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动,也没说话,不悲不喜,像是一尊玉雕的塑像,融在了这逐渐暗下来的夜色中。
“天是不是要下雨了?”翎卿若无其事地将手垂下,搭在他肩膀上,直起身去看天际,对自己引发的压抑熟视无睹,自顾自抱怨,“怎么这么闷?”
天边还真有乌云汇聚,大片深灰色奔袭而来,将他们头顶牢牢笼罩。
看来今夜是个雷雨天。
“我明天让人带他过来。”
翎卿讶异地抬眸,天边有雷劈下来,震得屋顶发抖,倾盆大雨转瞬而至。
水流在长廊屋檐边汇聚成了水幕,仿佛也将这里变作了一方独立的空间。
“但你不能单独见他。”
凉风丝丝浸面,翎卿把脸藏回了他肩膀后,推他出去挡风,含着点玩笑抱怨:
“又要让非玙来盯着我?没良心,究竟谁才是每天跟他混在一起的,天天出卖我的行踪给你,下一步是不是要把我每天说了几句话都背下来,那不如让他再辛苦一点,盯着我吃饭,连我吃几口饭都告诉你算了。”
亦无殊却没顺着他的话玩闹,将人往怀中揽了揽,身后是疾风骤雨,被他挡得一点不剩,连雨丝都没能飘到翎卿身上。
“不用他。”
翎卿眼波轻轻一转,恍然:“那就是你要在旁边看着的意思吗?”
他大方答应,“好啊。”
长廊到了尽头,外面大雨如注,打在人身上,就如石头冰雹。
地上积起了水潭,莲花池中池水满溢,也漫上岸来。
亦无殊撑起结界,踏入水中,淌过长长一段路,终于将翎卿送回了他的寝宫。
不是他从前的住处,而是翎卿在神智昏沉时随手化出的宫殿。
这是多过分一个人,自己占着住处,不让别人入内,现如今连亦无殊曾经的住处都要占据,直把人逼得无处容身,无处落脚。
翎卿听着雨声,想亦无殊该去哪。
如果要留下,那借口可太多了,暴雨天不便出行,太晚了懒得动,再不然,将他曾经随口扯出的谎搬出来,说他害怕下雨打雷,外面大雨滂沱,只是一晚上,他没理由拒绝。
可他连这点余地都不想给亦无殊留。
“麻烦了,回去吧,明天见。”翎卿脚终于沾着了地,舒舒服服松散了筋骨,指尖挑开腰间系的结,没有再看为了将他送回来在水中走了一路的人,朝后方的浴池走去。
知道对方无处可去,还偏要让人回去,翎卿怀疑自己心里滴出的水都是黑的。
他要栖春山,还要卧高台。
他要让人无路可走。
更何况,他都开始宽衣解带了,再怎么不知避讳,也开不了口说要留下。
恣意妄为着,满不在乎地抽去了亦无殊脚下的又一块砖,将他逼得后退,再后退。
直到深渊在侧,摇摇欲坠,再也没有可以退让的地方。
不是能包容他吗?
不是什么都可以忍让吗?
退无可退了,还能往哪里走呢?
他没打算再花几千年让亦无殊来接受他长大这件事,过去是他对亦无殊太仁慈,让亦无殊觉得自己还有余地。
宁佛微不重要,可他那样快刀斩乱麻除掉了宁佛微,让所有人都忽略了宁佛微存在的意义。
那是世间最尖最利的刀。
宁佛微想带着他走上空悬在悬崖上的钢索,在万丈深渊上如履薄冰,可那也是世界上唯一一个只为他的喜好而活的存在。
他放弃了宁佛微,毫无保留的选择安了神使们的心,也让亦无殊觉得,自己是站在他这边的,仍保持着他独一无二的地位。
故步自封着,不愿意离开舒适圈。
他曾在翎卿的世界中独一无二,是翎卿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灵魂共鸣的存在。
强大无匹,无人可敌。
固守着翎卿的防线,从不让旁人染指。
他们相伴了上千年的时光,是别人无论如何也跨越不过去的鸿沟。
可现在翎卿亲手打开了门。
所有的牢不可破和无可匹敌都在顷刻间一溃千里。
亦无殊仍旧可以赢,还能赢得漂亮,只要他选择放弃翎卿,收回在翎卿身上的爱,不再那么在意翎卿的目光为谁停驻,学着让自己放手,放翎卿飞向别人,爱己者战无不胜。
可他能做到吗?
