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弄干净。
他从柴堆上跳下去,新奇地打量四周。
经过前院时,他看到那一家四口,就?如同看到了路边的小花小草,红黑色眸子?里漠然一片。
没有动容,没有停留,径自离开。
他要去找其他“食物”。
山匪窝这一次总共来了三十来人,散开在村头巷尾,各自打家劫舍,翻出来的东西就?堆在村口,等着用抢来的牛拉车带走。
一个土匪一脚将装谷子?的斗柜踹翻,只漏下了一小捧,稀稀拉拉流在地上。
他嫌弃地一脚碾上去,“就?这么?点??真是穷出血来了。”
“是咱们来早了吧?我?看外面那些?稻子?都挂穗了,再晚来个一两个月,应该就?能大丰收,可惜寨子?里实在揭不开锅了。”旁边同样在搜寻的同伙头也不回?应了句。
“那咱们难道两个月后再来一趟收谷子??”
“你脖子?上面顶的是什么?,没种过田吗?那田是要精心伺候的,不然哪来谷子?给?你收,你去伺候吗?”
“滚!”
窗口冒出一双眼睛,翻柜子?的人一转身,险些?被吓了个跟头。
“我?操,这什么?……东西?”后面两个字说得?虚浮无?力,两个土匪在瞬间失了魂,忘了自己?要做的事?情,满心满眼只有窗口那一双弯起的眼睛。
“钱、好多钱……我?要钱……”
“嘿嘿狗娘养的,死了吧,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两个土匪脸上一抽一抽地露出笑容来,一个抽出刀来,对着同伴就?是一通乱砍。
血肉飞溅。
一个土匪浑身是血,倒在地上,很快就?没了气息。
另一个被溅了一头一脸的血,仍旧不肯放过他,跪在他的尸身上剁肉一样乱砍,直到将对方变得?再也认不出来,才愿意罢手,歪七八扭地站起身,朝窗边看去,嘴里还痴了一样念叨着:“杀了你,杀了你……”
翎卿踮着脚趴在窗口,笑意盈盈地朝他招了招手。
一刻钟后,翎卿高高兴兴地出了小院,进了隔壁人家。
在土匪们屠杀村民之后,又?一轮杀戮在这座村庄中展开。
翎卿越杀越高兴,到了后面,甚至不愿意让他们简简单单死去,变着花样折磨他们,非要玩到尽兴了才能让他们咽下气。
这伙土匪横冲直撞肆意屠杀不是没有底气的,他们之中竟然有一个修士,修为不高,只有练气三重,但?对于凡人来说,已经是不可抗衡的存在。
但?这又?如何呢?
最后三个土匪瑟瑟发抖聚在一起,看着在屋中四处观察的翎卿,不敢动弹分毫。
木桌上摆着一家的晚饭,两个红薯、三碗清粥,还有一个鸡蛋。
红薯还是热的,散发出阵阵甜香,翎卿掰了一半下来,好奇地尝了一口。
甜的,他喜欢。
他把两个红薯吃了,三碗粥喝不下,剩下一个鸡蛋拿在手中抛着玩。
院子?里的母鸡已经被捉走了,鸡笼被暴力踹翻在地,只留下几根鸡毛,散落在血泊里,三个土匪被树根绑在一起,恐惧快要撑破了他们的心脏。
他们亲眼见着这个小孩杀了他们之中那个修士,连打斗都没有,直接把人撕成了两半,温热的湿意漫过来,他们分不清是同伴的血,还是自己?被生生吓得?失禁了。
翎卿嚼着红薯打量他们。
土匪头子?勉强还有一点?神智,想着这孩子?是不是哑巴?从头到尾就?没听他开口说过话。
“大人,”他发着抖开口,怎么?也不敢信这是真的小孩子?,把翎卿认成用仙术驻颜的老怪物,开口求饶,“求您了,放过我?们吧,我?们就?是一时鬼迷心窍,再也不敢了,要不是兄弟们饿得?实在受不了,我?也不敢动这样的歪脑筋,求您了……放过我?们吧……”
翎卿眼睛亮起,也不知道土匪头子?哪句话打动了他,点?了点?头,背转过身向外走去。
绑着三人的树根缩回?了土中,三个土匪小心地活动着手脚。
短短一会儿,他们身上已经被勒出了好几道淤血,手脚发麻发软,走不动道。
唯有土匪头子?好些?,唯唯诺诺站起身,佝偻着身子?点?头哈腰:“谢谢大人,谢谢大人宽宏大量!饶我?们一命,您真是个好心——”
人字未出,他眼中乍然闪出凶光,藏在身侧手里攥着一把小刀,就?朝着翎卿后背扑去,“——去死吧!”
死了这么?多兄弟,让他回?去怎么?交代?也是这人蠢,说什么?信什么?,还敢拿背对着他,死也是被自己?蠢死的!
