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反派不想从良 > 第1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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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翎卿说完就退远了,
也不顾自己半边手?臂都浸入水中,朱红的唇边卷起?戏谑的笑,存了心看他笑话。
  亦无殊捱过一阵失血的晕眩,
将颈间黏着伤口的莲花取下来,
安置在掌心里。
  平平无奇的莲花沾了他的血,竟仿佛活了过来,
花瓣漫卷,显出些妖娆之态,可最终盛开时,
又是亭亭玉立一朵,
雪白无垢,结着小小的碧玉莲蓬。
  他将莲花送回水中,
任它随水飘远。
  翎卿没注意,兀自挑衅他。
  他从前?也会做不屑讥讽的神情,只是那时他尚且年幼,下颌虽尖,
脸颊却圆润,孩童的脸做出那样神情总带三分稚气?,
纵是得意挑衅的模样,也不显气?人?,只让人?觉得十分可爱。
  亦无殊最喜欢挑在这时捏他的脸,
看他倏然?变脸,
大眼睛睁圆了,
恼怒地瞪人?,
心中便有种满足,
总要拿捏出个从容模样,装模作?样教他不要装大人?。
  现如今他再?做这样的表情,
浑身却寻不出一点?从前?的娇骄气?,眼角眉梢勾出的媚艳入骨。
  亦无殊总忍不住习惯,想照从前?那样,捏一把他的脸,训斥他淘气?,可手?心里的莲花沉甸甸的,这些经年的习惯让他感到一股局促。
  就好像……眼前?的人?突然?变成了一个陌生的人?。
  这个人?,有着肖似翎卿的脸,却和他截然?不同。
  同皮同骨同血,却再?找不回从前?的影子。
  这让他有种错觉,自己不是只出去了一日,而是出去了半生,分隔天涯,再?回到家中时,从前?日日相见的人?,便悄无声息长大了。
  陌生带来的拘谨让他喉头一哽,久久没能说出话来。
  翎卿撩起?眼皮,奇道他竟然?没像往日让自己别闹,也不曾毛手?毛脚来对自己的脸一通蹂躏。
  不过这对他是好事。
  翎卿放松往后一倒,扑通便没入水中。
  “你去哪……”亦无殊想去捞他,手?浸入湖水中,仿佛伸进了冰湖,半只手?臂被那片水格外?寒凉的温度包裹。
  翎卿只在这坐了坐,这片水就冷到了这个地步。
  他被冷得迟了一步,没抓着人?,只抓着一件轻飘飘散开在水中的外?衫。
  是自己给他披上的衣服。
  湖中心冒出连串气?泡,层叠挨挤的莲花自发分开。
  翎卿破水而出,一手?在胸前?抓着非玙的外?衫,没让这一件也被湖水冲走。
  湖中白莲层叠,碎冰浮动?,凡他走过之处,水面凝结成冰,搭出一条稀碎浮沉的冰桥。
  那道披散着黑发的纤瘦高挑的身影渐行?渐远,消失在湖心深处。
  大雾涌起?,淹没了他的背影。
  亦无殊抓着衣衫,愣了一愣,反而笑了。
  这闯完祸就万事不管,理直气?壮将烂摊子全甩给他,自顾自走远的模样,倒还让他抓着了一些过去的影子。
  就算长大了,可这才一日,翎卿还是那个翎卿,性子又能变化多少呢?
  无非就是……长大了而已?。
  亦无殊抓着衣服的指尖紧了紧。
  他记得他刚把翎卿带回来那一日,还盼着他快快长大,等到将来,给他搭把手?也好,再?不济,做个伴也不错。
  天大地大,他总不是一个人?。
  那时月绫他们还将他当成什么稀罕物,排着队来看他,神使们送来孩童的衣服时过于周全,一岁到十岁都有,他啼笑皆非,却还是将那些小衣服挂在衣柜中,想着孩子长大也就是一瞬间,很快就能用上。
  夜里看着孩子在身边睡着,蒙着被子一头撞在他腰上,半边小脸肉嘟嘟鼓起?,畅想着他长大了会是何种模样,那样漂亮的孩子,长大了也会十分惊艳吧?
