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白孟氏入狱,白府气氛一片凝重,在得知自己母亲要被关押十八年的时候,白璇玑坐不住了,带着一众叔伯婶婶就冲到了南院。
“你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李怀玉刚睡醒就被人迎面吼了这么一嗓子,当即皱了眉:“什么?”
白璇玑双眼通红地看着她:“母亲就算有错,那也是你要叫一声‘母亲’的人,你竟然把她送进大牢关十八年!十八年啊!你孝心何在?”
听明白了她的意思,李怀玉坐直身子,痞笑:“把她关进大牢的是陛下,不是我。”
“若不是你进宫去告状,她能被关吗?”后头的婶婶白梁氏怒道,“都是一家人,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是啊。”白刘氏也帮腔,“咱们都在想法子救她呢,你倒是好,不但不帮忙,反而还去告御状!”
“太没有良心了!”
屋子里一时唾沫横飞,李怀玉茫然地抹了把脸,问灵秀:“白孟氏是为什么被关的来着?”
灵秀皱眉回答:“因为下毒谋害您。”
“哦对。”怀玉点头,又看向旁边这群叔叔婶婶,“她先下毒想杀我,还怪我告她御状?”
“你不是没死吗?”白梁氏皱眉道,“你还活得好好的,她却要被关在那暗无天日的地方十八年,你觉得公平吗?”
怀玉听得笑了:“律法便是如此,杀人偿命,我没死,所以她也还活着,只是活得不自由些,算是对她恶行的惩罚。这还不公平?”
“可她是你母亲啊!”白刘氏满眼怨恨地看着她,“哪有女儿狠心到让母亲去坐牢的!”
“我想过了。”白璇玑道,“这件事因你而起,只要你去跟陛下求情,说母亲不是故意的,那陛下一定会减轻对母亲的惩罚,让她早日回来。”
这话说的,一个比一个不要脸。
怀玉安静看着她们,等她们说够了,才慢条斯理地开口道:“我不要。”
满屋子的人都睁大了眼看着她,白璇玑尤其不敢置信:“你怎么这样?”
“我怎么样?”抬眼回视她,李怀玉冷笑,“她对我下得去手,我为什么对她下不去手?”
都被害得差点死了,她还得回头去原谅别人?像她这种心胸狭隘的人,没把白孟氏弄死都算脾气好,这些人竟然还企图让她帮忙把她救出来?
还真是不如白天回去睡个觉呢!
说来也怪,世上似乎到处都不缺这种拿着亲戚关系绑架人的畜生,分明害人的人是罪无可赦,这些个人却总喜欢指责被害的人,用血缘劝,用道德绑,非要让被害的人接受他们的感化,再给害人的人一次犯错的机会。
什么缺心玩意儿!
“你……你是真以为自己攀上了高枝,就可以不把白家放在眼里了?”看着她这态度,白梁氏气了个够呛,指着她就道,“没有白家,你怎么可能嫁得进江府!”
“就是!”白刘氏也道,“真把大家都得罪透了,你以为你能有好日子过?”
劝说不成,这群人明显是恼了,纷纷威胁起她来。
“你不救白孟氏,足以证明你毫无孝顺之心。咱们把事儿往江府一说,人家还肯要你这个儿媳妇?”
“这事传出去,整个京都的人都会骂你,别说嫁给紫阳君了,你以后就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的!”
李怀玉听得很不耐烦:“说完了吗?说完了我还要睡觉。”
“你!”白璇玑走到床边,扯着她的被子就道,“你今日不给我个说法,就别想睡了!”
“是啊,这都什么时候了,竟然还睡得着!”
一群人站起来,都围到了她的床边,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
要是普通人家的小姐,还真得被这场面吓得就范,可床上这位什么场面没见过?就几个碎嘴的妇人,想吓她?
捏了捏拳头,李怀玉看着白璇玑道:“你再扯一下试试?”
白璇玑一愣,被她这眼神看得心里一颤,下意识地就想放手。
然而,这么多人站在她这边,她哪来的道理退缩?定了定神,她捏紧被子道:“怎么,害了母亲还不算,还要打我吗?你敢动手,我便去让人请紫阳君过来,让他看看自己想娶的到底是怎个凶恶冷血之人!”
