怦怦、怦怦……
诡异而沉闷的心跳声在整个空间?中回荡。
濒死一样,每一下都拉得极为冗长,透着行将?就木的孤注一掷。
以及警告——
它要杀的是翎卿,不是亦无殊,亦无殊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亦无殊置若罔闻,弯腰就想把?人抱起来。
翎卿却躲开了他的手,“你走吧,它不会放过我的。”
他说:“我不想和?你死在一起。”
亦无殊不咸不淡道:“我也不想和?你死在一起。”
翎卿伤势过重,躲过了一次,却躲不过第二次,亦无殊扶着他肩膀:“所以给我配合一点,活下去不好吗?”
翎卿无声笑了:“……活下去做什么?”
继续被?囚禁,被?桎梏?沉睡不起,等待着万年之后未知的命运?
他疲惫地叹了口气,“亦无殊,你还没明白吗?是我不想活了……我也活不下去,无论在哪条命运线中,我都是要死的。”
江映秋看到了他的未来,虽然不是真的,但至少?还有?一部分,是很可能发生的,江映秋会平平安安活下去,一直活到他诞生那一天。
没有?他,亦无殊还在这个世界,阿夔可以不需要上战场,月绫会和?自己的朋友并肩作战。
就连沈眠以,在他彻底失控那天到来之前,都能好好的……所有?人都能好好的。
只有?他是必定?要死的。
携着对世界的仇恨和?暴怒而来,一生颠簸不得安宁,给无数人带来恐惧和?伤害,再在绝望中死去……
希望这种东西,他生来就没有?。
所以走向末路也是必然。
世界上大?概没有?比他更难处理的存在了,给他温柔,他会在温柔里被?裹住手脚,意识到自己存在的错误而绝望;给他仇恨,他会在仇恨里疯狂;给他愤怒,他就带着愤怒去毁灭世界,最后坐在世界的废墟上,绝望地了断自己。
没有?哪一条路是通往生的。
“所以算了吧……”翎卿挣扎着将?手伸向心脏,“你来了也好,刚好能带着我的神格出?去,去补你的天,救你的世,别?让我复活了。”
他不想救这个世界,但如果这样做能让他再也不复生,那他愿意。
亦无殊按住他的手,侧脸抵着他额头,低声说:“翎卿,你刚出?生的时候,我真的很高兴,在这个世界上,至少?有?一个人,是真心为你的诞生而高兴的。”
他手臂稳定?,坐在这片荒芜寂静的土地之上,盛着岩浆上的孤舟,沉默抱紧了怀里伤重濒死的少?年。
“被?期待着诞生的生命,就有?存在的意义。”
世界沉默地看着他们,天上掉落的金光化作流淌的岩浆,好似无声的叹息。
不知从何?而来的风沙沙作响,窃窃私语传递到耳中——
何?必呢?
会死的啊。
地裂的缝隙越来越大?,黑色岩石漂浮在岩浆上。
亦无殊紧绷的下颌松缓下来。
从来没人低估过一个神明保护自己的世界的决心。
但这个世界显然低估了亦无殊想保护翎卿的决心。
“如果今天有?一个人一定?会死在这里,那这个人只会是我。”
规则残留的意识彻底被?激怒。
金色光球喷发出?数以万亿吨岩浆,漫天岩浆倾倒而下。
翎卿动弹不得,只能从他颈窝中看出?去,漫天流火,岩浆暴雨一样落下,一滴也没能沾到他身上。
他的血快流干了,感知越来越迟钝了,甚至很难感觉到时间?的流逝,指尖的冰凉渐渐蔓延至全身。
“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你是我养大?的,你犯了错,就是我的责任。”
翎卿看着那些岩浆开始侵蚀亦无殊的结界,乃至皮肤,焦黑弥漫开,手背被?烧得裸露出?白骨,却仍旧稳稳地扶着他。
——在之前的一个月里,全世界的谩骂源源不断传到他耳边,诅咒着他,想让他去死。
他们满怀恶意地把?他揣测一番,觉得他大?概是天生缺爱,从没被?人爱护过,才会心理阴暗到这种地步,半点见?不得别?人好,非要把?美好的东西都撕碎了才罢休,不然怎么会眼?睁睁看着世界到这个地步,都不愿意救一救他们。
但是他们都想错了。
翎卿不是没被?爱过,而是被?很多人爱过,他就是在爱里长大?的。
多讽刺。
他在全世界的恨意里诞生,却在爱里长大?。
亦无殊蒙住了他的眼?睛,“别?这样看着我,我死比你死划算啊,反正我本来也是要去转生的,但你死了可就没了。”
翎卿能感知到他手心里的冰凉,他认识这个人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从他身上察觉出?这种虚弱的凉。
都不需要特意去探,都能察觉出?他在变弱,力量在流失,生命也在倒计时。
这个人快死了。
这大?概是亦无殊一生中,前所未有?柔弱的时刻。
翎卿睁大?了眼?睛,那双自生来就呈现出?黑红色的可怖眼?眸里一点点聚集起水雾。
“可是……我不想欠你的。”
“那没办法,你欠定?了,谁叫你把?自己弄成?这样,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亦无殊低声,小?时候哄他睡觉一样,轻轻拍着他的肩膀,“这次没力气管你了,所以你要记得欠我的知道吗?”
