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反派不想从良 > 第141章
  “——谁教?你们骂他魔种?孽胎的??”
  那人?喉咙一松,声音又回来了,嘶哑地咳了几声,才?忙不迭道:“是西?宁王世子——是宁佛微!这?都是他说的?,他曾经去过神岛,还是沈眠以神使的?弟子,我们都是……”
  被他蛊惑。
  他的?声音又被收走了。
  “宁佛微……”亦无殊念了一遍这?陌生的?名字。
  他记事?不像翎卿那样?任性,稍微回想,就把几件事?全翻捡了出来。
  原来是那个时候。他道:
  “处死?。”
  一连串干脆利落的?“处死?”从惯来仁爱的?神口中说出,不带丝毫犹豫,彻底颠覆了新神使对亦无殊的?印象。
  他们这?才?知道,他们之前错得有多离谱。
  傅鹤却习以为常。
  亦无殊看重的?从来都不是具体的?哪个谁——翎卿除外。他眼中看的?是众生,个别人?的?生死?从来不在他眼中。
  等到哪天,他觉得众生可以自己照料自己了……
  傅鹤不敢想下去。
  然而,一向利落的?江映秋这?次罕有地没有及时应答,愣了一愣,迟疑着问:“大人?,是只处死?宁佛微,还是……”
  他不太能说出那个名字。
  曾几何时,两人?还是至交好友,他虽然对沈眠以刁钻的?性子不太认同,也不支持他针对傅鹤,但在他们那一批的?神使中,他和?沈眠以同上战场的?次数最多,沈眠以屡次救过他的?命,两人?最为交好。
  “一并。”亦无殊淡漠道,“我给过他机会?。”
  江映秋闭上眼。
  他不抱希望地问出这?个问题,果然也得到了意料之中的?答案。
  沈眠以心态上的?问题,在老神使中,算得上是一个公开的?秘密。
  只是人?人?心照不宣罢了。
  大人?提点过,也给了时间,让他休息。
  他们也试着劝过,奈何无用。
  沈眠以一连告假几千年,大人?不曾有过质询,全都由着他去。
  可再看好的?下属,养不好这?性子,还越发偏激,知道自己被监管,就借他人?之手朝着翎卿下手……
  “大人?。”殿外忽然传到一道的?嗓音。
  似乎是什么长途跋涉的?老者,沧桑疲倦扑面而来。
  其他人?没听出这?是谁,亦无殊却朝外看了一眼,眼光如水空明。
  沈眠以自殿外走进来,不管自己斑白的?两鬓带起的?惊讶吸气声,自顾自提起衣摆跪下,“不劳大人?遣人?去抓我,我自己来请罪了。”
  江映秋不忍道:“沈兄,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心思太重,不思悔改,反堕魔道,有什么好奇怪的?吗?”沈眠以平静道。
  江映秋千般言语,到了嘴边,只剩下一声叹息:“你何必呢……”
  “我只是不明白这?一切……”沈眠以苦笑了一声,“或许那一日真的?是我的?劫难。”
  他抬起头,直视着亦无殊,“大人?,若是那一日,我没有闯入这?里,一切是不是会?有不同?”
  这?是他的?梦魇,是他永远解不开的?心结。
  他平静的?生活自那日终结,从那以后就是数不清的?噩梦,以及被迫离开曾经发誓要为之献上生命的?存在的?疼痛。
  沈眠以撩起袖子,把被束缚了手铐的?那只手伸出来,平平地摊开在亦无殊眼下。
  “若是那一日没有发生这?些,我会?落得这?个下场吗?”
  亦无殊扫了眼他的?手,阖目道:“看来你还知道不少。”
  “自是该死?个明白。”沈眠以跪得笔直。
  “我看你死?得不大明白。”亦无殊道。
  沈眠以只稍转动?了下思绪,蓦地扭头,看向其他人?。
  其他神使不明所以,只看到他脸色忽的?一白,抹了层腻子都不至于如此难看。
  再一眼,沈眠以脸上竟浮上了一层死?气。
  “竟然……是这?样?……”
  所有人?的?手上,都扣着一只一模一样?的?镣铐,不只是他有,就连最年幼的?阿夔,手上都戴着一只小手铐。
  亦无殊不是在针对他!