  可后来翎卿本性展露,他就再?没过这些念头。
  他安慰自己,长大就是烦恼的来源,大人?要发愁的事情可太多了,长不大就长不大,护着翎卿一世安宁也很好。
  现在回想起?来,发现自己竟然?已?经很久没想过翎卿长大这件事了。
  但其实,倘若没有他横插一手?,这一日想必早就到来了。
  他该高兴,而非惆怅和遗憾。
  亦无殊将衣衫拎起?来,水珠自下摆沥沥淅淅滑落,只消片刻,就变得干爽起?来。
  他本想把这件外?衫重?新披上,可撑开衣服时,点?滴莲香密密幽幽而来,只是须臾,这件衣服已?染了翎卿身上的味道。
  当真霸道十足。
  这下再?穿便不太妥当了,亦无殊只得把衣服收了搁在手边,一时心情难以平复,索性也坐下来,往岛外?看去。
  落日之后便是无尽长夜。
  “……这就是你眼中看到的世界吗?”
  白日那些人狡辩时说的话又浮现在眼前?,本还唯唯诺诺,只是一会儿?,就理直气?壮起?来,再?无胆小慎微之态。
  欲望疯长,原来是这样简单的一件事。
  亦无殊起?身,身上雪白长袍流水般逶迤到水中,招来一件干净的外?衫披上,垂眼系腰带时一步踏出,已?到了万里之外?。
  金堆玉砌的浴池宽阔无边,池面水波平静,袅袅白烟冒出,出水口还在源源不断吐入温水。
  白日里结冰的浴池被源源不断的水流化开,结出的冰早已?不见了踪影。
  岛上结界开合的瞬间,翎卿若有所感,朝岛外?看了眼,便兴致寥寥地垂了眼帘,解开衣衫,随手?扔在地上。
  他坏习惯诸多,乱扔东西就是一桩,总归亦无殊回来了会知道收拾。
  翎卿伸手?试了试水温,惬意地半阖下眼。
  他早料到今日闹出这么大的事,亦无殊必不可能留在神岛,诸多事宜等着他善后,便熟门熟路回了浴池,打算睡在这池子里。
  只不过……
  翎卿抚上自己心口,在温漾水波中摸到了那抹跳动?。
  心脏强劲搏动?,每一下跃动?都冲破薄薄的皮肉,撞击在手?心。
  暗室中,那双妖异含笑的眸子又在脑海中浮现。
  “你忘了你的恨吗?翎卿。”
  他说。
  “没关?系,我会帮你想起?来。”
  那人?虎口上那颗小小的朱砂痣如此鲜艳,艳得刺目,浓郁到极致,便如不详的诅咒。
  翎卿撑着池边,临水自照。
  长发从身侧散落,打碎水中倒影,水面却依旧照出他那双诡异的眼睛。
  “……我知道你是谁了。”翎卿俯下身,几乎贴近了水面,眼帘下目光晦涩。
  他又将这句话重?复了一遍,没说出声,只是上下唇舌轻轻一卷。
  仿佛咽下了某个名字。
  -
  处刑台。
  浓重?的血腥味被夜风卷着带远,铁灰色天穹压迫着地面,埋葬着累累罪人?尸骨的土地赤红湿润,方圆万里长不出一株草。
  通天彻地的盘龙巨柱矗立在天尽头,上通云霄,下入大地,九九八十一根手?腕粗的青铜链自金柱上方垂落下来,将罪人?悬挂在半空。
  雷鸣声撕裂了漆黑天幕,雷鞭自天穹挥下,鞭笞在伤痕累累的身体之上。
  除了宁佛微和沈眠以,其余人?早已?没了气?息,耷拉着脑袋,却仍旧被挂在巨柱上,在鞭笞下摆动?。
  宁佛微喘息着,长发都被血浸湿,唇边的笑却始终未曾落下,仿佛在想着什么令他极为愉悦的事情。
  额角留下的汗水混着血水,刺痛他眼睛,可他仍执拗地注视着远方,好似这样就能穿过空间,去看看他的神长大之后的模样。
  三千年前?那一瞥,让他记了太久,辗转反侧,变成了执念,日日夜夜都在渴盼着翎卿能够长大,从那牢笼中出来,他定会隆重?相迎,献上自己的一切,接受神的临幸。
  后来,他听人?说翎卿三千年不曾成长一分,那样的失落,那样的愤怒,旁人?如何能理解?
  现在好了,他成功了。
  死又如何,总有一日……
  宁佛微艰难换气?,不经意间,见着下方还站着一个人?。
  漫天雷云,那人?站在那,就像一叶孤舟,始终望着某个方向,整整一个时辰了,不曾动?过一步。
  他觉得玩味,自雷刑之下艰难探出头,望着远处的江映秋。
  “我还以为……你会对老?师手?下留情呢。”
  这柱子通天彻地,自然?不会是伶仃细长的一根,寻常人?站在下方,就像站在一堵高不见顶的墙
下。
  沈眠以已?经受不住昏厥过去。
  江映秋自他身上收回目光。
  “为何?”
