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瞎子一下子后退了数步,嘴里念叨了一句,“额吉……”
季然看到这情景,心中了然,看来在黑瞎子心中,这一生最难忘记、最想得到的,还是过早失去的母亲。
如果母亲能够陪着他成长,看着他成人,不敢想象他会变得多么阳光开朗积极自信。
只是……已经发生过了的事,没法改变了。
岳绮罗偶尔心思上来,也会看看别人的面相,黑瞎子的,其实她也看过。
天煞孤星。
六亲缘浅,姻缘更是了无归处,但偏生又很能活,上天给了他长寿的恩赐,但这对于他来说,何尝又不是一种酷刑?
不管外表看着多强大的人,都需要用一生来治愈自己的童年。
那道坎就在那里,谁都知道要跨过去才能往前看,但做起来谈何容易?
季然知道,他忍不住的。
午夜梦回了多年,如今方得相见,怎么可能忍得住不去触碰?
……
(本章待续)
第二百九十二章
你知道这些年我的怎么过来的吗?
哪怕是假的,此刻的黑瞎子心里仍旧被惊喜灌满了。
他没舍得彻底把棺材推开,只是从那个缝隙里探进了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脸。
再强大的人,遇到母亲的时候,都会委屈得像一个孩子。
“额吉,你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这场面,季然看了,心里泛起了一丝心疼。
但凡在场再多一个人,黑瞎子都不会如此失控,但在靠着他欲望构筑出的世界里,只有他和唯一可以依靠的母亲。
黑瞎子又猛地摇头,“不对,我不该和你说这些的,到时你又要伤心难过,小时候是你保护我,长大了,也该小齐保护你了。”
“额吉,我很想有这个机会。”
棺材的缝隙越开越大,黑瞎子最终还是把棺盖打开了。
躺在棺材里的人慢慢睁开了眼睛,并且扶着棺材边沿坐了起来。
这在现实当中,是绝对不可能的。
季然看着,问系统道:“靠着人的潜意识复活过来的,还是人吗?”
“是也不是。”
“别绕弯子。”
“这些人都不是凭空捏造的,而是根据那些人的记忆和情感生成的,你可以理解为,她确实是黑瞎子记忆当中的额吉,却不是现实存在过的额吉。”
“也就是说,复活的这些未必可以称之为人的东西,是在单一视角下生成的,只能算是相类似的复制品,而真正存在过的故人,永远都回不来了?”
“我就说你很聪明,一点就透!”
季然完全没有放松,对她来讲,这才是最难的一点。
因为你没法否认那不是阿齐的母亲。
她不是怪物,她只是青铜神树的造物,会产生那样的东西,根源来自于人内心放不下的情感。
假使黑瞎子把他这个“额吉”给带出去了,几年之后感觉到身边人不对劲,他就绝对会不辞辛劳再次来到这里。
老痒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他会来这里,根源也是为了挽回自己的母亲,去尽那未尽完的孝道。
他死之前最大的愿望是出去,回去侍奉母亲,所以他复制出了另外一个自己代他出去。
那个复制体回去以后发现母亲死了,老痒的执念又变成了想让母亲回来。
这才会促成了把无邪坑进来这件事。
黑瞎子不是个看到眼前事就忽略其他的人,他亲眼看着额吉睁开眼睛坐了起来,接着抱住了他。
额吉笑着抚摸过他的脸,“我的小齐,都长那么大了……”
身上是温热的,心脏在蓬勃的跳动,黑瞎子清晰地认识到,面前的额吉,不是幻想,她是个活生生的人。
刨除人皮面具的因素,他是真觉得额吉回来了。
看着镜子里黑瞎子越发软下去的表情,季然狠狠皱起眉头,事情真在朝着她想象的方向发生。
黑瞎子听着额吉温声软语与他回忆过去,其中的一些细节,旁人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知晓的,难不成,青铜神树真的让额吉从地狱当中回来了?
若真如此,这里还是当得一句神迹的!
