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眠以是不是脑子?有什么?毛病?他那些?徒子?徒孙犯了错,就?去教训他的徒子?徒孙啊!揪着我?不放干什么??有病啊!?说什么?是我?的作风散漫,带坏了其他人,这是人能说出来的话吗?别拦我?,我?今天非要把他……”
苍灵阁外,傅鹤撸起袖子?,一副要冲出去和人干架的架势。
江映秋忙用扇子?拦着他,“冷静冷静,他那个脾气你还不知道吗?背后骂骂就?行了,实在不行当面骂,千万别打起来啊,多伤同僚之间的和气!”
“我?跟他还有狗屁和气可言,他压根……”
脚下的地面传来细微震动,傅鹤脸色一变,“发生什么?事?了?”
江映秋也惊呆了。
这可是仙岛,神明所在的地方,什么?人狗胆包了天在这里闹事??
苍灵阁中其他神使也摔了笔墨出来,一片混乱,“发生何事?了?”“怎么?地面在震动?”“傅鹤你真和沈眠以打起来了吗?”“天,看海上!”“……”
傅鹤还没来得?及反驳,先被最后一句话吸引,往仙山背后的大海看去。
原本笼罩在白雾中的海面上,一座岛拔地而起,平稳地升到了半空中,四面有瀑布垂落,彩虹当空横跨,仿若世外桃源。
结界自顶空向下,将整座岛包围进去。
傅鹤他们本打算去查看,却被阻拦在外,冥冥之中有神的旨意降临。
于是众人明了。
这是一座监狱,只能进不能出的监狱。
亦无?殊自门内走出,把翎卿放在岛上,“以后你不用出去了。”
第078章
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78
白墙墙角下,
茉莉被大丛蔷薇挤占,郁郁葱葱的花丛沿着?墙角开得正盛。
清晨阳光斜入宽敞的卧房内,扫过?兔绒地毯,
墙角堆放的金银和各色宝石,
墙上挂的、镶嵌着?碧玉和宝石的黄金小弓小剑,最后?落到房间中央的大床上。
大概是?一个人住,
粗心惯了,小陪玩也?跟着?染了大意的毛病,双双忘了在睡前放下床帷,
只有一层轻纱在风中起落,
能遮光的厚帘子还松松垮垮挂在钩子上。
大床上鼓着?一个小包,黑发被汗濡湿,
紧贴着?鬓角,孩子被光刺得皱起眉,拉起被子遮住眼睛,扰人清梦的烦人声音还是?飞了进?来:
“早上好,
我要?出?去啦。”
翎卿把?枕头掀起来盖在头上,可魔音寻着?缝隙钻进?来,
还在喋喋不休。
“西海近些时日不甚太平,大约要?半月才能回?得来,你一个人在家,
记得夜里关窗,
有什么想要?的就告诉非玙,
让他去找傅鹤……”
眼看要?没完没了了,
翎卿闭着?眼睛爬起来,
盲抄起床头的花瓶,从窗口扔了出?去。
没有落地砸碎的声音。
亦无殊轻巧地接住花瓶,
搁在一楼小厅的桌子上。
楼梯下的小门打开,非玙揉着?眼睛冒出?头来,“大人?”
他头脑清醒了些,“您要?去外边了吗?”
他还是?一尾幼年小蛟,化作人形还是?三四岁孩童大小,顶着?一头睡得乱糟糟的头发和下巴上的口水印,睡衣被他蹭得皱成一团,只挂了一半在肩头。
非玙局促地把?睡得凌乱的衣角牵了牵,自觉收拾妥当,才将自己的卧房门打开,站出?来。
“嗯,大约半个月后?才能回?来,你记着?给他关窗,省得那些鸟飞进?去扰着?他睡觉,他又气?急,把?窗子砸了。”
非玙猛点头:“嗯嗯!”
亦无殊道:“你自己的修炼也?上心些,这些日子未免太怠惰了,我瞧着?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
小黑蛟脸红了。
能进?这座世外仙岛,还能得神明亲自教导,这是?何其有幸,他竟然?贪玩到忘了修炼,立刻挺直腰板认错:
“我知道了,我一定认真修炼!”
亦无殊又将这间小厅打量了一回?,“缺什么就跟傅鹤说,他要?什么,只要?不过?分的,尽量送来,拿不准的就先哄着?他,等我回?来再说。”
非玙再次用力点头:“嗯!我知道了!”
每次大人出?门前都要?这么嘱托一回?,面面俱到,好似格外放心不下,连只装茶叶的小瓷罐都要?亲自置办,生怕有一点不如意,方方面面都要?过?一道手,才能拿给楼上的人用。
他来这里不久,就能把?规矩全部倒背如流了。
亦无殊记下桌边磕出?瑕疵的灯盏,回?来时换上,便?出?门去了。
他一走,非玙浑身?骨头立刻松散下来,不再做挺胸抬头之态,耸肩弓背,长长打了个哈欠,半分仪态也?无。
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睡皱的衣服也?不管了,趿着?小竹板做的拖鞋就咚咚咚跑上楼。
“殿下!”
