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更想看他生?不如?死的?模样了。”
他发?现翎卿在看他,“怎么了?又在想着怎么折磨我了?”
“你还说像我呢,结果就天?天?想着别人来?救你么?”翎卿笑了一声,“别人没来?,你就把?人怨恨上了。”
百里璟目光一凝。
“怪不得是个逃亡路上没有别人当?挡箭牌就一事无成的?废物,可别说什么像我、我们是一路人这种话了,怪恶心的?。”
“……你就一点不怪他?”百里璟不信。
“不怪啊,”翎卿亲昵地踩住他的?头,“他可能会‘破防’,但我又不会——这个词是这么用的?吧,你的?系统还没教过我这个词。”
“你的?系统”这四个字给百里璟带来?的?伤害,大概不会比亦无殊听翎卿说这句“不是人人都这么好?运”要少。
百里璟险些吐了口血。
翎卿命不好?,他的?命就好?了吗?他苦等不到的?系统,还以?为是没有,结果跑人家那里去了!
“你还不知道?亦无殊现在在哪吧?”
翎卿长而?直的?眼睫垂落下来?,苍白冰冷的?手掌抚摸着他的?脸。
百里璟脸上可没一块好?皮,被他这么没轻没重地一模,疼得直抽搐,“是啊,他在哪呢?不是形影不离吗?怎么他没跟着你来??”
“因为他来?不了,他被我关起来?了。”
迎着百里璟从诧异到不解再到变色的?脸,翎卿说,“我终于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讨厌他掺合我的?事了。”
荒芜之地上,幻影再度浮现,两人已经回?了天?上的?神宫,那座从不对外人开放的?岛屿,能登上去的?人屈指可数。
“他过去真是太?烦了。”
翎卿不轻不重刺了远在魔域的?亦无殊一句,转而?淡了神色。
都过去一百多?年了,百里璟挑他的?伤疤有什么用呢?没用的?。
他都见过更多?不堪的?事情了,这些过去的?往事,他的?父母,早在下葬那天?,他就做了决断了。
他的?父母曾经保护了他,他也给父母报了仇。
现如?今对方有了新生?,一世的?恩情,就该了结了。
他碾了碾百里璟的?头,看他半张脸都陷入了泥里,才把?他拉出来?,盯着他轻笑,“没事的?亲爱的?,全世界都围着我转呢,少他一个无所谓的?,况且这不还有你吗?我可是专门?丢下亦无殊来?找你,不感到荣幸吗?”
百里璟吐出泥,断断续续道?:“那还真是好?荣幸……”
“不客气,”翎卿微笑道?,“到你三十岁了,刚刚看了半天?,你看起来?你挺没安全感的?,尤其是小时候?”
百里璟喘着气,“怎么,又要陪我过童年吗?更荣幸了怎么办?”
嘴上不客气,却控制不住手脚生?理性的?痉挛。
再来?一遍,他真的?会疯的?。
翎卿把?他的?反应尽收眼底。
“说了挺喜欢你们放狠话的?,像我没有弱点,我不怕死,你迟早会遭报应的?……类似的?话,”翎卿微笑起来?,“看你也皮实了,把?你记忆抹掉,让你重来?一遍怎么样?”
“你不是想爬到最高吗?”
“我让你从头开始爬。”
他轻慢道?。
“在我眼皮子底下爬。”
“你觉得我怕这个?”百里璟强撑着面不改色。
“你当?然怕啊,你之前不是说了吗?你的?毕生?理想都是要爬到最高了,”翎卿完工,用刀在他脸上擦拭着血迹,“那你还能怕什么?”
“当?然是,”他放缓了嗓音,刀锋映着百里璟的?眼珠,温柔道?,“怕爬不上去,还怕……爬上去了,又掉下来?啊。”
“你不是还说我们挺像的?,这不就是了吗?”
“我还能不知道?自己怕什么?”
“我当?不了第一就挺难受,但你的?话,利用不到别人,可能会把?你难受死吧?”
百里璟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翎卿早就知道?,那他非要这么折磨他干什么?
翎卿莞尔,“骗你玩的?啊,你早就把?自己暴露了,至于为什么不给你个痛快……那得怪你自己,你挺让我为难的?,怕什么不好?,非要害怕失败,你都已经失败成这样了,我还能怎么让你更失败?想不出来?啊,只能一边折磨你一边想了。”
“…………”
百里璟张口欲骂。
“骂我也无所谓。”眼前光影接近消失,翎卿俯下身,在年幼的?自己额头上落下一吻,在幻影中的?人睁大眼惊讶地看过来?时,弯起眼睛朝他笑,随手将幻影打碎。
“我会把?这些话变成你们的?墓志铭。”
“啊,抱歉,忘了你们可能得曝尸荒野了,没有墓碑。”
百里璟胸口的?起伏都停了一瞬,好?半晌才吭哧吭哧地笑起来?,“有道?理啊,不过魔尊要不先回?个头?”
