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生来都?是孩子,不是无所不能、落地成人便可以称自己为大人,只有?走过时间?,才算有?所长进,人世八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阴炽盛,凡人一生百年,可这百年足够他们走过足够多的路,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可他呢?他活了万年,也不见得真?的活过,梦中的魔神又?能体味多少?
生命的长度从来不由时间?来衡量。
翎卿分不出?,是被囚禁万年更让他无法?接受,还是一切结束后再悔之晚矣,更让他痛苦。
用罢晚饭,机关人自觉来收拾桌子,翎卿没回自己卧房,朝新建起来的冰池走去。
非玙没事干,跟着他溜了过去,蹲下摸了摸水,被冻得一个激灵,“你以前不还喜欢热水吗?怎么突然换冰水了。”
翎卿泡在?水里,只有?几?缕乌黑的头发飘在?水面?上,乍一看跟水鬼一样,有气无力地说:“因为我长大了。”
“我也长大了啊。”非玙把脸凑近水面?,艰难透过这过于茂盛、还长得拖曳到脚踝的长发,去分辩翎卿神色……仔细一看更像水鬼了。
还是被吸干了精气的水鬼。
非玙脖子一缩,把头发给?他盖了回去,嗯,就?当水里长了水草。
“不,你还远。”翎卿彻底沉了下去。
非玙很不服,也很不理解,长大就?是泡冰水吗?
翎卿也长大很多年了,怎么最近才开?始泡,也没见他最近又?长高啊。
不过他也知?晓长高这两字是翎卿禁忌,至少在?翎卿身高超过亦无殊之前,最好别在?他面?前提起……不过真?有?那一天吗?非玙觉得,按翎卿这个挑食的模样,希望着实渺茫。
那就?更不能提了。
非玙曾经无知?无觉踩中过这雷区一次,提议让翎卿多点才能长高,亦无殊饮食清淡,翎卿专吃爱吃的,只有?他一个人次次包揽一大桌子,实在?太为难情了。翎卿在?桌子上皮笑肉不笑:“是啊,我原本该长的身高去哪了呢?有?人知?道吗?”
亦无殊在?一边埋头研究盛汤的小瓷碗,好像那只碗有?什么天大的来历,亦或者勺子柄上的花纹精美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激发了他莫大的兴趣。
直到后来亦无殊给?翎卿测了骨骼生长的极限,翎卿才死了心,不过说起这事还是不快,非玙安慰他再多次,一再保证他已经算是很高了,只是亦无殊过于凸出?,才显得他要矮上半个头,也无济于事。
翎卿搭着眼皮,在?微微荡漾的水波中昏昏欲睡。
忽然听到岸边非玙起身,叫了一声,“大人,您回来啦?”
亦无殊的声音隔着几?尺深的池水传来,有?些不真?实,“嗯,翎卿呢?”
翎卿阻止不及,非玙说:“水里泡着呢。”
翎卿生无可恋。
非玙这嘴也太快了,让亦无殊知?道他跑来泡冰水,又?该笑话?他了,这混球,明明以前那么抗拒,为什么突然还享受起来了?
不过出?乎意料的,亦无殊没笑他,也没做其他动?作,大概是先往水下看了一眼,确认翎卿当真?在?这里,才说了话?:
“你先出?去。”
还是那副和缓的嗓音,可翎卿和他生活这么多年,轻而易举就?从中听出?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沉。
“噢。”非玙一点没多想,听话?地站起身,收拾收拾走远了。
“翎卿,出?来一下。”
水面?泛起细微波澜,有?人在?上头轻轻扣了扣。
亦无殊这神经病,把池水当门?敲吗?
水中飘出?两根头发,“说。”
“你想出?去吗?”亦无殊问。
池水哗啦破开?,水波满溢,漾上羊脂白玉铺满的边沿,翎卿从水底浮上来,站在?离他几?尺远的地方,水淹没到肩膀,惊愕地打量他:“你真?撞邪了?”