怀玉很想告诉她,紫阳君本也没觉得他自个儿娶的是个好人呐!然而不等她开口,门口有个声音先响了起来。
“本君一直在此,不劳二小姐相请。”
【第38章
红嫁衣与蓝嫁衣】
第38章
红嫁衣与蓝嫁衣
好比汹涌的洪水突然撞上堤坝,此话一出,整个屋子里的人突然都安静了下来,僵硬片刻,齐齐回头往外看。
江玄瑾负手立于主屋门口,不知已经站了多久。
“君……君上?”白璇玑一脸骇然,眼里一闪,立马收敛了态度,松开手退后半步。
原本堵在床边的叔伯婶婶,见状也纷纷退到一侧,露出床上那半靠着的人。
“你下朝了?”怀玉瞧见他就咧了嘴。
跨门进来,江玄瑾慢悠悠地走到床边坐下,抚了衣摆道:“今日朝事少,下得早些。”
说完,又抬眼盯着她看,一双墨眸眨也不眨。
怀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炙热目光看得有点脸红:“你干什么?”
江玄瑾慢条斯理地道:“看看你有多凶恶冷血。”
李怀玉:“……”
意识到紫阳君这是来给白珠玑撑腰来了,屋子里众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她们至今没有想通紫阳君为什么会娶白珠玑,更没有料到他竟会护她至此。
白璇玑皱紧了眉,捏着帕子沉默了片刻,突然就猛地跪了下去。膝盖砸在地上,“呯”地一声响。
“君上!”她两眼含泪地道,“求君上救救我母亲!”
李怀玉忍不住感叹啊,身份真是个好东西,这些人对她就是又威胁又扯被子的,对江玄瑾却又跪又拜。听听这跪地的声音,回去膝盖得青了吧?
然而白二小姐似乎完全不在意自己的膝盖,一双眼直盯江玄瑾,哀声道:“只要能救出母亲,璇玑做什么都可以!”
侧眼看了看她,江玄瑾问:“当真?”
白璇玑连连点头,那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看得李怀玉都有点感动。
然而,江玄瑾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只道:“既然如此,本君替你指条明路。”
眼睛一亮,白璇玑连忙道:“君上请说!”
“进宫面圣,去求陛下开恩。”江玄瑾道,“此案是陛下御审御判,哪怕是本君也推翻不得。但二小姐有如此孝心,大可面禀陛下,替白孟氏顶罪。”
也就说,让白孟氏出来,她进去被关十八年。
白璇玑想也不想就沉了脸:“这怎么可能?”
她年华正茂,尚未出嫁,怎么能进大牢?
“不是做什么都可以?”看着她这反应,江玄瑾皱眉,“二小姐的孝心,还抵不过牢里的十八年?”
怎么可能抵得过?她要的是丝毫不付出代价地把白孟氏救出来,可不是要自己去遭罪!白璇玑咬牙,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就这么僵硬地低头跪着。
于是江玄瑾又问旁边的人:“你们有人愿意顶罪吗?”
屋子里一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敢回答。嘴皮子上的功夫谁都行,可真要遭罪才能救人……谁傻了才去呢!
看着屋子里这赤橙红蓝青绿紫一片,李怀玉乐了,忍不住偷偷伸手,勾了勾旁边江玄瑾的手指。
江玄瑾一顿,很是正经地瞪她一眼,将手收回了袖子里。背脊挺直,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模样。
瞧着他这反应,怀玉忍不住咽了咽唾沫。
她有点想亲他一口。
旁边还有这么多白家人在,气氛尚且凝重,她突然冒出这样的想法,实在是很不分轻重!不知廉耻!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不爱看江玄瑾这一本正经的模样,他面无表情,她就想气他个姹紫嫣红。他板着个脸,她就想逗他个面红耳赤。他正正经经地坐着,衣襟封到喉结,她就想亲他、戏弄他,把他衣襟扯开!