他趴在床边,踮着?脚往床上看去,小心地戳戳被子包,“今天你要?吃什么?”
被子里面死了一样安静。
非玙又戳了戳。
被子倏地掀开,里面伸出?一只小手,按在他脑门上,“我、要?、睡、觉!”
本就矮小的小黑蛟又被按矮了一寸,小小声说:“哦,那我们吃排骨面可以吗?”
他想吃排骨面了。
“你自己去吃,别吵我。”翎卿翻了个身?,把?自己裹得更严实了。
非玙得了他这句话,欢天喜地跑了。
春日些许暖阳,不算毒辣,正好将薄被哂得暖融融的,翎卿又在被子里闷了两?刻钟,浑浑沉沉的脑子逐渐苏醒,才从被子里伸出?个头,往窗外看了眼日头。
“哂……”
他挡着?眼睛下床,慢悠悠去后?室洗漱。
兔绒地毯足有两?寸厚,光脚踩上去也?不凉,翎卿忘了自己把?鞋脱在了哪方,干脆不找了。
铜脸盆里盛满了温水,翎卿把?帕子拍在脸上,闭着?眼走神。
这水不是?非玙放的。亦无殊闲来无事?,便?琢磨了一些精巧的机关,无需人动作,也?能将一切处理得妥妥当当。
盆中水凉了,白玉凤兽里流出?热水来,翎卿将帕子揭下来,这才将亦无殊在楼下说的那句话灌入脑子中。
“……半个月才能回?来?”
“那岂不是?……”翎卿把?帕子顶在指尖转了个圈,“太好了!”
一个月不用见到那张让人生厌的脸了。
普天同庆,值得一夜不睡庆祝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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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他被亦无殊带到这座岛上后?,同亦无殊,着?实大吵了一架。
“你凭什么把?我关起来?!”
翎卿万分后?悔自己适才那一口咬轻了,就该把?亦无殊咬死才对。
可再悔恨也?迟了,没机会再付诸实践。
“翎卿,”亦无殊照旧不愿俯视他,蹲下身?,扶着?他肩膀,和他目光相平,不见动怒,只是?目光中蕴着?一种无形的伤感,沉甸甸压在翎卿心头,他问,“你觉得苍生是?什么?”
翎卿想也?不想地答:“草木。”
风花雪月,草木飞禽走兽游鱼,人,这些在他眼中,统统没什么区别。
硬要?掐出?一个,那大概就是?人远远比其他要?坏得多了。
人常常指责旁人心如蛇蝎,懒惰如狗,可究其根本,远不如指着?蛇蝎和狗骂上一句,你比人还坏,来得毒辣尖酸。
“那草木是?什么呢?”亦无殊又问。
翎卿怔住,那个答案在他嘴边,迟迟难以说出?口。
“是?生命,翎卿。”亦无殊替他说。
翎卿飞快翻脸,“是?我说错了,人怎么跟草木比,草木再是?坏出?了油,修炼成精,也?不会打家劫舍。”
他抓住了这个空子。
他今日可没杀无辜的人,就他杀的那些个人,死个几百次都绰绰有余,说得再上纲上线一些,放纵一窝山匪,还是?一窝真真正正的乌合之众、顶了天只有练气?修为的山匪横行霸道,为祸乡里如此之久,却没有神使察觉前去处理,都足够亦无殊追究一个失职了。
亦无殊不去责骂尸位素餐的神使,不去降罪滥杀无辜的匪徒,抓着?他不放做什么?
他就不该贪图那些许快感,被那窝山匪冲天的恶欲吸引,在村上停了这么久,再走远一点,他不信亦无殊这么快就能追上来。
“不要?再提那些人了,你心里知道的,他们不重要?,是?你的心态有问题。”
翎卿不管,黏黏糊糊去抱他。
他就不是?个亲人的孩子,平时哄着?骗着?让他笑一笑都不愿意,让亦无殊一颗当家长的心十分受伤,此时却主动拿软软的腮靠着?他肩膀。
“我有什么问题,你又要?骂我是?不是?,今天第几回?了,你从前都不骂我的,你变了。不提这些了,亦无殊,我长高了,你看。”
他伸出?手,还是?孩童的小手,却已然?不再是?过?去那样软弱无力。
手指开合间,金木水火土在他手中换了个遍。
他越玩越起兴。
这里并非荒岛,草木葱茏,长得颇为茂盛,他一时在地上催生出?花丛,一时让树结个果子,一时让藤蔓去捉树上的鸟,让溪水腾空而起,在半空化作一只水凤凰,又渡上一层金火,将水照得宛若金水,耀耀生辉。
他欣喜地去拉亦无殊的手。
只是?没拉动。
亦无殊静静望着?他。
说是?不谈了,却闭口不提自己是?否有错,更别提认错。
只想着?将这件事?揭过?去,一心粉饰太平。
亦无殊抵了抵上颚,不见往日嬉笑玩闹的松快,掐过?他小脸,“你的糖没有了。”
翎卿:“什么?”