“现在要怎么办?我可以把能量全都吸收走,这样,这些场景也就全都消失了。”
系统提出了一个治标不治本的解决办法。
“不行,后患太多。”
涉及到一个人内心最深处的执念和追求,她怕把握不住,到时候平添仇恨。
她现在把一切打碎收走,告诉黑瞎子这里的发生的所有都是假的,等于毁掉了一切他找回过去的机会。
“那我要怎么做?”
“想办法在他面前露出破绽,让他发现面前这个母亲身上的问题。”
“不行啊。”
“为什么不行?”
“这一点你作为人应该比我更清楚,父母的力量并不强大,但在自己的孩子面前,他们是永远击不垮的。”
“青铜神树构建出来的女人,符合他印象中母亲的所有形象和性格特点。”
“那就更麻烦了,我可以去把他带出来吗?”
“不能,出不出来,看不看穿是他自己的本事和选择,你没必要为此负责,而且,我并不觉得你在他心里的地位比得上他的母亲。”
“我也不觉得,只是想见见,他思念了很久的人。”
“那你进去吧……”
季然看着眼前出现的另外一道水门,又看了眼另外一道水镜里面正在和张启山生气的岳绮罗,以及抱着弟弟瑟瑟发抖的阿宁。
埃……
每个人都有自己牵挂的东西,要是没了执念,活着也没意思了。
一个一个拾掇出来。
不过,季然比较意外的是,黑瞎子对于自己的眼睛,似乎没有特别强烈的想让眼睛复明的冲动。
踏进那个地方,季然有些尴尬。
依偎在母亲怀里诉说委屈,这样私密的事情,黑瞎子估计也不想让人见到。
站在那里没愣超过三秒,黑瞎子转身看向季然之时就已经完全看不出异样了。
除了眼睛还有点红,从他脸上丝毫看不出之前的悲伤来。
“你来了。”黑瞎子肩膀塌了下去,他好像放下了什么负担。
他不是失忆了,他清楚记得来时的一切,也记得这女人之前说过什么。
“我知道,你想说这一切都是假的,但我实在是想多沉浸一下,那样的温暖,我许多年没有感受过了。”
原来他什么都明白,是她太小看道上赫赫有名的黑爷了。
“她不是假的,她是根据你的回忆构成的,她就是你自己当中的那个母亲。”
“小齐,这位是……”那个女人笑意吟吟,很久没见到自己的孩子,她也想知道孩子的近况。
想看他交了哪些朋友,有没有自己喜欢的人?这做的事情是不是自己喜欢做的?生活上有什么烦恼?
这些都是一个母亲能为自己的孩子考虑的,出自于本能,不夹杂丝毫算计和利益,黑瞎子很难拒绝。
“是我一个……认识了很久的朋友。”
“我看不止,我们家小齐话很多,要是说话开始支支吾吾了,那一定是有事在瞒我。”
女人笑容温婉,看着黑瞎子的眼神非常柔和。
……
(本章待续)
第二百九十三章
生或死只是一种选择而已
“额吉,没必要骗你,人家没有说过我和她是什么关系,只承认我和她是朋友,没有得到她的允许,我也不敢乱说。”
黑瞎子朝着季然看了一眼,意有所指。
季然白他一眼,也配合着演起戏来。
“我不说,你就不认了吗?还是想提起裤子就不认人?”
说到这个话题,黑瞎子可有发言权了。
到底是谁提起裤子就不认人啊?
但在额吉面前,之前说得荤话全都没法说出口了。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那温婉的女人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小齐,要让着女孩子的。”
“她不用让,就算我花心思和她斗,我也斗不过她。”
黑瞎子无奈摇头。
“我们小齐以前可是从不服输的。”
“在额吉看不到的地方,我已经服软了好多次了……”这话黑瞎子没有说出口,他笑容逐渐明媚,“额吉,我不是不能服输,而是只在我愿意的人面前服输。”
“额娘懂了。”
温情总是暂时的,黑瞎子的娘亲终于问住了一个很难回答问题。
“小齐,这回额吉能够永远和你永远生活在一起了,我要看着你娶妻生子,儿女成群……”
这是要和黑瞎子出去了,季然无来由有些紧张起来,但黑瞎子一句话就把氛围给破坏了。
“额吉,你不知道,现在时代变了,计划生育,只能生一个,多生得罚款。”黑瞎子挠着脑袋,说得煞有介事。
季然听到这话,笑得肩膀直抖,但一直在忍着不笑出声来。
你一个通缉犯,还在意什么计划生育,真会糊弄!
