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反派不想从良 > 第167章
  怜悯由爱始。
  他回过头,看向这片他生活了太久的地方,细致地看过每一寸废墟,忽的轻笑一声。
  银色神光在他身上扩散出?去,神岛开始重建,时光倒流回一个月前,翎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指尖。
  荧白如玉的指尖变得虚幻,进而化作一把?轻沙,散落在海水中。
  他的身体已经开始消散了。
  “一万年啊……”他低声说。
  非玙胸腔酸涩,“殿下……”
  “到六月十?五,你给我做一个风铃。”
  翎卿说。
  “要烧成?蓝色的陶瓷,或者用黑铜的小?钟,外?面染成?靛蓝色,下面挂上一把?钥匙,给我当生辰礼物。”
  他说:“我会回来的。”
  他松开手心,一团银色的光自大?海中飞出?,携带着他的神格,飞跃了山川湖海,江河大?地,飞回了他曾经诞生的地方。
  血池中重新注满了水,却不再是浓稠肮脏的黑色血液。
  最中间?的地方,一株黑色莲花亭亭玉立,花心中栖息着一只金色的小?鸟。
  小?鸟安稳地沉睡在莲花中心的莲蓬上,身上金色光晕散发出?去。
  将?源源不断传递而来的恶欲斩断。
  莲花深深扎根于地底,根茎和?池中化作白骨的手紧密交缠,一如初见?幻象时十?指相扣。
  以它为中心,向上托举起神力,直达天穹。
  神岛边,非玙彻底说不出?话来了,头埋在地上,热泪一颗颗从眼?里滚落,和?海水融合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银色结界重新张开,重瓣莲花的纹路流转着温暖的光晕,海水被?排除出?去,湖中重新生出?朵朵雪白莲花。
  只是不见?那道身影。
  非玙匍匐在湖边,终于哽咽出?声:“就一定?要丢下我吗……原来真的,没有?人考虑过我啊……”
第097章
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97
  不为人知的眼泪散落于海底,
万年?转瞬即逝,命运再一次走到终点?。
  楚国皇陵中?,天火化作暴雨落下。
  “——你忘了吗?”沈眠以仰天大笑,
残缺的肢体流动着猩红色的光,
他望着远处的盘踞于天地间的黑蛟,看?着他头顶上那个熟悉的人。
  当年?规则碎裂之时,
万里天穹一瞬化作血红,日月不见踪影,仿佛末日笼罩。
  小世界化作无?数陨石从天而降,
万里白骨冰海寸寸粉碎,
方圆万里无?处逃脱,一百零六座城就此沉入海底。
  连带着这些罪恶的阴影。
  万年?之后,
这些阴影如跗骨之俎,依托魔骨重临于世。
  沈眠以恶意嘲弄道:“忘了,这个世界本不该有你的位置,你这样的怪物,
生出来就该被喊打喊骂,一生活在唾弃之中?,
被人人厌恶,憎恨,恐惧……”
  “——你忘了那三千年?了吗?”
  翎卿一手提着巨镰,
一手撑着黑蛟头顶的鳞片,
低笑道:“三千年?……”
  四周腥热气息狂涌,
呼吸间都是?硫磺刺鼻的气息,
眼中?无?数人脸掠过?,
憎恶的、愤恨的、痴迷狂热的、恐惧的……太多了。
  铺天盖地的咒骂和追逐,汇聚成汹涌浪潮。
  “你们讨厌我,
讨厌了一万年?,但那又?如何呢?”他轻笑着说,“亦无?殊喜欢我啊。”
  沈眠以的笑声?猛地一顿,这句话针一样刺在他心里,仿佛是?被激怒的野兽,他慢慢弓起背,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咆哮声?,身上的红色岩浆呼吸一般潮起潮落,热浪澎湃而出。
  可惜,这些炽热浪潮在翎卿身前三丈便被强行止步,再也近不了他一寸。
  翎卿道:“你们的厌恶对我而言不痛不痒,毕竟你们除了讨厌我也做不了什么了,但你呢?亦无?殊的警告拿的还开心吗?”
  他道:“其实我早该拿这个刺激你的,但那些年?我实在太讨厌这种?屈居人下的感?觉了,以至于错过?了那么多机会,太遗憾了。”
  沈眠以沉沉道:“你居然?……”
  “居然?没有一提到亦无?殊的宠爱就翻脸了吗?”翎卿道,“这很好理解啊,当你看?到一个第二?,把他曾经当第二?的事情拿出来说的时候,你就该知道——”
  翎卿松开紧握的手,血色巨镰消失在空气中?。
  空出的手平着举起,轻轻往下一压——
  时间静止在这一刻。
  然?后极速下坠。
  四周围拢过?来的黑影仿佛被看?不见的山岳狠狠压在肩膀上,痛苦的咆哮此起彼伏,依托于岩石重生的身躯不断崩裂。
  “——这已?经是?过?去的往事了。”翎卿平静道。
  沈眠以挣扎着还想向前冲,可无?数肉眼不可见的锁链张开大网,牢牢将他网住!
