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楚国祖地捡到?的是哪一块骨头,嗯?”
轻柔若羽的问话。
若是平时,绝对是难以言语的享受。
可百里?璟知道,翎卿一旦用上这种暧昧不明?的语气,下一刻便该大?开杀戒了。
“手?指?”
刀影斩落,百里?璟剩下那只?手?被毫不留情斩下。
地上积出黑色血泊,和万年积攒的灰尘混在一处,看上去脏污极了。
失去依凭的手?爪迅速干瘪下去,翎卿慢条斯理,从中剃出手?指骨头。
指骨纤细,堆在一起,像是一小堆什么装饰品,还颇为漂亮,拿绳子串一串还能当手?链戴。
看百里?璟身上那些形状早已扭曲的骨骼,翎卿还以为这些骨头也如此丑陋,结果居然不是。
但也无?所谓。
刀尖抵在漆黑的骨头上,翎卿手?腕用力往下一压,骨头裂开一道缝隙。
隐约能听到?什么哀嚎声。
翎卿不为所动,一点一点碾碎,直到?骨头碎裂成一地残渣,再?化为齑粉。
百里?璟咳着吐出血来,“你对自己的骨头居然也这么狠吗?”
“被别人所用的那一刻就不是我的东西了,”翎卿用刀尖挑起他的下巴,刀锋划过脸庞,轻柔如情人耳语,“我还是喜欢你原来的模样?,把你凌迟怎么样?,嗯?”
“……原来的模样?吗?”
黑色皮脂干瘪下去,百里?璟又完成了一次蜕皮,破裂开的皮囊下露出洁白的身体,终于又能看出是个人了。
只?有手?上的肉不像。
失去骨骼支撑,他一条手?臂都软塌塌垂着。
“轻点,师弟。”被刀架着脖子,百里?璟也没露出害怕的神色,反而眼角带媚,轻轻柔柔望着翎卿,软软撒娇,“好疼啊。”
“你……呃……”
刀锋划破他新生出来的纤细颈项,流出鲜红的血液。
压着他的刀锋一用力,皮下的血管被压迫得流动不畅。
恐怖的窒息感袭来,百里?璟脸色泛青。
“你不该这样?说。”翎卿自上而下地望着那张因为窒息而扭曲的脸,好心地教他。
百里?璟喘息着竭力弯出个笑来,亲昵地歪头去蹭他的刀,“那……咳咳……我该怎么说呢?”
他可怜地垂下眼角,讨怜似的,“师弟教教我?”
翎卿刀尖压住他喉结,一点点加重力道,眼看百里?璟要昏过去了,才淡淡开口:“你应该说……”
“我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
百里?璟不明?所以。
翎卿歪了下头,水红色的妖异眸子中满是真诚,“这是当年我父母跟你说的话呀,不记得了吗?”
百里?璟恍惚了一瞬。
百年……真是太?久了,久得他压根记不起,当年热情纯朴的农家夫妻扶起倒在地上的他,想递给他手?帕擦汗,又怕被他嫌弃,犹豫着不敢伸出手?。
身后就有追兵,可他实在跑不动了,他必须要停下来休息。
有什么比活人更好用的挡箭牌呢?
他硬挤出泪水,再?兼之体力枯竭,脸色相当难看,抹了眼泪,告诉那两人,他和家里?人走散了,眼看天?要黑了,山里?又有狼,他实在不知道该去哪。
这对夫妻把他带回了家。
他那时还没发现那一小截骨头的奇效,走在路上时颇为警惕,不明?白这两人何以这么好心,竟然敢带一个来路不明?的陌生孩子回家,就不怕他居心不良吗?
可到?了他才知道,这户人家有一个和他同岁的孩子,正搬着板凳,拿着把和他体型极不相称的大?勺子,站在灶台后面?煮粥。
孩子转过头来时,百里?璟恍惚间有种照镜子的错觉。
竟然有人和他长得如此相似?
这就是这两人对初次见?面?的他万般怜爱的理由??也对,有哪对父母能看着和自己孩子相似的孩子流浪在外受苦呢。
后来得知翎卿竟然是因为这事找上他的百里?璟曾无?数次后悔过。
——怎么不后悔呢?
一个年幼的魔尊就在自己面?前,那么单纯那么柔软,轻而易举就可以拿捏,再?不济也能抽了他的神骨为己所用。
而他竟然一条路都没选,反而把对方得罪了!