天天往外头跑不说,还想把他带出?去。
翎卿将亦无殊这两天的怪异举动?联系在?一块,猜测道:“童男童女伤你这么深吗?还是西北那边有?什么邪祟把你夺舍了?”
“没有?,”亦无殊原本还沉着心事,听了他的胡乱揣测,眼中这才浮现一丝笑意,“想去极北看雪山吗?”
“都?是冰,有?什么好看的?”
“有?的。”亦无殊朝他伸出?手,“就?算不喜欢,出?去走走不好吗?”
翎卿嘲道:“你是真?病了。”
但还是走到岸边,抓住了他的手。
浩瀚银河横贯天穹,仿佛一条丝带,自天空笔直垂落进冰海尽头,无边星河闪耀,绚丽彩光散落在?天地间?。
冰块在?海面?沉浮,翎卿毫不在?意地脱了鞋袜,赤脚踩在?冰上,宽大的红衣色泽浓郁,仿佛冰川间?盛开?的罂粟,掩盖了他手腕和脚踝上的镯子。
也不知?道这两对镯子是什么做的,源源不断散发着暖意,纵使处于这冰天雪地之间?,也察觉不到这刺骨的冷意。
亦无殊在?他旁边坐下,拍拍身旁,“坐下来看。”
他出?来
玩竟然还带了一卷毯子,从袖子里掏出?来时,翎卿扒着他袖子,想看看里面?还有?什么东西,被亦无殊避了开?去。
“看什么,我这袖子里全是你小时候的玩具,现在?还要玩么?我拿给?你。”
翎卿表示不屑。
亦无殊把人拽过来,柔软的毛毯将翎卿从肩上裹到小腿,翎卿抗议说不冷,亦无殊笑了,“你不是喜欢毯子吗?”
确实喜欢,翎卿很喜欢毛茸茸的东西,况且这还是冰天雪地之中,裹着毯子更舒服了。
他不再拒绝,“怎么突然想起带我来看这个?”说着一挑唇角,“你当年往这里流放了不少人吧,不怕我又?给?你搞出?个心魔来吗?”
“早不在?了,什么人能在?这活七千年,这里全是冰,你要把心魔送给?谁?”亦无殊把他扔在?一边的鞋袜捡回来,拍拍他小腿,“脚抬起来,还是你想踩我身上?”
翎卿轻哼了声,撇过头去。
亦无殊把他被毯子压住的头发勾出?来,省得刺得他脖子痒。
冷风灌入,翎卿把毯子领口又?拽紧了些。
“想要星星吗?”亦无殊笑看着他裹成一团的模样。
“不要,”翎卿想也不想便拒绝,伸出?手,故意让袖子落下来,在?他面?前晃了一圈,展示自己手腕上的东西,凉凉道,“您上次送给?我的礼物可都?还没消化完呢,哪里还敢收你的礼物?再给?我送一个,是又?打算锁我哪?”
“……我还没这么,算了。”亦无殊说,“看。”
他拢了拢翎卿,空余的手伸出?,掌心托起一团金色神光。
神光飞起来,有?生命似的,绕着翎卿轻盈飞了一圈,笔直升向天空。
九天银河宛若画上去的绝世画卷,在?金光下轻轻一震,紧接着,淡银色星子一颗接着一颗发起抖来,一颗流星划过天际,无数星辰紧跟着陨落,银色光幕笼罩冰海。
翎卿微微睁大眼,惊叹自己还真?就?满脑子只想着做些血腥之事了,居然没想过神力还能开?发出?这么个用途。
他也要试试。
不等他也捏出?一团神力抛上去,眼前倏然出?现一小团光。
亦无殊把手递到他面?前,五指舒展,手心里躺着一颗不规则的矿石,边缘散发出?清冷银辉。
“给?你找了颗会?发光的。”
翎卿小心接过来,沉甸甸的重量和它的体型绝不相称,不可思议,“这么小吗?”