“好?像有人找你。”
翎卿不需要回?头,一百零六个呢,还能各个站在身后?等他回?头?
果不其然,他前方的?地面也隆出一团黑影,只是几个呼吸,就从人影大小到小牛犊,再到遮天?蔽日,山峦一样的?黑影重重落地,自高处俯视着他。
这里可不止百里璟和这堆骨头,这些东西才是真正沉睡于此的?冤魂。
最棘手的?东西醒过来?了。
火浪扑面的?感觉又来?了,这次是焚烧天?地的?大火,火焰浪潮环绕着他,脚下皲裂的?大地深处流动着岩浆,喷薄出毒火。
幻觉。
这些房屋通通都是幻觉,此时幻影被打破,露出底下的?底色来?,这是一座……被火焰焚烧过的?城市。街道?是漆黑的?,飘落着焚烧殆尽之后?的?木灰,两旁的?房屋全被烧焦,只剩断墙残垣,目之所及全是坍塌出来?的?废墟。
仿佛被天?火洗礼过。
而?此时膨胀的?热意也并非大火重燃,而?是来?自于这些扭曲的?黑影。
幻影都被冲击得七零八落,小翎卿的?脸模糊不清,最后?彻底碎裂,化作渺茫光点,散落在空气中。
“殿下……”
虚空中传来?浩渺沙哑的?嗓音,划过耳畔时,好?似泡在血里,粘腻得让人不适。
高处垂落的?视线同样粘稠得让人不适。
色欲、渴望、忍耐到极点膨胀出的?丑陋欲望,在此刻化作凝视,落在翎卿身上。
翎卿抬起头,认出了打头的?那个人。
沈眠以?。
即便这么多?年过去,这些人化作白骨,只能沉睡在这片不见天?日的?空间之中,沈眠以?看他的?眼神还是和过去一样。
扭曲着,憎恨着,不屑着,却又忍不住被吸引。
——“他们喜欢我,但是得不到我,所以?就想着杀了我。”
莲花昔日的?话在此刻具象。
无数个午夜梦回?时见过的?场景也在此刻化为现实。
他立于窄墙之上,墙的?两边都挤着无数张脸,意味不明地仰望着他。
四面八方都是伸过来?的?手,在墙上挠出血也偏执得不想放弃,想要抓他的?衣角,把?他抓下来?,再把?手伸进他皮肉去,从他身上带出淋漓的?血,抽出骨头,痴迷地吞吃下去。
恨他厌恶他的?人恨不得他去死,而?爱他的?人,也同样想杀了他。
第080章
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80
若说?时?间这?回事,
有时?用镜花水月来比拟,无比妥当,恰如万年后的人动?摇不了过往发生的事,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尘归于尘,
土归于土,往事都如云烟消散。
万年后的光景,
万年前的人同?样无从得知。
庭院深深,竹影之下。
亦无殊还不知,自己一句无心之语,
沉淀万年后,
会?再从记忆长河的泥沙之中翻搅而起,送入三个人的耳中。
他无所谓地笑笑,
被拆穿也不窘迫,饮罢那杯梅子酒,手盖在杯子口,婉拒了姜婴想?给他添酒的举动?,
执起只青瓷茶盏饮茶。
“还是瞒不过你啊。”
二人谁也没把这?话往心里去,或者去了,
却没有显露出来。
如风过水,波澜不起,点尘不惊。
翎卿有些馋那酒,
总觉得梅子酒这?名?字听起来软绵绵的,
料想?和果?汁无异,
只是一口,
决计喝不醉。
可亦无殊看得紧,
一口也不让他碰,还骗他说?会?长不高,
引得对面正捧着?酒杯舔了一口的非玙惊恐地望过来。
亦无殊又面不改色地补了一句,“把你忘了,你也别喝了,小?小?年纪喝什么酒。”
已有几百岁的翎卿和快到百岁的非玙隔空对视一眼。
翎卿仍旧镇定,非玙茫然,最后还是敬而远之地将酒杯放下了,换了热茶。
桌上唯一真正未及弱冠的姜婴一时?间拿不准注意,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求助地看向江映秋。
江映秋面不改色:“你已足够高了,别怕。”
姜婴这?才放下心。
翎卿暗扫了小?麦肤色的结实少年一眼,又低头看着?自己几百年下来仍未褪去肉坑的手背,把这?笔账也记在了亦无殊头上。
他接上亦无殊方才的话,没诉诸于口,而是选择了传音。
“瞒不过我很?稀奇吗,我觉得还好,你不是神吗?神不擅长撒谎也很?正常吧,就算要骗要瞒,也该是我骗过你。”
翎卿小?口吃着?鱼肉,不是图着?吃相斯文,实在是这?鱼,刺太?多?了,这?也是他有空和亦无殊传音的原因之一。
不骂骂亦无殊,他就要骂这?鱼了。
亦无殊给他递了块帕子擦嘴,又把他领口的扣子解了重新系过,比之之前紧了两圈,省得油滴上去,那就太?失礼了。
他对翎卿谁骗过谁的说?法不置可否,先?为自己的行为道了歉。
“不是存心以偏概全?来欺瞒你,我是真打算带你来吃鱼的,顺道看看他,若是你没认出他来,我也就不说?了。”
他昨日才来看过,心有所动?,才起了这?个念头,叹道:
“但就算不是人人都如此,这?也是个好的开头不是吗?