他用尽全力狠扎下去,刀锋入体,割断血肉的感觉如此美妙。
他狠狠地又?补了几刀,眼里被溅上了血也不停,直到将心中的戾气发泄完毕,充血的眼睛这才渐渐清明。
一双惊恐的眼睛正对着他,枯黄的脸,胡子?拉碴的嘴,半边脸上都是黑痣,被连捅几刀,嘴里不断喊着:“不要啊,老大,不要!是我?,啊——老大,快住手,是我?啊!”
这哪里是那个孩子?,这分明是最后剩下来的三人之一,他的亲兄弟!
被捅成筛子?的男人移开,露出翎卿的脸来,啃着红薯,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土匪头子?吓得?一个哆嗦,刀都不要了,连连后退。
直直撞上了另一把。
磨的锋利的砍刀从他背心里穿过去,胸口突出刀尖,鲜血迅速浸染了大片布料,疼痛反而慢了一步才传进脑海。
是剩下的那一名土匪。
那人同样在惊恐地看着他,似乎觉得?他走火入魔发疯了,害怕自己?是下一个被他杀掉的人,于是先下手为强。
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土匪头子?脱力地倒了下去,死的那一刻还在看着翎卿。
他忽然明白了这个孩子?刚才听他的话时,忽然露出的欣悦神色是为何。
因?为他想到了折磨他们的办法。
他听出了自己?在忏悔之下掩盖的杀意,就?像潜伏起来的毒龙,表面顺服,实际却思忖着如何反杀,于是顺水推舟放了他,就?是要看他们反悔、露出最丑恶的嘴脸、再自相残杀而死。
这个孩子?,这个人……
土匪头子?死不瞑目。
翎卿轻松解决掉剩下那个人,跳过地上的尸体,稳稳落地,路过倒在小院中的夫妻两人身边时,眼里掠过一丝了然。
桌子?上摆着三碗粥,院子?里却只有两个人,摆明了是藏起来了一个。
看那两个红薯,一个鸡蛋的摆法,说不定藏起来的就?是他们的孩子?。
难怪这四个人在这找什么?东西。
哐当!翎卿一脚踩上什么?东西,他挪开脚,发现是一块木板。
空心的,下面应该是个地窖?
这木板的颜色和院子?里土壤的颜色一模一样,一眼都看不出分别来,非要走近了才能看到连接处留出的缝隙。
还挺隐蔽的。
他这一脚上去,对于下方的人而言,不啻于晴天霹雳。
下方立刻传来了倒吸冷气的声音。
他蹲下身,隔着木板,看到一双惊恐的眼睛。
一丝香甜顺着缝隙溢出来,丝丝缕缕飘进他鼻尖。
嗯……好甜。
下面有什么?很甜的东西?
亦无?殊循着气息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夕阳落山的小院,农具落了一地,六具尸体横七竖八躺在小院中,每一个都死相凄惨,最惨的那个被深深开膛破腹,内脏肠子?流了一地。
而翎卿掀开一块木板,正准备下去。
听到声音回?头时,手上的血都还没来得?及擦干净。
木板下,孩子?拼命捂住嘴,把自己?的虎口咬出了血印子?,都没忍住一声声抽泣,眼泪糊得?满脸都是,眼看就?出气多进气少,快要哭的喘不上气了。
翎卿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蹲下身,戳了戳孩子?。
见他没反应,就?自己?动手,从他胸口翻出了一块麦芽糖。
他打开油纸包,麦芽糖被孩子?的口水糊成了一团,还留着几个牙印,一眼就?能看出,这对孩子?是个十分珍惜的玩意儿,所以吃的十分节省,只舍得?在馋急了的时候舔两口。
翎卿皱了皱眉,把油纸包好,塞回?了他胸口。
然后他放下木板,拍拍手上的灰站起身。
“亦无?殊。”
这应该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开口说话。
十分稚嫩而甜软的嗓音,唇角弯弯,抿出的小小凹陷盛着蜜一样。
“我?要那个。”翎卿高高兴兴指着地窖给?他看,睁大的眼睛里满是天真,“甜的糖,要没被吃过的。”
亦无?殊走到他面前,扶着他肩膀半跪下来,擦掉他嘴角残留的红薯,声音听不出情绪:
“你又?在刻意蛊惑他们。”
他走进这里时,就?将几人的死因?看得?一清二楚,无?辜惨死的夫妻,被翎卿杀死的修士,还有自相残杀的三个土匪。
“他们不该死吗?”翎卿苦恼。
他一一列举,“他们杀人了呀,一整个村子?的人呢,他们还想杀我?,我?不可以杀掉他们吗?”
有理有据,准备充分,他不觉得?一晚上能找到理由?责备自己?。
毕竟,那些?神使也是这样做的啊。
“你太聪明、也太狡猾了。”亦无?殊摸了摸他的脸。
翎卿打掉他的手。
“你不去杀那些?不该死的,只杀穷凶极恶的,是觉得?这样我?就?不会责怪你了吗?因?为你做得?对,这些?人罪有应得?,你杀了他们是理所当然,”亦无?殊低声说,把他腰间系错了的腰带重新系过,“这样你就?可以逃避一切追责,但?是翎卿,你在引诱他们。”
翎卿仰起头和他对视,还是那样无?辜的神情。
“这些?人该死,那其他人呢?如果我?不来,你会放过那个孩子?吗?”