亦无殊蹭蹭鼻子,“当然不是,我稍微……嗯,压缩了一下。”
稍微?翎卿怀疑地看了他一眼。
“好了,说正事。”亦无殊揉了揉他如?水披散的长发,唇边笑意浅淡下来,静了很久,才说,“翎卿,如?果我死了,你会?怎么样?”
“普天同庆,大快人心。”翎卿照常把他的手打下去,“突然说这种事干嘛?不会?发生的就?别说出?来,让我白开?心一场。”
“……一点难过都?没有?吗?”
翎卿冷笑一声。
“好吧,不难过就?不难过,反正……我还可能会?回来,”亦无殊低声说,眸子间?化开?犹豫,似乎遇到了什么解不开?的难题,说出?的话?都?带着空茫,“但是这中间?的上万年可怎么办啊。”
翎卿一个字没听懂,“你打的什么哑迷?”
“没事,就?是有?点必须做的事要去做,可能要离开?很久很久。”
“太好了,能有?个十年吗?我这十年都?不想再见……”
亦无殊静静看着他,“一万年那么久。”
甚至最后很可能再也回不来。
他隐去了最后这一句话?,但前面?的已经足够了。
翎卿惊讶过后,眉眼间?漫开?喜色,“这么好?”
他撑着下巴,“所以你今天特地带我出?来,还送我这个东西。”
他晃了晃那颗星星。
“是想告诉我,为了防止我在?你离开?这段时间?想方设法?挣脱你的禁锢,跑出?去胡作非为,你决定把我杀了,特地在?杀之前给?我送个礼物,给?我点甜头?”
他笑道,“可喜可贺,你终于想起来要杀我了。”
亦无殊搭在?膝盖上的指尖抽搐了下。
翎卿整个人缩在?毯子里,显得只有?非常小一团,但他已经长大了,看起来再纤细柔软也不可否认,他已经具备了将世界毁灭好几?个来回的力量。
亦无殊要离开?一万年,这么长时间?,可以发生的变数太多了。
再周全的准备都?挡不住有?心钻研,谁也不知?道亦无殊留下的东西能困住他多久。
一旦让他挣脱出?去……
翎卿想。
他曾经梦见的一切,除了非玙会?死,其余的,恐怕都?会?变为现实。
他站在?亦无殊的角度想了想,发现无论从什么角度,都?绝对不能让自己这样的危险分子活下来。
其实亦无殊这人已经足够怪异了,若是他是亦无殊,站在?亦无殊这个位置,那么,他在?见到自己这么个怪胎的时候,就?该狠下杀手了——就?像当年他见到那个无辜被屠村的小男孩。
阻止危险最好的办法?,就?是将危险掐死在?萌芽之中。
且绝不给?对方再卷土重来的机会?。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翎卿这样对旁人做了,做得毫不犹豫,且死不悔改,当然也不会?觉得,轮到自己的时候,旁人就?该对自己手软。
他拉开?毯子,朝亦无殊抬抬下巴。
“我不会?束手就?擒的,你要杀我的话?,就?跟我打一架。”
胜者生,败者死。
但亦无殊摇了摇头。
“……不。”
那一瞬间?,他眼中情绪复杂得让翎卿完全看不懂,似乎有?些不舍,又?有?些难过,只是最后都?变为了极为轻柔的暖意。
“我不会?杀你的,那样的话?,我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了。”亦无殊说。
就?在?今天,他半月前做的梦,终于,噩梦成真?了。
他近日一直在?四处巡查,连带着将傅鹤四人都?唤了起来,一同检查天穹是否有?异动?。
午时他方行至东海,却感知?到西方天穹传来波动?,等他赶到,天穹已裂开?一条发丝般的缝隙。
这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天穹太辽阔,再来十个神也不可能面?面?俱到。
好在?这些天里他已做了准备,一边巡查,一边将自己的神识铺展开?来,承了大半的攻击,那只眼只来得及撬开?一条缝,就?察觉他的到来,被逼着收手远遁。
那眼睛来得快,逃遁得更快,可还是塞入了一些东西进来。
亦无殊将指腹贴在?那道缝隙上,阴冷的讥笑仿佛还残留于此。
只是顷刻,他已察觉出?不祥的阴影,笼罩了这方世界,直至未来万年。
他立于九天之上,抚着世界的裂痕,看到未来的画卷在?他眼底展开?。
那是一座很普通的小城。
阴暗小巷中,他看到自己一步步走进来去,雪白衣袖垂到地面?,然后,杀了一个孩子。
八岁,身上的衣服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补丁,童稚的脸上还惨留着惊恐。
死之前,他跪在?小巷脏污的地面?上苦苦求饶,磕头磕得额头破皮,流出?了血。
亦无殊撑着下巴听完,笑眯眯地说了句好可怜啊,然后抹了他的脖子。
血溅了半面?墙。
孩子捂着脖子,死死瞪着血红的眼睛,倒在?地上,额头正中心,一点肉眼几?不可见的光点飘出?,被他抓在?手心。
“你干什么?愚蠢的凡人!你怎么敢对伟大的神使动?手,快放开?我,主神不会?饶恕你的!”