  可他却因为那一晚,误以为了……是他心思暴露,惹得大人?不喜,从此失了大人?的?信任……
  亦无殊垂首,道:“方才?听他们说话的?时候,我就在想,我究竟是管得太多了,还是管得太少……”
  人?人?噤声,谁也不敢在这?时插话。
  “我给你们力?量和?权柄,让你们代我行走世间,原来也成?了可以争夺的?欲望之一。”
  处决这?几人?有什么用呢?根源本就不在这?几人?上头。
  就算把背后的?人?揪出来,也改不了神使“有利可图”这?件事?。
  这?才?是欲望的?源泉。
  还有翎卿……
  背后那人?这?次针对的?显然就是他,只有翎卿还活着,还可能被人?接触,那就有成?长的?机会?,以及从他身边逃离的?可能。
  白衣神明长身而立,向着殿外不落的?金乌,影子在地上拉得极长。
  “这?是我的?罪过,是我太自大了。”
  傅鹤愕然,不等他反应,身旁已经跪了一排,就连沈眠以都睁了眼,呼吸重了许多。
  天灾不继之后,世间少有必须要神明才?能对抗的?灾难,亦无殊这?些年放权放得厉害,一心在家带孩子,渐渐淡出了世俗。
  连着仙山也彻底成?了一个飘渺无据的?传说。
  三千年太久,足够世间改天换地几回,别说人?,就是国家都换了无数个,世间听闻神明存在的?人?都少有。
  翎卿问他为什么心甘情愿把权利让渡出去。
  他还记得那时躺在草地上,笑着反问翎卿,“你觉得做神的?最高目的?是什么?”
  “香火无数?世人?尽皆膜拜?遍地信徒?”
  翎卿没当过神,觉悟不够,追求也不够,答不上来。
  亦无殊就笑:“是让这?个世界不再需要神,让人?的?命运回归自己手中。”
  天灾有时尽,人?祸无绝期。
  他能将?天补好,却不可能让世界上再无欲望。
  这?是谁也做不到的?事?。
  这?些年里,看似是他在养育翎卿,实则是在互相?影响,他的?变化远非性格平和?那么浅显,从前一切尽在掌握的?傲慢从他身上渐渐褪去,不再觉得一切都该顺从自己心意。
  “世界的?命运,在于世间亿万生灵,而不是一位虚无缥缈的?神。”
  今日之事?,更证明了这?一点。
  神的?存在,或许本就是一个错,世界让他来挽天之将?倾,等到天归于天,地归于地,就到了他该消失的?时候。
  傅鹤等人?看惯了亦无殊举重若轻的?模样?,第一次被漠然置之,这?会?儿?是话都不敢说一句。
  “除你四人?外,遣散其余所有神使,从今日起,仙山设禁阵,不再对外开放。”
  “你四人?各领一方,以四方神兽之名,镇守大地,除却天灾灭世之祸,不再现于人?前,亦不再插手人?间事?,你们可愿意?”
  无名无利无可更替,自然也无空子可钻。
  所谓大浪淘沙,几千年下来,留在仙山的?神使统共也就这?几人?。
  其余三人?还怔着,阿夔道:“阿夔领命。”
  身量小巧的?姑娘在地上安安静静跪下来,两只小手按在膝盖上。
  傅鹤等人?抿了抿唇,也随之跪下,“我等领命。”
  沈眠以跪在一边,浑浑噩噩,亲眼目睹着这?一切发生。
  此事?因他而起,既和?他息息相?关,可未来的?走向却又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眼看亦无殊要走,他还未思考便拉住了亦无殊的?衣摆,“……您……”
  亦无殊的?目光从高处落下来,便如清冷的?月辉,凉浸浸落在他身上。
  沈眠以的?舌头尝不出铁锈味了,干涩得没有一点滋润,道:“即便犯下这?样?的?大错,意欲毁灭世界,酿成?滔天大祸……您还不愿意放弃他吗?”
  身上的?月辉凝成?霜雪,沈眠以打了个寒战。
  亦无殊轻声道:“在你们招惹他之前,他都快把这?件事?忘掉了。”
  沈眠以:“可……”
  “沈眠以,”亦无殊以神力?为刀,将?他拽住的?衣摆割裂,看着沈眠以依着惯性摔倒在地,一字一字道,“我多年心血……是让你拿着试探的?吗?”
  “是谁给你们错觉,他被拘禁在那座岛上,失了自由,就可以让你们随意摆弄?”
  神明引而不发的?怒火在此时才?破开外头罩着的?壳,从万里冰层下露出端倪,那冰冷的?目光压得沈眠以脖子发出断裂似的?声响,在威压下险些匍匐在地。
  他苦苦支撑,五脏六腑尽皆挤作一团,猛地张口吐出一口血来。
  沈眠以眼前阵阵发花,还从未有过如此狼狈的?时候,哪怕是初见翎卿那日都不曾。
  他知道,他最害怕的?事?情,还是要发生了。
  亦无殊拂袖往外走去,低沉声线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回荡,“我既然夺走了他的?自由,就不会?让他受任何委屈。”
  沈眠以几次张嘴,千言万语堵塞在心口,最后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没有惊天动?地的?叛离,也没有拜别,他就这?样?轻而易举被驱逐,想着这?些年的?经历,颓然跪地。
  江映秋挣扎许久,还是上前递给他一块帕子,“擦擦吧。”
  沈眠以一瞬间又老了十岁,两颊生出皱纹,推开他的?手,自己拿袖子擦了下巴上的?血,“不必了,走吧。”
  去处刑台,去他逃不过的?宿命。
  -
  神岛之上。
  终年不歇的?瀑布自四方流泻而下,在半空留下一道清澈的?水帘,终年彩虹环绕,如梦似幻。
  一条浮空的?石桥连接起岛上岛下。
  亦无殊分开结界,走入其中时,很是失了回神。
  他少有这?样?恍如隔世之感,可望着不远处那人?,还真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瀑布的?源头是一片广阔的?湖,站在岸边一眼望不到头,池面上万丈雪白莲花盛开,大的?足有头老虎那么大,小的?却不过指尖大小,在碧绿莲叶间挨挨挤挤,凑成?一堆。
  天光未落,橙金色夕阳倒映在澄澈湖面上,洁白的?莲花也被渡上一层烟霞之色,静静盛开在水面上。
  翎卿背对着他坐在岛屿边上,瀑布自他腿边倾泻而下,将?他身上那件从非玙身上夺来的?外衫浸得湿透,薄薄一层轻纱黏在那双新生的?修长小腿边。
  他那些长长的?发丝全都散落在水中,比起满池莲花,他更像是那朵开在水边的?莲。
  亦无殊解了外袍披在他身上,低头给他束腰带,轻声问他:“在做什么?”