百里?璟眼前都是黑的。
“真是一点悔过之心都没有啊,”翎卿观察他神色,“是在想着当年没把我吃干抹净、连骨头都榨出油来吗?”
百里?璟断断续续笑道:“现在后悔岂不是如你所愿了吗?魔尊,我这个人呢,不是席沨翊,我不怕输,也输得起,也不是谢斯南,不怕什么理想坍塌,更不是卫屿舟,不怕死也不怕落魄,同样?,我也不是周云意,不怕别人知道我龌龊的模样?,千夫所指又如何,我就是要爬到?最高!”
他身上的魔骨被翎卿一块块剔除出去,再?被一一碾碎。
身上痛极,百里?璟依旧露出一个寻衅的笑。
“我们是一样?的人不是吗?只?要能爬上去,身体上的痛苦算什么?什么都不算!有什么是不可以舍弃的呢?良心?道义?都可以!那些人帮过我又怎么样?,喜欢我又怎么样??我才不会在乎。”
百里?璟勉力眼下一口血。
“周云意不也是吗?我害死的是你的父母,但她杀的可是自己的,不比我心狠吗?只?要能够达到?目的,不择手?段又如何?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人只?有心狠才能成功,难道我说错了?”
“没错啊,所以现在‘小节’来找你报仇了。”翎卿莞尔,“有什么问题吗?”
“…………”
“你跟我说这些有什么意思?呢?说服我你才是对的?”翎卿道,“你是对的我也要杀了你啊。”
百里?璟一噎。
翎卿剔到?了他的双腿,特意停下来欣赏了一下自己的骨骼,挺难得的体验。
“说真的,要是你们喜欢我,就都来媚我一下,我还是很高兴的,但你们一个个简直不干人事啊。”
翎卿耸了下肩。
“温孤宴舟临死要恶心我一把,非要让你来杀我,但我还能理解,毕竟以他的能力实在做不到?,只?能寄希望于你。结果你也是这样?,还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你觉得你什么都不怕,我无?论怎么折磨你,你都不会为当年的事忏悔,让我就算能杀了你报仇,也痛快不起来,是这样?吗?”
他一点发怒的迹象都没有,百里?璟越发不安,脸上却依旧是媚意横生的笑。
“是又如何?魔尊还能怎么折磨我?”
他原本的骨骼被挤了出去,强行?融入他身体的魔骨又被翎卿剔出,浑身皮肉一块块干瘪下去。
疼痛到?极点也就麻木了,凌迟也不过如此,他想不出翎卿还能怎么折磨他?
把他治好再?凌迟一遍?
还是让他从此生不如死的活着?
最好不是后者,不然让他抓到?机会,他可是会东山再?起的。
但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怕,更不会后悔。
他进来时就做好了死的准备。
这身魔骨就是一场豪赌,打得过翎卿最好,他会把翎卿废了,从此变作自己的奴隶,让翎卿日日讨好他。
输了也无?所谓。
他就是个不堪一击的鸡蛋,翎卿可以轻松把他捏碎,但是别想在他身上找出一条缝来。
魔尊的算盘可能要落空了。
百里?璟在心中畅快大?笑起来。
“怎么折磨你?”翎卿忽然问,“这样?如何?”
他拍拍手?。
周围的景色骤然扭曲,平地而起一个大?阵,沉睡在时光中的街景迅速远去,街道上有人远远走来。
“卖糖咯,冰糖葫芦、麻花糖、十文钱一个……”
小镇不算繁华,街边挤满了摆摊的人,个个都在大?声吆喝,喧闹灌入耳中声。
一家酒楼中,年轻的金逸泓猛地把酒拍在桌子上,得意地吹嘘:
“我师弟可是千年难得一见?的灵骨,你服不服?是不是比你们家公子厉害?”
旁边方博轩拉了拉他衣服,示意他闭嘴。
金逸泓一把甩开他,“哎呀师兄你别烦!”
又小声嘟囔,“好不容易出来一次,这不允许那不允许,连只?蚂蚁我都得小心,烦不烦啊?”
“真的吗?灵骨?”跟他喝酒的男人一副俊俏公子模样?,慢慢裂开嘴,唇边露出一点尖牙,仿佛茹毛吮血的前奏,“这么厉害?”
百里?璟微不可查地一僵。
他不记得翎卿的父母,但他记得这人,金逸泓喝了酒,嘴上没把门,和人到?处乱说他身上有灵骨,这才致使?他被人追杀得无?路可走!
