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何生张口结舌，回答不出魏正民的问题。
魏正民并不是想要和他辩论，抛出的问题只是做分析的起手式。
“老卫，黄江涛的目标是获得政绩，既拿到了土地和容积率的批文，又有了大笔资金，解决了他进步最大的障碍，而且未来也不承担主要责任，所以他才很乐意配合你通过云源湿地的建设申请，并不是要给你挖坑。如果你出事，项目被搁置，对他没有什么好处。”
魏正民说着，拿起盘子，把剩余的羊肉都拨进铜锅里。
他用筷子在锅里划拉了几下，把羊肉夹出来，放在卫何生的碟子里。
卫何生沉默着蘸了蘸调料，把羊肉夹起来，但旋即又放下筷子。
“就算你分析的是对的，但中安湿地是省级生态保护区，省环保厅和林业局联合挂牌的，谁碰谁死。如果旧城改造项目顺利完成，黄江涛拿到了名利，但我还是顶着雷，随时都会炸响啊。”
卫何生气愤地拿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魏正民笑着摇摇头，但并没有开口。
凭卫何生的认识水平，能做到今天的位置上，已经是烧高香了。
想当年，卫何生为了攀上鲍乾清这棵大树，他花大价钱报名参加鲍乾清发起的法学研习班，自此才得到鲍乾清的青睐，从此获得连续提拔。
后来鲍乾清因贪腐垮台前，卫何生又是第一个跳出来勇于揭发划清界限的人，因此获得了留任。
这体现了卫何生的敏锐嗅觉和聪明，但也只是小聪明，终究德不配位，被人看不上。
但魏正民对卫何生的背刺行为很欣赏。
人在自救时，当然可以不择手段。那些所谓的道义只是枷锁，只能困死愚蠢的人。
卫何生此时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纷纷扬扬的雪花上。
他虽然认可了魏正民的分析，但紧张的心情并没有缓解。
“老魏，我就不明白了，你儿子为什么非要拿下云源湿地？他安安稳稳做他的国土厅副处长，不值得冒这么大的风险，他搞这一手把我推进火坑，我真是够冤的。”
卫何生转过头拿起酒瓶，给自己倒满酒。
魏正民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卫何生端起酒杯，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似乎想用体温让酒不再冰凉。
“老魏，回去劝劝你儿子，让他收手吧。他想赚钱我能理解，但赚钱有边界，不能什么钱都拿。小心将来出了事，鸡飞蛋打，什么都剩不下。”
他说完之后，包间里安静了下来。
铜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蒸汽升起瞬间就被空调的暖风吹散。
魏正民向后靠向椅背，沉声道；“魏羽以前只是省城大学下属研究所的副所长，能调到省厅出任副处长，厅长见他都要礼让三分。你说说看，魏羽凭什么？”
卫何生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来，隔着铜锅的热气，凝视着魏正民。
“老魏，你是在嘲笑我吧，我干了这么多年，难道连这样的事也看不懂吗？我当然知道这是魏羽未来的岳飞，谷媛媛的父亲发挥的作用。”
卫何生当然晓得魏羽被提拔的原因，但这也不是魏羽可以肆意妄为的理由。
魏正民无声地笑了笑，端起酒杯和卫何生手里的杯子碰了碰，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不是魏羽想碰高压线，是他要进那个圈子，就得拿到入场券。他不做，或许连副处长的位置都保不住，或许会调到档案馆养老。我再过一年就要退了，人走茶凉，到时候他该怎么办？”
他的语气里带着悲凉和落寞。
如果不是卫何生这样知根知底的朋友，他是不会坦露心声。
卫何生没有接话。
他听懂了魏正民话里的意思。
魏羽不是不知道云源湿地是高压线，他是明知是高压线也要去碰，因为这是他往上爬的唯一阶梯。
而这张梯子的另一端，握在谷国斌手里。
但卫何生又想到了一个更困惑的疑问。
“老魏，我明白你儿子的处境。但我还是想不通——谷国斌也算是封疆大吏了，他要云源湿地干什么，难道他也财迷心窍？”
“老卫，你把事情看的太肤浅了。世界是物质的，谁也离不开物质。有谁不爱钱呢？孔老夫子也说过，‘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圣人都认可的道理，你我凡夫俗子，谁能免俗？”
魏正民说到此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历尽沧桑之后的通透。
魏正民点上一支烟，幽幽地发出感慨：
“人性就是贪婪的，有人贪是为了个人享受，醉生梦死。有人贪是为了给子孙攒下一份家业。有人贪是为了做派系的及时雨，拿钱买人心，拿人心换忠诚。还有人贪，是为了打通更高的圈层。到了那个位置上，钱不是目的，而是工具，是飞黄腾达的咒语。”
他顿了顿，耐人寻味地补充道：
“所以，你说财迷心窍不全对，有境界的人，不会被迷心窍，而是会善于借用金钱迷别人的心窍。”
“老魏，你这番话说的精辟啊，比这顿饭有滋味。”
卫何生笑着赞许。
他已经明白了。
魏正民从头到尾没有提过谷国斌的名字，但该说的话，已经一字不落地交代清楚了。
谷国斌也快到了退休的年纪，如果不甘心退居二线，他只能想办法走进龙都。
云源湿地是魏羽交给谷国斌的投名状，而谷国斌拿着这张投名状，要去兑换他自己的入场券。
魏羽不是操盘手，他只是棋盘上的一颗卒子。
谷国斌也不是最终的操盘手，他上面还有人。
卫何生和魏正民相互对视了片刻，心照不宣地举起酒杯共饮。
魏正民放下酒杯，拿起餐巾纸擦了擦嘴角：“所以啊，老卫，你不用怕。天塌不下来。如果天真的塌了，自然有个子高的人顶着。”
卫何生点点头，长出一口气。
他明白魏正民的话，云源湿地的水很深，如果有人想揭开盖子，不用他想办法阻止，上面就有人会捂紧盖子。
今晚不虚此行，他终于可以回去睡个安稳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