他早就知了翎卿会带来的黑色厄运,可千百年来也不曾动摇分毫。
只是心绪变化就能引动万里雷云,让暴雨倾盆,将空中岛屿化作雨城的神明,就这样轻易地一败涂地。
神明无法自救。
是他自己将翎卿送上了翎卿有恃无恐的高台,然后低下头,把自己的不败系于翎卿的偏爱。
翎卿不打算让亦无殊继续站在这个不败之地了。
就该掉下来,好好想想该往那边走。
傻子才会一条路走到黑,注定赢不了的路,就该换一条路走。
身后停驻许久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回荡在空旷的宫殿间,巨柱支撑起穹顶,外面的雨汽冲了进来,翎卿将自己彻底浸入热水中,淹没过口鼻的瞬间,水面开出了黑色的莲花,他沉入水中,在水底一夜安眠。
作者有话要说:
IF线已经很多了不能再写了宝QAQ四个了都,之前大眼还承诺了两个,挑一个写完之后就得完结了QAQ
第112章
【IF线3】假如翎卿从一万年亦无殊死的时候重生回三千年3
傅鹤一壁走,
一壁不少痕迹打量身旁走着的少年,心中疑惑越堆越多。
再一次看过去时,被对方抓了个正着,
那人也不扭捏,大大方方朝他展颜笑了下,
“傅大人,
有事吗?你好像一直在看我。”
傅鹤索性不再遮掩自己的目光,却也不搭话。
他一贯是个开朗健谈的,
也不如其他神使那样高高在上,但他的欢脱不着调一贯只在熟人眼前比较多,
在外面的人面前,
就只比沈眠以的话多些,谈不上有多热情。
倒也不是刻意装深沉,只是看着这些年龄普遍比自己小个几千岁的人,实在活泼不起来。
宁佛微被他直白地打量,脸上笑容依旧,
即便突然被叫到了世人向往的仙山,
和传闻中堪比仙人的神使面对着面,也不见拘禁,举手投足间的自如,
比傅鹤还甚。
“我还没问大人,
此番叫我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这我可不知道,
我只负责带你过来,
”傅鹤道,
“西宁王世子?我记得你,
你曾经来过仙山,
怎么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世子,西宁王不是早就过世了吗?”
“大人还记得我?那可真是荣幸,不枉费我留着这个名号,就怕有人认不出我了,”宁佛微看似恭谨地道,话锋却倏地一转,“说起来,我也记得大人呢,当年就是大人带我离开这里的。”
傅鹤见过多少人,怎么会听不出他话音中的含义,眉心压紧,“怨气不小。”
“不敢。”宁佛微轻笑道。
不敢,不是没有,意思就是,心里确实有这个想法,只是口头上碍于身份客套一下。傅鹤淡淡道:“我不管你怎么想,进了神岛,也不是我该管的,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大人就不怕,我讨了谁的欢心,回头报复你吗?”宁佛微轻声细语。
“想多了,这里不是皇宫,你也不是进宫争宠的妃子,”傅鹤道,“最后劝你一次,安分守己一点,对你自己比较好。”
他这句话可不是看不得人好,在这里故意挑唆。
那岛上可住着翎卿,宁佛微怀着些见不得人的心思进去,撞在他手里,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只不过宁佛微大概不会放心上就是了。
毕竟这人是真的奇怪。
昨日翎卿突然提起沈眠以有个弟子,再然后亦无殊就让他把人叫过来,谁看了都觉得不同寻常。
一晚上足够他将宁佛微查了个底朝天,不查还好,一查这人身上的怪异之处简直掩藏不住。
许多往事也被翻了出来。
傅鹤没想到自己和这人也有交集,不过他懒得管,将人送上去就算完。
况且,他有种直觉,宁佛微说得这么把握十足,好像一切尽在掌握,实际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送来。
宁佛微确实不知道,谁能想到重生这种事?
按理说翎卿早该把他忘了,只是千年前擦肩而过的过客,不该对他有印象才对。
重新登上这座岛,宁佛微心神颤动了一下,竟生出了些沧海桑田之感,千年时光就在这一瞬间流淌而过,再回望身下的仙山,莫名的熟悉,好像他曾经站在那座山峰之巅,俯瞰而下过。
这感觉一闪而逝。
他见到了自己魂牵梦萦的人。
“这个词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随口一说……算了你别看了。”翎卿一手扶额,把脸扭过去。
宁佛微看清他模样,震惊在了原地。
翎卿居然已经长大了。
他来的时候想过无数种猜测,会不会是翎卿终于想起了他,又因为自己无法生长,于是想办法将他叫过来助自己一臂之力?或者沈眠以做了什么?