“你说他失去了父母,不会有人再在家中母鸡下蛋时,单独给他留下一个,连自己都舍不得吃,却煮好了送到他手边。不会有人再攒钱给他买糖,他会永远记着?失去父母的那一天,余生生活在痛苦之中,以至于嫉妒旁人,最终动手伤人。”
两?人挨得近,翎卿能清晰听到他说出?的每一个字,沉沉若一潭无波无澜的死水。
“但你错了,翎卿,命运是?可以改变的,人的命并不全是?由上天注定,那个孩子,他的命从遇到你的那一刻就改了。”
“负责照管那一片的神使会被问责,新的神使顶上去后?,会接手养育他,他会作为这一场灾难的遗孤被妥善照料,他活着?就会警告其他人,再出?这种漏子会迎来什么下场。不会再有任何灾难降临在他头上,他会有很多糖,永远也?吃不完,神使会给他买,好心的人会给他买,我也?会给他买。”
翎卿像是?没听懂,“你不给我买,给他买?”
“对,”亦无殊说,“他还会有吃不完的鸡蛋,想要?多少?就有多少?,而且从你零用里扣,你不是?吃了他家两?个红薯么,这就是?你要?支付的代价。”
翎卿恼了。
“那我还帮他报仇了呢!凭他自己一辈子也?报不了仇,更遇不到你,到死都只能在街头混着?,他怎么不报答我呢?”
“他会感激你的,在他被妥善照料、重新回?到安稳的生活之后?,你在他心里不是?坏人,而是?帮他报了仇的好人,一个非常厉害的孩子。”亦无殊说,“你看,你帮了他。”
翎卿张口忘言。
他压根不想帮任何人,做这事?也?不是?为了帮谁报仇,更不稀罕什么感激,说这话纯是?为了反驳亦无殊。
但为什么被亦无殊一说,就那么不对味?
他感觉自己被亦无殊绕进?去了。
“你改变了他的命运,救下了他,也?帮助了未来可能会被他伤害的人。”
翎卿:“等等!我……”
亦无殊道:“你做了一件好事?。”
“我没想……”翎卿还没这么百口莫辩过?,他堂堂一个魔,力量上暂逊一筹就罢了,竟然?在口舌上也?说不过?亦无殊?
一腔无名怒火越烧越旺。
比起做坏事?被打断、无意中可能帮了别人这件事?,更让他难以忍受的是?,亦无殊竟然?要?把?他的糖送给别人?
开什么玩笑?
亦无殊就没拒绝过?他!
向来有什么好的,都是?先紧着?他,别说旁的什么人,亦无殊自己都得退一射之地。
更别提把?他的东西就这么送给别人。
翎卿不懂,亦无殊真的变了。
他实在是?个被惯坏的孩子,其实翎卿长大后?——都不用提几万年之后?,忘却一切,一度以为亦无殊站到了自己的仇人那边,都不曾感到委屈,快刀斩乱麻,直接把?亦无殊拨进?仇人阵营,一并除了就是?了。
就说他再长大一些后?,都绝不可能为这些末的事?情计较。
更别提气?成这样。
但没办法,亦无殊自己造孽太过?,把?他溺爱成这个样子,让他几百几千年下来,受到的最大的委屈,也?不过?是?把?他的糖送给了旁人。
可翎卿这人是?真不知道低头二字该怎么写。
天生不会,后?天就更没体会过?。
亦无殊让他不痛快了,他就非要?让亦无殊更难受。
他怒到极点,也?不装乖卖巧、试图以其他事?扯开话题了,从亦无殊肩上起身?,脸上独属于孩童的天真好奇在顷刻间散了个一干二净,瞳眸幽幽,直接便?是?两?潭淬了毒的冰潭。
是?了,被亦无殊当个孩子久了,他竟然?也?真把?自己当孩子了。
可他从来不是?孩子。
“亦无殊,你觉得你很厉害、很伟大是?不是??自欺欺人。”他道,“心慈手软,圣人做派,其实那村庄出?了事?,最该负责的就是?你!”
“知道为什么吗?”
“你那些神使,永远有人经不起考验,永远有人在堕落,永远有人敷衍塞责!为什么呢?因为他们不怕犯错啊。就算做错了,又如何呢?你会杀了他们吗?不会,你若是?发现不了,他们就能稳稳当当混一辈子,你若是?发现了,也?不过?就是?被赶出?去而已,反正他们也?过?了这么久的好日子。”
“是?,人人都有欲望,为什么克制不住呢?因为犯了错又不需要?承担代价,所以为什么要?克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