“…………”
眼?泪从眼?里滚落下去,翎卿一句话也没说,拽紧了亦无殊肩头的衣服,却也阻止不了身旁的气息一点点微弱下去。
亦无殊轻声说:“翎卿,你让我怎么办啊?”
“我曾经想过好多次你长大?的模样,哪怕你已经长大?了,可总觉得你还小?,想着说不定?有?一天你会长成?意气风发的少?年,骄傲恣意,娇纵得不可一世,到那天或许会离开我身边,出?去认识很多新的朋友……”
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
“走南闯北,扬名天下,所有?人都会知道我的翎卿有?多好。”
肝胆洞,毛发耸。
“但我生来就不是这样,让你失望了。”翎卿头紧紧挨着他肩膀,没有?哭出?声,只有?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和?颤抖泄露了他的情绪。
“其实这样也很好,要是平日里的爱好正常一些就更好了,我其实不该预设你的未来,觉得你应该长成?什么样,”亦无殊笑了笑,“说着好像又在禁锢你的自由了——刚从开玩笑的,你不欠我什么,但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算我拜托你的。”
“至少?……在我回来之前,给这个世界一个机会,可以吗?”
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
“我连自己的机会都不想给。”翎卿睁大?了眼?,眼?角有?滚烫的液体滑落。
亦无殊目光放空,眼?帘微微低垂,看着他身后的空地,细微的凉意从脖颈传来,太过微弱,一部分被?布料吸收,剩下的顺着肩膀滑落下去,很快被?蒸发。
但他没有?发现那是什么。
“你不是不想活了,翎卿,你看,你只是厌恶禁锢,讨厌这样被?注定?的命运,讨厌……我。”
亦无殊从没养过孩子,身边的神使也没几个靠得住的,馊主意一堆,可用的寥寥无几,他把?翎卿带回去后,特地写过一本笔记,记录孩子的喜好。
他写过很多东西,翎卿不喜欢酸的东西。
不喜欢冷。
带翎卿去了海里,翎卿喜欢海,但是不喜欢亮闪闪的东西。
不喜欢早上被?打扰。
不喜欢花。
……
不喜欢他。
一字字一条条,刻入骨髓。
可真的是这样吗?
不是的。
不为翎卿所喜的,一直以来,都只有?他。
如此后知后觉,逃避事实。好像只要脸皮够厚不承认,就不存在这件事。
一万年,如此漫长的时光,每一次的靠近换来的都是厌恶和?排斥,这或许是最后一次了,他不敢低头去看。
花生于枝叶,鱼游于水。
没有?人生来就喜欢被?人厌恶。
他看翎卿厌恶的眼?神,看了一万年,已经足够了。
“但是没关系,我马上就要死了,你自由了,翎卿,我会把?一切都忘掉,不会来打扰你,没有?人能约束你了。”
翎卿将?手心掐出?了血,才抑制住哽咽,让自己的呼吸如常,似乎只是痛极了才会发抖。
泪水沿着他的脸往下滴落,一开始是黑色的,紧接着黑色淡去,渐渐变成?猩红色,绛红色,淡红色……
魔瞳洗尽铅华,一点一点展现出?原本的颜色
璀璨而耀眼?,瑰丽如灿阳。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落泪。
明明都把?舌尖咬出?血了,翎卿眼?里的泪水还是止不住,却不再是浑浊的黑红,而是清澈的颜色,如同雨后草叶滚落的露珠。
时隔了不知多久,规则耗尽了最后的力气,再也挤不出?一丝神力,世界呻吟着裂开,天边出?现一丝光亮。
亦无殊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他的嗓音哑的像锈死了的铁轮,粗噶难听,但语气还是温柔的,甚至带着笑意。
“翎卿,要好好的啊。”
翎卿呼吸都停住了,浑身颤抖起来,脖子僵硬地抬起头,随即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用尽力气抬起手,却不敢去碰他。
身下的小?世界化作碎片,而他他身后拥着他的、焦黑的雕塑一寸寸粉碎。
亦无殊死了,他彻底自由了。
他恨了亦无殊一万年,在他生命最后的那一刻,爱恨翻转。
-
非玙从海中爬起来时,毫无来由的,心脏感觉到了一股剧痛。
不知为何?,脑子里回荡着一句话。
一切都结束了。
他有?些茫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不是在陪翎卿吃饭吗?怎么就昏了过去?翎卿呢,阿夔呢,人都去哪儿了?不就两天吗……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他沿着翎卿的气息,跌跌撞撞,四处寻觅。
穿过城镇时,身边有?极喜而泣的人,“太好了,终于结束了,不会再有?人死去了!”举世欢庆,处处都是劫后余生都喜悦。
村中重新燃起炊烟,路上渐渐多了行人,好像一切都在恢复秩序。
他穿过遥远的土地,来到原来的仙山之上,却只见?满目疮痍,遍地残垣。
他无意间?撞到一个人,那人裸着肩膀,半边身体都包着纱布,正指挥着人收拾残局,见?到他,急急忙忙走过来。
“你怎么来了?殿下呢?江映秋说他上天去了,那个小?世界崩了,全化成?碎片砸了下来,把?海上这些东西全砸没了,好在人还没跑光,不然光靠我们得收拾到哪年哪月去……人还不见?了,我这找了半天没见?到他人在哪,你……非玙?非玙?!”