意识到自己有点无耻,怀玉轻轻打了一下自己的脸。
旁边的江玄瑾还在应付白家的人。
“想来一时半会儿二小姐也无法决断。”他道,“不如就回去好生思量,等想通了要进宫,本君自当引路。”
有了个台阶,白璇玑立马顺着就下,起身行礼道:“多谢君上,那小女就先告退了。”
“不送。”
一群人心里仍有不忿,可眼下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他们也只能灰溜溜地跟着白璇玑退出去。
最后一个人跨出门槛的时候,李怀玉终于是没忍了,撑起身子往江玄瑾身上一扑,捏起他的下巴就吧唧一口亲了上去。
这动作来得猝不及防,江玄瑾压根没反应过来就被她占了便宜,茫然地怔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斥道:“你又发疯!”
餍足地舔舔嘴唇,怀玉笑眯眯地勾着他的脖子:“这是报答呀,君上方才英雄救美,小女无以为报,只能以吻相许。”
强词夺理!江玄瑾咬牙,伸手就想将她按回被窝里。谁曾想这人竟抓着他的衣襟不放,他一按,她倒了回去,连带着将他也扯得没坐稳。
“主子,东西已经都收拾好了。”见白家人都走了,乘虚便跨进门来道,“还有什么漏下的……”
一抬眼看见床上的情形,他剩下的话全部卡在了喉咙里。
向来端正自持的紫阳君,此时正将白四小姐压在床上,双手撑在她身侧,动作亲昵又暧昧。白四小姐乖巧地躺着,咬着食指,一双眼里满是无辜。
乘虚几乎是立马转身就要跑。
“站住!”额上青筋跳了跳,江玄瑾扭头看他,“你跑什么!”
乘虚这叫一个想哭啊,他能不跑吗?撞破这种事,万一被主子杀人灭口了怎么办?
哆哆嗦嗦地转回身子来,乘虚捂着眼睛道:“属下什么也没看见!”
撑起身子离开床榻,江玄瑾伸手揉了揉眉心:“不是你想的那般。”
“属下明白!属下什么都明白!”乘虚连连点头。
明白个鬼啊!江玄瑾气得耳根发红。
“哈哈哈——”床上的李怀玉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抓着被子直捶床板。紫阳君的一世英名啊,今儿就毁她手里了!
冷冷地看她一眼,江玄瑾捏着拳头问:“要把白家人请回来陪你聊天吗?”
笑声一窒,怀玉咳嗽几声,老老实实地给自己盖好被子:“不用了。”
想了想,又问乘虚:“你方才说,收拾什么?”
乘虚捂着眼睛道:“主子吩咐,白孟氏既已入狱,咱们也该回江府去了。婚期将近,再在白府做客于礼不合。”
要走了啊?怀玉脸一垮,很是舍不得地看向江玄瑾:“那再亲一个呗?”
江玄瑾扭头就走,连带着把乘虚一起给拉了出去,省得听她胡言乱语。
李怀玉又笑起来,笑得花枝乱颤。
五月二十一就是婚期,江玄瑾一回江府,白府这边也就开始准备婚事了。只是,如白梁氏威胁的那般一样,李怀玉没如她们所愿去给白孟氏求情,府里给她使绊子的人自然就很多。
“这算个什么?”拿过刚送来的嫁衣,灵秀眉头皱成了一团,“也太普通了些。”
简单的红绸,简单的鸳鸯图案,虽说没什么差错,但要穿这一身去江府,不是显得小气寒酸了吗?
怀玉看了看,问:“谁准备的啊?”
“自然是白梁氏,如今夫人入狱,老爷又忙于政事,这些琐碎的事情便都由家里长辈接手。”
那就不奇怪了,怀玉想了想,道:“且放着吧。”
白德重虽说是大义灭亲送白孟氏进了大牢,但白孟氏受罚关押十八年,他心里肯定也难过,这会儿要他管这些琐事也太不厚道。只要能进江府,怎么进去的、排场如何,李怀玉当真是不太在意的。
然而没过两天,白德重竟然来看她了。
“身子可好了?”他一脸严肃地问。
怀玉点头:“能下床能走动,只是身子还虚。医女说好生养着也就没什么大碍。”
“那就好。”白德重叹了口气,“家里虽逢变故,你的婚事却也不能马虎。为父不太懂如何筹备嫁妆,你比你二姐先出嫁,便先用她的嫁妆吧。”
一听这话李怀玉就笑了:“二姐肯定不乐意。”
“为父会让人另外给她准备,她有什么不乐意的?”白德重皱眉,“都是白家的女儿,嫁妆上头,为父也会一视同仁。”
他这回是当真想通了,珠玑逢此生死大难,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眼下别处也没法弥补,就只能多给些嫁妆。嫁妆是最能彰显女儿在娘家的受宠程度的,白孟氏给璇玑准备的应该正合适。
李怀玉自顾自地乐了一会儿,朝他道:“爹,要是二姐找我麻烦,您可得罩着我。”
什么罩?白德重一愣,眉心又拢起来了。
他本是揣着一颗慈父之心来的,打算好生关怀珠玑一番,结果一听她说得没规没矩的话,骨子里教训人的习惯就又醒过来了。
“你从哪儿学来的这些个乱七八糟的话?”他瞪眼,“是闺阁小姐该说的吗?”
