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痛苦挠人,“——亦无殊!可恶,我和你不共戴天,居然把我变成了这样!”
“跟他没有关系,”翎卿不觉得自己的性格能受亦无殊多少影响,下意识替亦无殊解释了一句,但这句话说完,又想起梦里见到的少年魔神,“好吧,也有点关系,但我这样不是因为他。”
“那是因为谁?你说的那个宁佛微?”男孩皱眉。
规则和沈眠以他都知道,就只有这个是陌生的。
如果真是这个人……
男孩尖牙磨了磨,已然生出极大的怒意。
“因为你。”
男孩愣住。
翎卿在他面前时一直游刃有余,漫不经心地逗着他玩,可此时,那双眼里漫上他看不懂的情绪,似乎极轻极软,看住了他,“一想到你是我,就有种很轻松的感觉,好像在你面前说什么都可以,做什么都行。”
因为这是自己,了解过往的每一份经历,记得每一丝情绪转折,做过的不便告知于人的事,都心知肚明。
也因为是自己,一切的不好不完美都能够被包容。
男孩无言以对。
他对翎卿又何尝不是这样,还是那句话,换做其他人,他早就动手了,绝不是在衣服外面挠他两下那么轻,也不可能是咬他一口这么幼稚的方式,但一想到这是自己,好像突然就变得宽容起来了。
街上的车水马龙化作背景,远处天空扬起的纸鸢映在翎卿眼底。
他看着翎卿,想着翎卿说的话,迟疑片刻,小心翼翼把自己的脸凑上去,在他脸上蹭了蹭。
是年幼的自己对未来已经成年且强大的自己无可避免生出的依赖。
莫名其妙来到这个地方,还见到这么多让他无法接受的事,每一刻心情都在变化,但唯独没有过害怕,因为能看到翎卿在旁边,这是不需要顾忌就能依赖的人,可以全心全意地信任他。
但男孩又有些苦恼,他刚才可没说谎,翎卿身上真的有一股亦无殊的味道,虽然不明显,若有似无,但对于他而言,这股味道的存在感已经足够强,让他无法忽视。
毕竟半个时辰前这两人才从一个被窝里起来。
男孩悄悄捏了个净尘诀,洒在翎卿身上,凑上去,鼻翼动了动,发现没洗干净,又捏了一个,再一个。
翎卿人坐着,手里拿着装糖画的匣子,被反反复复淋了二十来遍净尘诀,每一根头发丝都被洗得干干净净。
终于受不了,握住他的手,“差不多行了啊。”
男孩在他身上嗅了嗅,“还是有味道。”
可翎卿不肯让他再弄了,侧着上半身,微微后仰远离了他,男孩只得悻悻然罢手。
“我们去洗澡吧。”男孩提议。
“我身上到底……算了,不过,洗孩子么?”翎卿思忖片刻,“你确定?我没洗过,到时候磕碰到你……”
“没关系。”男孩说,“……但你也不能一点不会吧?”
浴池边,翎卿心情很好地打了水,试了水温,然后把孩子放进去,严格遵照每一个步骤,捞起袖子,开始洗涮。
“水进眼睛了!”
“你把眼睛闭上。”
“我的头发!”
“湿了就一起洗算了。”
坐在盆中间,被他洗丝瓜一样洗着的男孩麻木了。
好不容易熬到他刷完,抱起来沥干水。
两人一起趴在浴池边,翎卿惬意地泡着温泉,男孩精疲力尽。
不过效果还是显著的,至少从水里出来之后,翎卿身上的气息又淡了一成。
“带孩子也没有那么难嘛。”翎卿如是说。
男孩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没了。
翎卿从浴池里起来穿衣时,还泡在池子里的人戳了戳他的小腿,嘟囔道:“好长。”
“你也会长的。”翎卿安慰他。
“要等到哪天啊?”男孩仰起头。
“等到……你对这个世界不再满怀怨恨的那一天。”
这话要是亦无殊说的,男孩立刻就能反唇相讥,告诉他别痴心妄想了,就算天地倒转,都不可能有那么一天。
但这话出自翎卿之口,他只是愣了愣,“有那么一天吗?”
“有。”
男孩趴在浴池边,被抱起来擦干穿衣服也没动弹,只在重回地面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我听到有人在骂我。”
“他们骂我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杂种,让我去死,说都是我带来了一切的灾难……不是一个人,而是所有的人全世界都这么说。”
他黑红分明的眼睛里浮现出困惑,“这样也能不怨恨吗?”