  他将视线挪向这浑身浴血的妖美少年,眉心微蹙了下。
  分明?是同时行?刑,沈眠以都昏了过去,这人?竟然?还能维持着清醒,而且还尚有余力的样子,实在怪异。
  就算沈眠以这些年太过沉湎心事,无心修炼,也不该落于一个凡人?少年之后。
  “你们不是至交吗?”
  “那又如何?”
  江映秋指尖拂过扇子骨,端的是不偏不倚的神使模样。
  “我当他是至交好友,多次提醒他,可他呢?将我的话全当做了耳旁风不提,此番表现,和你这狡诈之徒共谋,在仙山见血,可有将我当成至交?”
  “这话说的,难道他骂错了吗?”宁佛微轻蔑道,“不过说些实话罢了。”
  他也不算编瞎话,只不过将事实小小地扭了一圈。
  比起?自省,责怪自己为何如此粗心大意,生活不如意,自然?是把过错全推给旁人?,怪罪到别人?身上来得更痛快。
  只消告诉这些人?,他们不如意,都是翎卿带来的,要是将来做不上神使,也是翎卿害的,他们自然?就随着他摆弄。
  可这也不算全是假话啊,翎卿确实想给这个世界带来更大的厄运,不比这些鸡毛蒜皮严重?吗?
  他不过是预演了一下。
  “实不实话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这三千年未杀一人?,若非你们送上去,未来三千年,三万年,他也不会杀人?,”江映秋道,“渎神便是渎神,与我说这些无用。”
  不说凡人?渎神,就是当众辱骂一国皇帝,还是拿着些道听途说、子虚乌有之事去骂,这都是铁板钉钉的死罪。
  况且,就算不是神,换作?普通人?,死罪或许可免,但这样私下拉帮结派地传些闲话,却更为可恶。
  “哦?”宁佛微又挨了一鞭子,气?息都微弱下去,却还强撑着勾起?一抹笑,“那你可知,你的未来三千年,本该是什么样?”
  他今日约莫是要交代了,可那又如何,他的目的达到了,要是能在最后关?头将这个神使也拖下水……
  宁佛微振奋起?来。
  “——要看看吗?”
  他惨白的唇吹出一口紫黑色雾气?,夜色昏沉,这点?气?掺杂在夜风之中,徐徐送到地面。
  江映秋反应极快,一打扇子遮着面,一手?徐徐送出一股清风。
  紫黑色雾气?撞上金色结界,层层金色波浪漾开。
  结界上幻化出片片枫叶,仿佛在处刑台边秋日里下了一场枫叶雨,将江映秋遮得严实。
  他再?变换了个手?势,枫叶反卷,就要将这些不明?雾气?囚起?。
  “雕虫小技,你这些鬼蜮伎……”
  紫黑色雾气?如入无人?之境,自枫叶之间渗透而过,连混沌都须得花费时间才能撼动?的屏障仿佛不存在。
  轻轻落落,就朝着江映秋飘去。
  江映秋惊讶了下,却也没松懈,足尖一点?,就退了远去,重?新捏诀,不再?是禁锢,而是直接就要将其打散。
  他轻轻击掌,平地升起?无边幻象,天地笼罩进金光之中,万兵破地而出,就要将这不起?眼的雾气?绞杀殆尽。
  “没用的,”宁佛微轻轻道,居高临下,怜悯地看着他,“你们不是我的对手?,你,和老?师,还有其他人?,都不是。”
  大地之下,丝丝缕缕紫黑色雾气?冒出,顷刻间就成了一片大雾,铺天盖地笼罩而下。
  江映秋心脏凝固,“你究竟……”
  “到后边去。”天边传来淡漠嗓音。
  江映秋肩上被一阵风轻轻一带,身如薄薄落叶,轻飘飘被送到远处,身前?亮起?一枚符咒,将他周身三丈雾气?清空。
  他骇然?抬头,便见着前?方的身影。
  “大人?!”
  “亦无殊……”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处刑台上,宁佛微飞扬的丹凤眼眼尾一点?点?垂落,眸底生出黑色火焰,见着了一生之敌一般,恨不得将他扒皮拆骨。
  亦无殊将他布满仇恨而扭曲的那张脸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漫不经心道:“好丑。”
  宁佛微冷笑。
  却又忽而想到了什么,心中怒气?一扫而空,充盈上诡异的满足感,看这位神明?,也有了高高在上的姿态,唇一点?点?挑起?。
  “是吗?”
  “那你可知……”他不顾身上绽开的伤口,朝下方探身,唇角越裂越大,眼中布满红血丝,成了一副癫狂的笑脸,“我这副神情——想将你除之而后快的神情,本该出现在谁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