“人行善事,小?到施舍路过的乞人一顿饭,大到修路铺桥,也不过是尽力施为,造福一方,若是人人都如此,那天下……”
“那天下就不会?有我了。”
“天下再无饿殍,人人安居乐业,岂不美哉?这?不也是你希望的吗,你并非厌恶生命,只是厌恶那些不好的东西,这?很?正常,没有人喜欢那些东西,你只是太?偏激了些。”
亦无殊把被他蹂躏得稀碎的鱼肉,连着?小?碗一起,从他筷子下夺过来,换了碗干净剔完了刺的鱼肉给他。
照顾孩子这?事他已做得顺手。
遥记得从前,翎卿尚坐不稳的时?候,他从前天天这?么喂。
有时?候他一边看闲书一边喂孩子,喂慢了还不满,好几次急得都要张嘴说?话了。
他不是不能理解翎卿的想?法,若是翎卿站出去振臂一呼,或许他的拥趸者还不少,一呼百应,追随者众。
就比如走在街上被地痞尾随的姑娘,若是孤身一人,该是何等心急火燎,定是步履匆匆想?要尽快回家,好不容易见着?熟人,几人一拥而上,要把那地痞送去见官,可那地痞一句,我又没真的做什么,凭什么抓我?官府就不管了,那该当如何?
但若是一个刚降生于世的婴孩,刚发出第一声啼哭,睁开眼看这?世界,就有人指着?你说?你将来是个杀人犯,要将你处死,这?又该当如何?
有些事本就无解。
亦无殊打趣道:“至于你,你已经出生,我亲眼见着?的,就算人心之中再也无恶,也不可能有谁把你拖回那池子里,少想?这?些。”
翎卿被他伺候习惯了,不觉自己空着?碗等吃有甚不对,吃完还自然地指了块鱼肉给他看,示意自己要那个。
他不是没长手,但能等着?人伺候,为什么要动自己的手?手要用在刀刃上。
等亦无殊拿出刺绣的劲头和那块鱼肉作斗争、一根根挑出细如毫毛的小?刺的过程中。
翎卿挑着一根豌豆芽,观赏其?鲜嫩翠绿,道:“你想?得真美,人心无恶,真有那天?那世上岂不人人都是圣人。”
他得了一碗新的无刺鱼肉,吃之前还不忘补上未完的话:
“你也否认不了这?点,人若是不利己,多?半是过不上什么好日子的,除非那人的命真是好到没了边,一路遇到的全?是好人,一生之中无一人对他起歹心,可这?概率有多?大呢,有多?少人敢拿前程赌旁人的良心?就说?这?利己,我不是说?这?不对,但有多?少人在利己的时?候是能做到不伤人的?这?恐怕更难吧,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铺路无尸骸,好人没好报,没听过吗?杀人若是无罪,你猜有几个不敢杀人的,要真有,这?种?人恐怕活不下来。”
亦无殊把他筷子压下去。
“这?就是你在以偏概全?了,别玩豌豆芽,这?是拿来吃的。”
“哪里以偏概全?了,从头到尾只有你在这?么干,极少数例子可行不成说?服力,譬如姜婴,不就是那命极好的极少数吗?那日你再晚来一点,他就死我手下了。”
翎卿可不接受这?样的模棱两可,还非要和他辩个高低不可。
“这?一桌子菜可是姜婴亲自下厨做的,你当这?人家面说?这?个?等会?儿?人家往你碗里倒一碟子醋,你就老实了。”
亦无殊揶揄他。
姜婴的命是不是极好先?不提,翎卿的脾气却是真的极怪。
就算不去招惹他,从他旁边路过一下,也有可能被他摘了脑袋,只因为他觉得你身上满是不堪的欲望。
但现如今的姜婴……人家身上可没这?回事了。
这?样的人,就算真往翎卿碗里添他最厌恶的醋,添上满满一碗,翎卿都未必会?拿他如何。
翎卿啪嗒搁下筷子。
“开玩笑的,快吃,你自己点名?要的鱼尾,必须吃完,”亦无殊道,“好好的鱼腹不吃,吃什么鱼尾,挑刺快把我眼睛挑瞎了。”
“不吃了。”
“再吃两口。”
“不吃。”
“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