  是?他的本能。
  依托于魔而生的魔物,再怎么被处心积虑保留神智,也无?法和它们的创造者相?抗衡。
  “我居然?还跟你们动刀,你们也配。”
  天穹在崩裂,岩浆雨下得越发急促,流星一样划过?天际,朝着大地坠落。
  天穹在神威下震动,仿佛一张劣质的幕布,轻轻一撕就撕出一条裂缝,露出后方的水洗碧空来。
  四周景物不断扭曲,坍塌的建筑和地上巨大的沟壑时隐时现,依托于魔骨和万载光阴衍生出的幻象在神明手中?分崩离析。
  哪里来的一百零六城?不过?是?亡魂的幻想,觉得自己?依旧存在于世。
  “是?我记忆恢复得不够完全,把你们和傅鹤他们弄混了,你们算什么远古诸神,不过?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被神明赐福的远古诸神?
  恶欲养出的恶鬼罢了。
  沈眠以被无?尽威压压迫着,万般不甘地跪在地上,浑身不断颤抖,想要挣脱这束缚,但哪怕把身躯硬生生崩塌,也逃不开分毫,只能匍匐在地,对着最恨的人做出臣服姿态,他痛恨到心都在疼痛,竟然?生生在脸上撕裂出两道裂缝,淌着血的眼睛向上翻,看?向翎卿。
  不需要翎卿开口,非玙将头低下,把翎卿送到他面前。
  翎卿看?着他狼狈的模样,“其实你远没有走到死路上的,沈眠以,亦无?殊没想过?要杀你,江映秋更是?一直想把你拉回正?途……”
  沈眠以用尽全力发出一声?冷笑。
  “所以呢?我就要看?着你在大人身边一直下去吗,让你继续拖累他,把他拖累到死?翎卿,你知道为什么我宁可和宁佛微合作吗?因?为我要让大人看?清你的真面目,我要让你死,你这胆敢引诱我的龌龊之物,你和傅鹤一样,都该死!”
  他是这样想的,只可惜……
  亦无殊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他一直都知道翎卿的不好。
  但没关系。
  那是?翎卿,他愿意爱他。
  沈眠以痛苦地喘息着,宁佛微看?到的东西,他也曾看?到过?,可是?和宁佛微的嫉妒不一样,他对翎卿的恨强烈到无?以复加。
  翎卿玷污了他的神明!
  “引诱?”翎卿不认同这个词,“我引诱亦无?殊还说得过?去,引诱你做什么?”
  “…………”
  “我不但引诱他,等我从这里出去,我还要把他睡了,如何呢?”
  沈眠以不断锤击着地面,拼着脖子扭断,硬是?将脸向着翎卿抬起。
  五根黑色岩石构成的手指竭尽全力抬起,想要伸向翎卿,却在半道不断崩裂,化作一块块细小岩石,从半空坠落下去。
  整座楚国皇陵都在不断崩塌。
  空间不断折叠扭曲,一道道裂痕撕裂又?弥合,时空彻底混乱了,不同空间重叠,一时是?看?不见尽头的荒原丘陵,一时又?是?破败的城池,远在百里之外的城池外的雕塑从缝隙中?掉落出来,又?被碾压成碎屑。
  翎卿凝望着自己?的雕塑,轻轻嗤笑一声?。
  ……他竟然?用这种?眼神看?过?亦无?殊吗?连路都不会走,等着亦无?殊来抱?
  那些人从门缝中?的一瞥,就构成无?数狂浪幻想,还以此作为雕塑,摆得到处都是?,真是?……
  耳边忽然?传来大叫,展洛从一旁缝隙中?摔出来,脸着地摔了个屁股朝天,抬头一看?翎卿,顿时大喜:
  “兄弟,你居然?还活着!”
  翎卿和百里璟打起来前,为了避免这傻子被百里璟抓过?去当人质,让他提前跑了,也不知是?跑哪去了,竟然?被空间重叠送了回来。
  展洛爬起来,跑到翎卿身边,“这是?怎么了?这里要塌了吗?”