但无论如何,眼前的情况都出乎他的预料。
他身旁坐着一个高壮的身影,咬着笔杆子,对着面前的书本冥思苦想,也不知是遇到了什么难题,五官都快皱成了一团。
是那头愚蠢低贱的黑蛟。
顶了他们所有人,被翎卿选中的幸运儿。
他们那么多人站在一起,却被这卑贱的畜牲抢了机会。
宁佛微面色不变,眼底却化开阴毒。
不过,那又如何呢?最后得到翎卿眷顾最多的还是他。
这样想着,心中又升起一丝甜蜜。
“来了?”翎卿说,分明没有回头,他也没有发出脚步声,却像是已经知道了他的到来,而且,宁佛微轻轻舔了舔唇缝,甚至不是因为神识探查,而是,即便没有神识,翎卿也能察觉他的靠近。
因为他们本就是一体的。
离开多年的一部分重新回到了主人身边,他的心神在一瞬间被开阔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池中摇摆的莲花,每一片花瓣缓慢舒展的弧度,脉脉流动的水流,身旁吹过的风,乃至岛屿下方辽阔无垠的大海,一瞬尽在掌握。
这是翎卿看到的世界。
他在用翎卿的眼睛看世界。
宁佛微抑制不住血液的沸腾,竭尽全力才没露出扭曲的表情,深深吸了口气,走到翎卿身边,毫不犹豫地跪了下去。
非玙被他说跪就跪的举动吓了一跳,手一抖,险些把书丢湖里去。
翎卿拍了拍他的头,示意他自己要忙,让他一个人去玩。
非玙就拎着书走了。
宁佛微一眼也没看他的背影,只盯着池边斜靠着长廊的红衣少年,从他的脸一路看到了羊脂白玉似的脚踝,“殿下……”
他沙哑道:“我终于见到您了。”
“你可以早些来的。”翎卿把目光从烤架上移开,落在身边跪着的人身上,又越过他,看向他身后。
朱红长廊尽头,靛蓝色描绘出的繁复花纹华贵明艳,有人立于莲花深处,静静朝他看来。
宁佛微惊喜道:“您果然还记得我。”
湖上白雾浓了些,洒了白霜似的,将粉白莲花全蒙了进去,粉白隔雾后越发浅淡,不知何出骤然起了一阵风,将飘散的白雾吹散了些许,仿佛是有谁清浅呼吸,变得重了一分。
翎卿将拥过来的白雾随手挥散,“本来不记得的,不过这不重要,当时你走得太急了,有些东西我忘了拿回来。”
宁佛微自然不知道这个当时指的是几千年后,还以为是他初次来神岛时,笑意愉悦,不知不觉又靠近了些,朱紫堆叠的袖口下深处手,苍白指骨抚上翎卿身下坐着的朱红长栏,缓缓直起身,不再是跪得中规中矩毕恭毕敬,侵入到了一个极为危险的距离。
“殿下遗落在我这里的东西吗?”
他仰起头,即将得偿所愿的狂喜让他声音沙哑,喉结快速滚动,“我一直都好好保存着,殿下是要拿回去吗?”
翎卿头挨着柱子,蹭得发丝堆在肩头,捂得有些热,他昨夜睡在温泉里,又不是从前体寒的时候,冷热交替,还能缓解一些,坐在这吹了一早上冷风都不见得好过,还是觉得浑身的血都要烧起来了。
垂下眼睑,火烫的指尖抚上他额头。
宁佛微一点抵抗的意思都没有,反而竭力抬高脖子,把自己送到他手上。
翎卿似乎是笑了一下,他一贯是会做些和颜悦色甚至温情款款的模样,这不代表他心情好,更多时候更偏向于他生气了,再温声细语也只是血溅三尺的前兆,这模样亦无殊见过太多次了,知道他惹人心怜到翻脸把人心挖出来只需要一瞬。
可那是对自己。
亦无殊一夜没睡,太多事堆在心头,别说入眠,就是想静下心来做点别的事,都难以集中注意力。
他又不是不通人事,翎卿把对他的欲望摆得太明显,分分刻刻像条美人蛇一样缠着他,他不可能看不出来。
大概是他的躲闪让翎卿不耐烦了吧?
所以才故意向他讨要别人。
他是这么想的,可见到这个叫宁佛微的少年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错了。
竟然是这么回事,难怪翎卿指名要这个人。
他看着那人走到翎卿身边,在他身旁跪下去,看他牵起笑,唇边扬起的弧度熟悉得让人心颤。
那是翎卿惯常的笑。
温柔的、仿佛对人极深情似的,明明眼里一点情意都没有,只有狩猎吹响号角的愉悦,亦或者冰冷的嘲讽和打量,可温香软玉偎上来,谁还记得那些,甜腻的吐息让人明知是有毒,却还是忍不住沉溺。
那不是能模仿伪造的。
只是这一个笑,这人和翎卿之间旁人无法插足的关系就昭然若揭了。
其他人想要了解翎卿的想法,只能连蒙带猜,就连他,也只能通过日复一日的观察,翎卿口中露出的只言片语,去猜测翎卿的喜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