自然不是,都是江湖上的人说的。就梧作为一个江湖上有名的飞贼,亲口传授了李怀玉众多江湖黑话,导致她这宫里长大的姑娘,有着一身江湖的痞气。
白德重显然很不欣赏这份痞气,不管是丹阳长公主还是他自己的女儿,撞见了都得说教一番。
“《女诫》言:女子有四行,其二便是妇言。择辞而说,不道恶语,时然后言,不厌于人,是谓妇言!你自己看看,做到了吗?”
怀玉很诚实地摇头:“我没做到啊。”
“没做到还不改?”白德重眼睛瞪得更大。
长叹一口气,李怀玉认真地掰着手指跟他讲道理:“爹,您看啊,这世上的姑娘有千百种,若统统用一本《女诫》诫成一个样子,那紫阳君娶我与娶别人有何区别?”
白德重一噎,皱眉想了想。
不等他想清楚,怀玉又接着道:“您看齐家姑娘《女诫》学得好不好?整个京都的人都夸她温柔贤淑呢,紫阳君为什么不娶她呀?就是因为他不喜欢那样的姑娘。他既然不喜欢,我作为他要娶的人,又为什么要学呢?”
这话好像挺有道理?白德重陷入了沉思。
李怀玉继续胡说八道:“您有两个女儿,要是都一模一样的,那有什么意思?二姐温柔端庄了,那我就活泼大方嘛,各有千秋多好。”
沉吟许久,白德重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眉毛一横,怒道:“你在胡扯些什么?为父是让你不要说不当之语,你说到哪里去了?”
李怀玉挠挠头:“咱们说的不是一件事吗?”
“不是!”一拍桌子,白德重道,“在嫁去江府前,你还得好生学学规矩!”
怀玉垮了脸。
规矩她又不是不会,只是懒得遵守而已。她多想像就梧那样随心所欲纵横江湖啊,可惜没机会,不能飘零于江湖,还不能放肆于朝野,真是太憋屈了。
不过看白德重这气得要命的模样,她想,就当替白珠玑尽孝了,给这老头子省点心吧。
于是接下来的几日,李怀玉难得地乖巧,走个路都迈着莲花小碎步,给白德重请安,也是收敛着爪牙温温柔柔地颔首躬身。
白德重很满意,他觉得朽木也是可以雕一雕的。
然而这天,李怀玉刚请完安准备回南院,就被白璇玑给堵住了。
“二姐有事?”捏着兰花指,她很是斯文地问了一句。
白璇玑阴着一张脸,语气很不好地道:“你竟然跟爹说要我的嫁妆?”
怀玉心平气和地道:“不是我要的,是爹做的主。”
“你若是不要,爹怎会做这样的决定?”白璇玑眼神凌厉地道,“我的嫁妆是母亲给我准备的,你凭什么来抢?”
白孟氏偏心她,给她的嫁妆又多又好,攒了挺久呢。现在竟然要让这个傻子捡便宜,哪有这么荒唐的事情!
怀玉掩唇一笑,依旧温和地道:“此事我做不得主,二姐要是不高兴,就去找爹说。”
说完,侧过身迈着莲步就要走。
然而,白璇玑并没有打算放过她,见她想溜,伸手就抓住了她的胳膊:“你同我一起去找爹说!”
长长的指甲掐着她,有点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