孩子被热水熏红的眼还是水润的,里面却已经化作了万仞冰川,寒凉浸骨。
翎卿道:“那是因为另一个我们在忙着毁灭世界呢,看开点,我们挨得是骂,别人丢的可是命。”
男孩道:“又不是我干的,我还没来得及,不对,要不是亦无殊,我早就这么干了。”
“是啊,”翎卿说,“所以这只是个梦。”
“你该想的不是这些,”翎卿单膝跪在地上,拂起他鬓角的发丝,摸摸他的额头,“你也大可不必去怨恨亦无殊,我们和他只是立场不同罢了,实在认同不了他,你就让自己变得足够强,去打败他,怨恨和不甘是最没用的,非但没用,还会让你产生偏见,他身上有很多值得学习的东西,不喜欢他,你也可以学习这些东西,再去超越他。”
“我想过很多年我为什么长不大,思来想去,终于找到了些许灵感。”
男孩一动不动任他摸着头,和成年的自己之间靠着温热的掌心传递温度。
“除了缺少食物,还可能是因为愤怒。”
那片灰暗天穹下,被初生的魔神毫不在意地夺走生命,再以神力强行蜕变为更强大形态的黑龙,死去后永远黯淡的双眸,哪怕立于苍穹之下,也永远失去了生命。
少年魔神恣意张扬,为身下的强大坐骑感到满意。
而祂看不到的时空中,少年缓缓跪在黑龙的鼻梁上,抱住了眼前漠然沦为傀儡的伙伴。
那是他第一次感到悲伤。
从诞生起就塞满了怒火和毁灭欲的心脏,第一次褪去滚烫的愤怒毒汁,感受到了铺天盖地的疼痛。
“我们生于恶欲,从诞生那一刻起,就被无边无际的负面情绪纠缠,嫉妒、怨恨、怒火磨灭了我们的理智,以至于一直在愤怒,愤怒于这个世界,愤怒于亦无殊,从来没有冷静下来好好思考过。”
男孩望着他,有些急切,又有些不解,几次想说话,又咽了回去,额前的发忽然被恶劣地揉乱,听到自己说:
“愤怒的是孩子,会冷静思考的才是人。”
“譬如现在,”翎卿微微弯起眼睛,“你感觉到了什么?”
男孩仰起头,额头上的手依旧紧贴着他,他茫然看向头顶的天花板。
摒除一切怨恨、愤怒、不甘,他感受到了同源的悸动。
耳边喧嚣的杂音飞快流走,一切痛恨辱骂渐渐远去,再听不见分毫,像是有人捂住了他的耳朵,但其实没有,没有人保护他,是这些东西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
他听见了山涧泉水流动的声音,小鸟的鸣叫,花朵绽开时啪的那一声。
惊心动魄也不过如此,死亡过去就是新生,男孩迷茫地望向他,
那是亦无殊在见他的第一眼感受到的悸动,可他到死才感觉到。
“还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翎卿问他。
“你刚刚不是说你有朋友吗?”男孩别扭地说,“我想去看看。”
“好。”
一直到傍晚,书房门被推开,亦无殊没在翎卿身边见着小的,“回去了吗?”
“嗯。”翎卿走到桌子前,弯腰去看他的侧脸。
他已经不再是少年清瘦纤细的身形,颀长而不失优美,这样一手撑着桌子,俯身下来的动作,都优雅得让人移不开眼。
亦无殊问:“去哪玩了?”
“叫他回去杀宁佛微还有你那个规则了。”
“你就教人家打打杀杀啊?”
“那不然还能教什么?”翎卿笑道,手一撑桌子,半坐在桌子边沿,“还去魔域那边走了一天,把奈云容容他们都看傻眼了,还以为我是带私生子回去。”
“然后?”
“然后就围在一边帮我出谋划策啊,还千方百计帮我拦着傅鹤他们,生怕他们来找你通风报信。”翎卿唇边溢出笑。
“虽然知道他们不会骂你,但是不是也太过分了,好歹劝你一句呢?”
“劝了啊,奈云容容用看人渣的眼神看了我半天呢,我解释了都没用,还是傅鹤他们把人认了出来,才还了我一个清白。”
“一边觉得你做错了一边帮你掩盖是吧?”
“是的呢。”翎卿低下头,“但我这不是回家了吗?”
亦无殊把笔搁回笔架上,“我这要是哪一天被你抛弃了,都无处申冤啊。”
翎卿去看他写的字,“人生若只如初见?”他意外,“你竟然喜欢这句诗?”