  “看夕阳。”
  亦无殊的?衣服给他穿就太大了,领口松松垮垮,显得他身量格外纤细,乍一看竟有些温软的?意味,衣裾逶迤到水中,很快被水浸湿。
  亦无殊道:“有什么好看的?,先起来,一会?儿?又冷着你。”
  翎卿却没理他。
  “我在地下那些年,是看不到夕阳的?。”
  水中的?莲花逐水飘零,翎卿随手在水中一划,捻起一朵小些的?,在水中洗濯净了,并了两指送入口中,只以绯红的?唇含着,惬意地弯了弯眼睛,手撑在身后,微微后仰,足尖将?水踢飞,囫囵道,“说不定以后也看不到了。”
  “为什么?”
  “你不杀我吗?”翎卿将?花含深了些,舌尖抵着花,无所谓地说。
  “我为什么要杀了你?”
  “是这?样?啊……”翎卿手还撑着身后,转头时从衣襟中露出的?锁骨深深凹陷下去,浓黑长睫下那双眸子流转的?光约莫的?讶异的?,但很快,就转变为了更深的?、让人?看不透的?玄黑。
  “……又要把我关起来了吗?”
  亦无殊想提醒他现在是个大人?了,不再是小孩子那样?随意,把衣衫合好,这?样?不太妥当。
  翎卿忽然朝他倾身,仔细盯着他的?眼睛,水中浸过的?冰凉指尖抚上他眼角,好半晌,眸子弯得更深。
  “原来我长大之后是这?样?啊。”
  “……旁边不是有水?”亦无殊被定在他手下,不太敢动?。
  那瀑布般的?黑发下露出少年雪白的?下颌,更隐秘的?脖颈和?锁骨也窥得一丝霞光,同样?被镀了一层橙金,在那温软皮肤上抹了层金粉般,一路隐没到他的?领口之下。
  翎卿收回手。
  眼角边的?凉意消散,亦无殊低了下眼,见他伸手去搅了搅那潺潺流淌的?水面,把水波搅得破碎,“照过了,像鬼一样?。”
  亦无殊盯着水中零零碎碎的?影子,“你把头发扎起来,好好穿衣服,怎么会?像……”
  翎卿忽然抬起下颌,温软唇角一刹擦过他侧脸,两指抵着他侧脸,迫使他偏过头,拖着懒洋洋的?调子,“不杀我的?话……麻烦配合一下。”
  亦无殊想去拿开他的?手,道:“做什么?”
  翎卿撩开他头发,张口咬在他脖颈上,尖齿刺破皮肤,深深扎进他血肉之中。
  滚烫的?鲜血流淌出来,落入他口中,浸染过他舌尖上那朵莲花,划入喉管。
  暖融融的?感触袭来,仿佛浑身都变得轻盈起来,翎卿餍足地将?牙刺得更深,汲取着来之不易的?温暖。
  他吞咽着,迫不及待地,恨不得将?鲜血全部喝干。
  一如他三岁那年时做的?那样?。
  亦无殊忍着失血的?晕眩,没躲,只是翎卿口中那朵莲花不时拂过他伤口,柔嫩的?花瓣在此时不亚于剔骨钢刀,更加加重了不适。
  血液在加速离开身体,仿佛被人?按进了大海,耳边隔了层水膜般,朦胧中,依稀听到远处传来钟声。
  天该黑了……
  远处被神的?旨意强留在空中的?太阳依依不舍地落下。
  犯人?处决的?鲜血染红了第二?轮天空。
  湖面上竹水车转动?,带起一片哗啦声响,盛水的?竹管装满了水,一头翻转下来,敲在石头上,发出当——
  的?一声。
  翎卿终于饱足,离开了他脖颈,舌尖扫过唇角的?血,把口中的?莲花取出来,压在他伤口上。
  洁白花瓣沾血,鲜妍绽放。
  “成?年礼。”
第084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