翎卿看了他很久,笑了,“不会啊。”
“可他不该死吗?”
他很无?所谓地身后向后一指。
“那个孩子?,他父母死掉了,以后没有人给?他煮鸡蛋,他也很难再吃到糖了,想吃糖不是欲望吗?他吃不到糖,会不会嫉妒其他吃得?到糖的孩子?,嫉妒他们有父母,然后去偷去抢?那他偷了抢了,别人肯定要反抗,会不会一不小心就?把人给?杀了?”
他说话时并无?鄙夷,只是单纯地陈述事?实。
这甚至不是凭空恶意揣测。
和那个孩子?对视的一瞬间,他看到了对方的命运线。
见过这样血腥杀戮场景的人很容易留下心理阴影,何况他还失去了父母,要多少糖才能弥补这样的空缺?
在命运线里,那个孩子?将来会杀掉一个人。
那为什么?不提前把他杀掉呢?
好烦,他都装得?这么?好了,亦无?殊为什么?还能怀疑他?
“亦无?殊,你好讨厌。”
亦无?殊道:“你也好讨厌。”
“你讨厌我?了吗?”翎卿看上去还有些?高兴。
“不,你想都别想,我?不会放你走的。”
亦无?殊把他头按下去,心中一直存在的隐忧又?浮了起来。
翎卿厌恶这些?人丑恶的欲望。
可这世界上,只要不是圣人,谁能一点?欲望没有呢?
就?连神使也逃脱不掉。
沈眠以厌恶蠢笨的人,月绫喜欢买漂亮的裙子?,江映秋喜欢看戏,就?说傅鹤,被沈眠以针对这样久,明里暗里嘲讽他蠢笨,做事?不利落,心中就?能一点?怨恨没有吗?
没有人经得?起考验的。
人人都可成神,但?不可能人人皆圣。
亦无?殊不对旁人预设罪名,抢劫他的小孩可以教,沈眠以可以压制,翎卿可以管束,这些?都是可以避免的。
但?在翎卿心里,人人都是死罪。
并非要足够份量的罪名,也不需要像这些?土匪一样罪行累累。
只要一点?欲望,小到或许连那些?人自己?都不知道,翎卿却能把他们的欲望催化到恐怖的程度,让他们犯下足以判处死刑的罪孽。
翎卿从来就?不是只杀坏人,而是坏人的欲望更加明显,只稍一点?挑拨就?能放得?很大,对现在的他而言,好处要大得?多。
他没有怜悯心,没有是非观,也没有不杀的人。
他只杀坏人只有一个原因?。
因?为他还小,还打不过亦无?殊。
而这些?人该死,杀掉他们不会受到任何谴责,也不会被亦无?殊阻止,阻力最小。
就?连天谴都无?法惩罚这样的行为。
就?算被其他人知道,也只会称赞他,觉得?他做得?对,杀掉这些?人完全是在替天行道,人人都只会歌颂他赞扬他拥护他……却不知他的屠刀是对着所有人的。
所以亦无?殊才说他聪明,聪明到狡猾的地步。
他在亦无?殊身边待了太多年,早就?把亦无?殊看得?一清二楚。
只是他没想到,亦无?殊也把他看得?一清二楚。
亦无?殊知道翎卿极端傲慢的性?格,但?凡翎卿不那么?傲慢,稍微变通一些?——就?比如刚才,他大可以不承认自己?原本打算杀掉那个小孩这件事?,替自己?大声喊冤。
那样的话,虽然亦无?殊不会信,但?对这个世界而言,绝对是更大的灾难。
“人是禁不起引诱的。”亦无?殊道,“在超过常理的诱惑面前,人人都可能犯错,这不代表你就?有杀掉他们的理由?了。”
翎卿不笑了,“他们会被引诱,不是说明他们本来就?想吗?”
“在你眼里,什么?样的人该死?”亦无?殊问。
翎卿歪头,“都该死啊。”
他又?委屈,“你为什么?要说这些?,因?为你不想给?我?买糖吗?”
他垮下小脸,不太高兴,别别扭扭地蹭过去,抱住身前男人的脖子?,把小脸挨过去,在他颈窝里蹭着。
亦无?殊垂眼,看着他把血蹭了自己?一身。
雪白的衣衫蹭上凌乱血迹,罪魁祸首丝毫不觉得?有哪里不对,在他怀里肆意索取着关怀,然后下一瞬,张开嘴,咬上他脖颈。
利齿穿透皮肤,吮吸到了鲜血的滋味,比红薯更甘甜。
他无?比满足地喟叹:“全世界,都该去死啊。”
亦无?殊闭了下眼,听到他高兴地说:“你尤其是。”
那双诡异的红黑色眸子?望着他,兴奋莫名,仿佛在说着某种预言。
“你要死在全世界之前。”
亦无?殊久久望着他,忽然把他抱起来,转身时一扇金色大门在他身后打开,他迈入其中,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