“不,”亦无殊眉眼这才稍稍带了点笑,坚定道,“这是我最讨厌的一句诗。”
他向后靠了靠,“今天心情很好?”
虽说没有哪天不好的,但今天似乎格外的……愉悦,还出去玩了这么久才回来。
“很好啊。”
“因为看我出丑了?”
“怎么会?”翎卿扬眉,眉眼都舒展了开来,他半靠半站着,自然比亦无殊坐着要高,这样看下去时,亦无殊只能瞧见他小半张侧脸,“我不心疼你吗?他都快拿眼刀把我剐了,我不也亲了你?”
“他哪是剐你,是恨不得活吃了我才对。”
“也生我的气啊。”翎卿回忆着小的那个自己又气愤又委屈的模样,偏了下头,掌心轻按着亦无殊刚写完的字,洁白指尖沾了点墨汁,他抬起来,指尖捻了捻,没能蹭掉,也不是多大个事,索性不管了。
他一天里淋了不知多少遍净尘诀,去魔域时,小翎卿在他房间里里里外外地施法,硬是给他全都“打扫”了一遍,好像想把亦无殊的痕迹全部剔除出去,他陪着看了一下午,现在不大想用这法术了。
“手给我。”亦无殊叹气。
翎卿低下睫毛,就把手给他。
在他擦手的时候,翎卿说:“但他这么生气了,也还是没跟我动手。”
亦无殊“嗯”了声。
“亦无殊,在很长的时间里,我能确认的,世界上爱我的人,就只有我自己。”
“……嗯?”亦无殊拎着他的手指,晃了晃,“再说一遍,只有谁?”
“我自己啊,不然呢?你反思一下你自己,突然闯到我家里来,把我连根拔起,搬回了你家,我一个水生的花,你给我种土里,让我几百年都长不大,还整天跟听不懂人话似的,看着就别有居心,我能信你吗?”
“嗯,你不信我。”亦无殊敛颚笑了,“你只是下意识觉得我不会伤害你,会满足你一切要求,永远不会生你的气,但你不信我。”
“对,不信你。”
习惯和信任,怀疑和依赖,矛盾杂糅,翎卿自己都说不清自己是怎么想的。
“你这话说的,像是想跟他跑,还要回来通知我一声,说说你的心路历程,让我理解你……”
他说到一半,被翎卿打断,“笑什么?”
翎卿肩膀轻颤,笑得停不下来,看亦无殊故作不满的模样,浓稠笑意自眼角眉梢浮现,“那是我的过去啊,亦无殊。”
他静了静,仰起头,用更轻的声音说:“你是我的未来。”
第106章
【IF线2】亦无殊转世支线1
冀州,
辜湖城。
城西。
漆雕家。
巍峨牌匾高高悬挂。已至深夜,门中却灯火通明,往来宾客如云,
欢声笑语不断,门前灯笼高挂,
主人家接连几趟出门送别客人。
“老爷子八十大寿,
真真是有福气,也是你们这群儿孙孝顺。”
“哪里哪里,
老人家自己身体硬朗,想多看儿孙享两年福罢了。”
彼此客气几句,
客人拱手告辞。
又有一群人结伴出门,
却和贵客们金玉满身锦绣繁华的装扮不同,多做文人清流打扮。
漆雕家以漆器闻名东海道,商行遍地皆是,算不得富甲天下,却也家大业大,
时不时需要些新鲜的花样,
多的是画师往来。
今日老爷子大寿,作为和漆雕家合作的画师,他们也在受邀之列。
画师们皆为漆雕家效命,
虽说是竞争关系,
彼此之间也有几分面子情,互相说笑着出门。
只有一人远远落在人后,
慢悠悠走着,
和前方高谈阔论、评判近来流行花样人隔开了一道分界线。
其他人却见怪不怪,
别说招呼他快些跟上一起走,
就是一个眼神也没分给他。
只有一个新来的画师,
说笑间隙回头,无意间瞥了身后的人一眼。
不得不说,真是长得极好的一个人,看到这人的第一眼,脑子里跃然便出现一句诗:
坐酌泠泠水,看煎瑟瑟尘。
白衣出尘,不似凡间人。
这样清贵的人,瞧着就不是池中之物,竟然也和他们一同沦落到了给一户商贾之家做活,莫不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心下本就叹息,那人又落后了许多,走到门边,还扶了一把朱红大门上的铜钉,极感兴趣似的,抬头看了很久。
想着毕竟是相与共事的人,他便停了一停,招呼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