那绝对是他生平最接近死亡的一次。
翎卿头疼地点点下颌,“哎呀,把弱点藏的真好,都找不到?,怎么办?”
他那样?无?辜而委屈。
“看来只?能一个个找了啊。”
一个自私自利、胆小怕事到?极点的人,竟然也能自称无?缝的蛋了?
就算没有缝,还不能磕出缝来吗?
“嗯,就先从这里?找起。”他弯下腰,掐着百里?璟脖子,手?一用力,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朝桌子边年幼的百里?璟走去。
百里?璟双脚被迫离地,拖在地上前行?,又因为被抽干净骨头,连动都没法动,只?能看着自己走向?过去。
“魔尊觉得我怕这个?”百里?璟强撑着面?不改色。
“你当然不怕,怕也没关系,有我在呢,”翎卿把他脸贴脸按在桌边百里?璟的身上,硬生生塞入进去,十分贴心地劝慰,“如果巅峰留不住,我陪你重走来时路。”
第074章
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74
“第五天。”
亦无?殊在桌子边上加了一道,
深棕色矮桌打磨光滑,被?他生生刻了几条杠上去。
他撑着下巴琢磨了下,又在旁边另起一排。
“收不到信的第二天。”
桌子上摆着一排神色各异的小人。
拳头大小一个,
穿着翎卿那身小斗篷,
胖乎乎的胳膊胖乎乎的腿,一个脑袋就?有半个身子大,
有的打哈欠,有的生气?了指着人骂,有的躺下去睡着了,
身上还搭了条小毯子,
包得像个圆滚滚的饺子。
这些神力捏出来的小人沾染了一丝原主人的气?息,偶尔还会动一动,
看亦无?殊一眼?,或者转个身把脑袋扎进枕头里背对着他。
亦无?殊也?不在意,继续捏下一个,自?娱自?乐得很开心。
“你就?这么认命啦?”金鸟咋咋呼呼绕着他飞。
“那我?还能怎么样呢?”亦无?殊百无?聊赖地环顾四周,
疏长的睫毛落下时打下一层阴影,“我?要是踏出去一步,
他真出了事怎么办?”
“万一呢?”
“没有万一。”亦无?殊笑笑。
这种事,他连试都不想试。
金鸟对这个刻字都不敢往笼子上刻的男人表示鄙夷,“没志气?,
没骨气?。”
亦无?殊皮笑肉不笑地笑了声,
一把抓住它,
压在手里拔鸟毛,
在金鸟问候他祖宗十八代的骂声里,
动作?有条不紊,“不知道我?正闲着找不到事干吗?”
他找出一根格外漂亮的鸟羽,
把凌乱的边缘压顺,给?骂人的小翎卿别在头上。
这鸟嘴巴跟淬了毒一样,翅膀上的毛还是足够绚丽的,手指长一根,拔下来还有点点碎金浮动,在昏暗的室内仿佛星河流淌。
翎,鸟羽也?。
亦无?殊眉眼?柔和下来,挨近过去,仔细打量小翎卿。
“小东西。”
他戳了戳骂骂咧咧的小人脸颊。
“要关我?就?关嘛,都不知道多给?我?准备点打发时间的,这几本书够看几天?现在好了,你倒是潇洒,这漫漫长夜我?要怎么过?”
“发疯?你倒是给?我?机会啊,这巴掌大的地方让我?往哪发?”
“把笼子拆了吗?”
“我?又不是狗。”
小翎卿被?他烦得不行,背过身去,小脸上的表情骂得更脏了。
亦无?殊把他扳过来,四根手指头捏着他肩膀,“不要逃避问题,好好回答,逃避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亲我?可以。”
小翎卿:“……”
但凡这些小人偶长了嘴,这会儿一定把他骂个狗血淋头。
亦无?殊逗弄够了,放过小人偶,捡了面?镜子揽镜自?照,惆怅地叹了口气?,他感觉,这个笼子里但凡关的是百里璟,翎卿一天能来八百个来回。
但是换成了他,翎卿就?能八百年不着家。
金鸟翅膀秃了一块,趁他自?言自?语,从?他身边一溜烟飞远,站在笼子上的花藤中,对着底下长发曳地的人破口大骂。
它落脚的栏杆上挂着一块木牌,叮铃当啷晃,依稀可见上面?潦草的金字:麻烦再多准备一块布料,翎卿经常穿的那种就?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