”
西陵慕风裂开嘴角。
如果要从全世界找出两?个最讨厌谢斯南的人来,谢景鸿排第二,也?就只有他能?排第一。
就因为这个崽种?,他被人骂了多少年?
别说谢斯南,连谢景鸿他都想牵连,要不是谢景鸿给谢斯南顶罪,当年他非得亲手把谢斯南剥皮活煮了。
还有晋国皇室先?皇和先?皇后那两?个老?东西,也?都别想跑,这么心疼儿?子,一锅炖了算了。
翎卿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西陵慕风本想着这次无论?如何也?要坚持,他可是秦国太子,无论?在谁面前都是高高在上,随便动下眉头,都能?让人闻风丧胆,结果还是没一会儿?就败下阵来。
“你要去楚国?”他听说过翎卿要杀百里璟的事。
周云意死了,卫屿舟也?死了,那剩下的就只有百里璟了。
西陵慕风方才打量了一圈,没见着亦无殊的身影,何止神清气爽了得。
“不需要你陪,别跟着我。”翎卿直接道。
刚要提出自?己勉强可以挤出一点时?间的西陵慕风再次黑了脸。
“你跟我一次坏事一次,”翎卿嫌弃,“有时?间先?改改你这狗脾气吧。”
“……你居然有脸嫌弃别人脾气不好?”
西陵慕风被他惊到了。
“脾气不好和随时?闯祸是两?回?事,”翎卿皮笑肉不笑,“我已经很能?招惹是非了,再带上你,那就真的离与世为敌的结局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