非玙失魂落魄走到海边。
靠近海边这片地方还残留着战火焚烧过的痕迹,被?折腾得乱七八糟的大?海却恢复了往日的波涛汹涌,除了海面上时不时冲上来几块白骨,不见?半点痕迹。
他脑子一阵阵轰鸣,不知不觉走入海中。
旁边有?正在打扫战场的人见?到他,急忙过来。
“那边的人干什么呢?前面是海看不见?吗,找死?快走快走,别?耽误我们……!!”
非玙一个字没听清,渐渐走入深水中,化出?原形,漆黑的蛟龙在海浪中轻轻一跃,消失在了大?海之中。
只留下岸边的人久久瞪视着它的背影,猛地回过神来。
“快来人啊,这边有?东西!”
非玙什么都没管,直直朝着海底而去。
神力被?翎卿抽走,昔日的神岛失了庇护,翎卿又对这个囚禁了自己万载的地方毫无留恋,压根没留东西保护它,任凭它被?海浪压垮,远远看去,像是一块卡在海沟中的石头。
翎卿坐在岛屿边上,身旁湖水和?海水混在一起,湖中大?大?小?小?摇曳生姿的莲花早已死去,只剩一池的残枝败叶。
非玙心往下一沉,说不上是安定?还是……慢慢走到他身后,跪坐下去。
“……非玙,亦无殊死了。”翎卿轻轻开口。
非玙深深低下头。
他心中有?无数复杂的情绪,巨石一样压迫在他心上,这些情绪是翎卿传给他的,很奇怪,翎卿从前也不是个看的很开的人,心思重是常事,但他从没觉得这么难受过。
从前总是浑浑噩噩、想着有?一天过一天算了的脑子仿佛背斧子劈开,一瞬间?清明起来。
总是快乐得像个小?傻子的黑蛟,一夜之间?,再说不出?话来,沉默得可怕。
他曾在神明的庇护下生活了一万年,不知世事,无忧无虑。
到今天,一切都结束了。
“非玙,你说,我是神还是魔啊?”
翎卿望着远方深黑如墨的海渊,眼?帘下的瞳孔璀璨如晨曦。
他没有?问其它,只是问非玙,他是神还是魔?
非玙忽然哽咽得说不出?话,他死死攥紧了拳头,压在大?腿上,热泪全被?逼着从眼?眶倒流,深深拜下去,“您当然是神。”
“哦……这样吗?”
翎卿自岛屿边站起身,海水潮汐拂过他身边,长发从尽头根根化作雪白,一块漆黑的骨头忽然从他身上挤出?,掉落在地,紧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
这些他与生俱来的魔骨,一块块从他身上脱落下去。
新生的骨骼洁白如玉,骨髓中流淌着淡金色光晕,全身伤势快速痊愈,残破的身体在新生的骨骼下重获新生。
他身上的气息不断攀登,直至……和?亦无殊并肩。
“既然是神,就不能输给他啊……”
——“你打不过我的,翎卿,你对众生没有?怜悯,怎么打的过我呢?”
昔日也是在这个地方,亦无殊笑盈盈地告诉他。
——“我永远也不会有?这种东西的。”
翎卿伸出?手,五指缓缓张开,沉于大?海的白骨重新复苏,游鱼白骨忽然长出?血肉,懵懂地撞上珊瑚,还不知发生了什么,摆摆尾巴逃开。
死在战场上的士兵重新睁开眼?睛,倒塌的山林和?树木焕发生机。
草丛还是湿润的,草叶上露珠滚动着,蚂蚱从草丛间?跳过,泥土的腥气和?草叶的清香混在一起。
还有?山野间?的野蔷薇,大?丛大?丛地开着,热烈芬芳,香味躲藏在风里,掠过平野和?树丛,吹到他鼻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