光点在?他手心叫嚣,却不知?它们主神打开?的通道早已关闭,它们无路可归,所谓的返回空间?,只不过是它们主神的一点障眼法?,不过,用它们——这些自称系统的东西的话?来说,这叫做程序。
只是几?条指令,就?能欺骗它们,让它们误以为自己仍旧是自由来去的。
——系统析出?。
这是身为入侵者最直接的证明。
这个看似天真?的八岁男孩,其实是生吞活剥了真?正的男孩,才得以从一抹孤魂野鬼蜕变为人,穿上了这层人皮。
哭的再可怜,也是个吃人的怪物。
在?亦无殊杀死他之前,不到半日的时间?里,他还满脸嬉笑,甩着手将一名同村少年推入井中,“让你和我争吃的,我可是带着系统的主角,全世界都?是我的,未来还要称霸世界,就?你一个蝼蚁也配?”
亦无殊眼上蒙着白布,漠然捏碎手心中叫嚣的系统,转身离开?。
不一会?儿,一个妇人找了过来。
她踉踉跄跄走进污水横流的小巷中,苍白的脸色仿佛即将死去,很快,巷子深处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我的孩子——!!!天杀的,是谁干的,出?来!!给?我出?来!!!”
凄厉得混不似人声。
当然,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发出?什么声音都?理所应当。
“亦无殊”的身影消失,白衣从下方一寸寸染红,墨发雪肤的高挑人影转过身,缚眼的白绫滑落,竟然又?变作了翎卿。
身旁还跟着隐带不忍的非玙。
“真?可怜。”翎卿静静看着,轻声又?重复了一遍她刚才对小男孩说过的话?。
只是,那双黑红的眼睛依旧笑着。
众生的苦难引不起他的怜悯,痛苦只是他的食粮。
妇人痛苦到失声,把头埋在?孩子的衣服上,抱着孩子的双手微微颤抖。
“你说,我要是告诉她,她的孩子其实早就?被杀掉了,而杀人凶手就?是她现在?抱着的东西,它杀了她的孩子,一口一口地吃掉了他,让他的魂魄永远消散,再披上了他的皮,就?这样顶替了她的孩子,享受着她的疼爱,而她现在?,还在?抱着仇人,为了它的死失声痛哭,恨我恨的撕心裂肺——”
翎卿眸光流转,浅浅弯起眼睛。
“要是我告诉她一切的真?相,非玙,她会?感激我吗?”
“不,应该是问——她会?信我吗?”
非玙无法?回答。
纵然有?神使作证这并非她的孩子,但,谁又?能肯定,对神明的信仰,能抵得过母亲对孩子的爱。
雏鸟会?将睁眼见到的东西视作亲人,可若是雌鸟,诞下孩子又?将之养大,这份爱只会?更重,重逾世间?所有?山川。
底下的痛哭还在?继续。
女人的声音引来了邻人,惊呼蔓延开?,很快,她的丈夫也被叫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