  “是?啊。”翎卿从非玙身上下来。
  旧友新人同处一地,万载光阴混在一处,翎卿踩在地上还有隔世之感?,展洛转世再重生都没这么陌生过?。
  想到前世,翎卿转过?头,看?向身边的黑蛟。
  黑蛟把头低到他手边,狰狞的蛟首历经岁月洗礼,再不见昔日稚拙之感?,厚实冰凉的鳞片覆盖着面容,曾经整日快乐的少年?,竟然?也有了沧桑疲倦,只是?不掩眼神中?的温柔。
  翎卿轻轻摸着他的鳞片,“好久不见,非玙。”
  无?尽絮语叹息,都在这短短四个字中?了。
  万年?前神岛边离别,他陷入沉睡,不分日夜,也不知世事变迁,直到百年?前,一个破落的小山村中?响起婴孩啼哭,他重临于世。
  同样不知前尘,不记旧事。
  他在懵懂中?睁眼看?向这个世界,不知自己?不是?并?第一次到来。
  家中?条件不好,屋顶破了个洞,下雨时总漏水,家中?没有给婴孩的床,他躺在父母的大床上,被藏蓝色粗糙床罩遮住天空,只能看?见床边悬挂着一只蓝色风铃。
  岁月荏苒,父母在屋里屋外忙碌,互相?招呼着出门做工,逢年?过?节院子里摆满简单的酒席。
  春去秋来,他看?着这只风铃长大。
  他很喜欢这只风铃,搬去自己?的房间时,还特?地带在身边。
  他母亲告诉他:“不知道从哪来的,好像是?你出生那天,莫名其妙跑你枕头边上了,我看?着还挺好看?,也不吵人,就给你挂上了。”
  他母亲忙着晒谷子,匆匆说了一句就出门了,不忘招呼:
  “长嬴给灶台里放一块柴,火要熄了,你去看?着点?,等娘回来给你煮鸡蛋吃啊。”
  远处冒起黑烟,他父亲还抱怨过?,“你娘也真是?,什么来历不明的东西,你就给孩子挂在床上。”
  他母亲不甘示弱。
  “就咱们这两间破屋,还有人想害我们不成?说不定就是?哪家妹子婶子,看?咱儿子生的好,给他送的生辰礼,就你一天天的想七想八,总觉得有人要害你似的。”
  ……
  往事纷纷而去。
  这只风铃跟着他,从曾经那个小山村到了魔域,再到镜宗。
  陈旧的藏蓝床罩下轻轻晃动的钥匙,黑色高塔窗边清脆的铃声?,镜宗水榭长廊,莲花池映入室内,浅淡莲香弥漫,亦无?殊也曾望着它入眠。
  翎卿渐渐忘了它的来历,只当作是?曾经的回忆。
  原来,真是?只是?一份生辰礼。
  有人做好了礼物,从他离开那天起,便祈祷过?千万遍,日日期盼,唯恐错过?。这份礼物寄托了非玙太多的思念,才能在他出生时,便送抵他手边。
  非玙偏过?头,眷恋地用头蹭了蹭他。
  那只风铃消失的时候,他就知道翎卿回来了,但他遵循着和翎卿的约定,不曾去找他,他也不愿意将曾经的腥风血雨带给翎卿。
  直到又?过?了百年?,东珠海边,谢斯南将那对遍体鳞伤的师兄弟扔入水中?。
  鲜血在海水中?弥漫,飘散到海底,盘踞在神岛之上的上古黑蛟自黑暗中?睁开眼,从沉睡中?苏醒,破水而出。
  无?数修士拿着剑朝他冲来,他本是?不在意的,轻而易举便将人清扫开来。
  可无?数人中?,忽然?闪现出一张熟悉的面容。
  一张……他阔别了万年?的脸。
  “……是?您啊。”
  通天彻地的黑蛟瞳孔中?风云色变,兀自说着别人听不懂的话。
  四周无?数把仙剑对准了它,那些被它扫飞出去的人又?飞回来,岸边密密麻麻的马车汇聚,耳边传来如潮的喧嚣叫喊。
  但它统统没管。
  自上古存续至今的巨兽缓慢地收起所有攻势,朝着翎卿弯下腰,小山一样的蛟首朝着翎卿低下去,塌陷的鼻梁正?对着翎卿,是?臣子进见君王的姿态。
  虔诚一如信徒朝见神明。
  他有无?数的话想说,“您曾经说的话我都实现了,我化不了龙,但哪怕以蛟龙之身,还是?成了最强的妖族,没有丢您的脸吧?”“我一直在好好守着家,等您和大人回来。”“我等了您好久……”
  但最后千言万语,只剩一句。
  “好久不见了,殿下。”
  是?真的好久不见,他睡了一年?又?一年?,才终于等到了离去的人归来。
  翎卿拍拍他,“辛苦了。”
  “那个……”展洛把脸从翎卿的手和黑蛟那颗巨大的头颅下方横着伸进来,“我能插一句话吗?怎么气氛突然?这么沉重了?咱们是?要死在这里了吗?”
  翎卿:“…………”
  “我死不了,但我感?觉你不好说了。”他面无?表情。
  “你发现了?!”展洛大惊失色,手脚并?用,在地上乱爬,远离了他们,双手紧紧环住自己?,宛若即将被歹徒夺取贞操的贞洁烈男,“你怎么知道的?这可是?我最大的秘密!”
  翎卿忍着把他踢飞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