阿齐的额吉终于露出了些微恼怒的表情,她轻轻白了阿齐一眼。
“尽拿这些歪理来搪塞额吉。”
“不是搪塞,是你本该属于这里,不该和我出去的。”
黑瞎子想必是做了很久的心理准备,这才说出这句话的。
“你是我记忆中的额吉,却并非我真正的额吉。”
黑瞎子退开一步,眼里闪烁起泪光。
“能够再次见到额吉,我真的很想一直和额吉生活在一起,想永远待在你的怀抱里面不离开。”
“但额吉你也看到了,我……长大了,而你,在很多年以前,就已经死去了。”
“我那年赶回家时,府里已经尸横遍野,我好不容易躲过了官兵的好几轮搜查,才能够替你们收尸。”
“额娘,我也记得那天下了大雨,我亲手将你埋葬了,一捧土一捧土的看着你在我眼前被盖上。”
“额吉,你死了,我还记得。”
“傻孩子,如果你想和我永远在一起,只需要踏出这一步就可以了。”
那女人开始挽留起黑瞎子来。
“个人有个人该走的路,我和额吉,已经踏上了不同的道路,额吉如果此时想要接我走,我不会反抗的。”
说着黑瞎子在女人面前跪了下来,脖颈弯下去,露出了她最脆弱的地方。
季然站在原地,没有阻止。
此时的阿齐,是真的生了死志的。
他的选择而已,如果他踏出了这一步,只要他能够从心底感受到幸福,她就不会阻拦。
经历过了生死离别,季然此刻觉得,生或死,本质上也只是不同的选择而已。
如果活着会比死了幸福,那么就没有人会选择死。
季然眼睁睁看着那女人抬起手,并且靠近了阿齐的脖子。
还是没忍住,季然冲上去阻止她了。
但没想到,阿齐的额吉只是顺着他的脑袋一路和缓地摸到脖颈。
她的动作十分轻柔,像是在触碰无上的珍宝。
“小齐,额吉真的很想你,你才那么小丁点,就被你阿玛带到了京城,从此被束缚在那个红红的高墙里面做伴读。”
“当时,我真以为还有见你的机会,没想到那时就是永别。”
“能再见你一面,额吉也很高兴,你是我唯一的孩子,我怎么可能伤害你?”
“小齐希望我留在这里,那我便留在这儿,只是在离别以前,我要给你,我最后的一份礼物。”
温婉女人的手指停在了黑瞎子的脖颈上,她突然用力,将指甲刺进了他的肌肤里。
她另外一只手再一次抬起,直接把她自己的手腕划开了。
鲜血顺着流了下去,季然有些看不明白她到底在干什么?
但在这个由青铜神树力量构建的世界当中,真的是什么事儿都有可能发生。
季然眼睁睁看着这个女人的颜色变淡了,直到她完全在季然眼中消失,季然都没有缓过神来。
“如果小齐的执念是想要再见到我,和我告别,那么我的执念,就是小齐能够一世平安……”
温婉的女声在耳边消散,季然觉得她这辈子都忘不掉这道声音了。
她真的不是阿齐真正的母亲吗?
阿齐也亲眼看着自己是额吉消失在了自己眼前,他跪着的身躯不断颤抖,他用手撑着地面,已经坚持到了极限。
季然几步跑了过去,一下子滑跪到他面前。
抱住了那个人宽阔的胸膛,一直支撑着的手臂轰然倒塌,黑瞎子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向了她。
抱着她,黑瞎子一句话都没说,季然也一句都没多问。
只是奋力撑着身体,不让自己也倒下去,她想告诉阿齐,撑不住的时候,她也是可以依靠的。
肩膀有些湿了,但他肩膀抖动的幅度越来越小了。
“她就是我的额吉,但长大的我,防备和警惕早就超越了思念,我知道,以后我都见不到她了。”
季然不知道该怎么去回复他这句话,最终她想到了一句,“她很爱你,无论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