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腿怎么不治一治。”
  我知道当时李道全打残了孟怀仁的一条腿,但是如果孟怀仁想要治的话,恐怕不会拖到今天这种情况,我看着孟怀仁,其实我不希望自己听到的答案会是有关于我,因为如果那样的话,我会觉得孟怀仁这所谓的神情很恶心。
  “我自己不想治疗的。”
  孟怀仁低着头这么说,他的声音哑的像一个老旧的排风管,我这才注意到孟怀仁现在原来已经不年轻了。
  我讶异的睁大一点眼睛,这个答案是我没有想到的,我难以想象这会是一个心智正常的成年人能做出来的举动,不去治疗自己的腿,我还以为会是李道全拦着他不让他治什么的,想到这里,我不禁有点担心孟怀仁,我担心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个曾经的孟公子染上了什么精神疾病。
  我可怜的看着他,然后从桌子下面的抽屉里面找出来一张名片,那是我几年前经常看的一位心理医生,我很信任她,希望她现在依然开门,我把名片递给面前的孟怀仁
  “要是你感觉自己最近不舒服的话,可以去看看她。她讲的挺好的。”
  我没骗他,这位心理医生身上有一种让人平和的能力,我在她身边的时候能短暂的平静下来,就算躺在椅子上什么也不做也很舒服。
  孟怀仁看着那张名片又哭了,他双手接过名片,每根手指都在发颤,我想他也许是误会什么了,也许他是误会我的精神问题是后来形成的,我刚想解释自己的病很早就有了,就听见他突然对我说
  “对不起...长欢...”
  就在那那一瞬间我突然感觉没意思,对面前出现的人感觉没意思,对没出现的人也感觉没意思,因为说来说去,这群人还是老一套,所有人都一样,刚开始喋喋不休的揭我的伤疤,好像生怕我身上有一点点光彩的地方,后来一念之间精神失常又全盘推翻自己之前说的一切,下跪,道歉,扇巴掌无所不用其极,好像要证明自己早已经真心悔过,然后紧接着,他们在我的生活中出现,道歉,懊悔,自作多情的来求什么原谅。
  好无聊,并且毫无新意。
  我靠在沙发上冷冷问他
  “你不会要说你不治腿也和我有关吧。”
  他点了点头,只是头还没有点两下又慌忙的停止,
  “这些都是我自愿的,和你没关系。”
  是,孟怀仁自己犯了病当然和我没关系,那时候最后几个月他的癫乱和不成字句的倾诉当然也和我没关系。
  我从前不欠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欠。我已经和这世界上的所有人都干干净净,没有一点联系。
  孟怀仁最后拖着一条瘸腿又走了,他大概骨子里面还是倔强,不肯坐轮椅也不肯用拐杖,最后跌跌撞撞的下了楼,我没有帮他一把,只是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孟怀仁告诉我,柳轻霜在国外自杀了,什么也没留,只留下了一小块皮肤标本,李道全听说是犯了病,也或许是因为太老了,他总是缩在自己的屋子里面,整日整日的不见人。
  只有他拖着一条残腿还能勉强给我送一点东西,他说他想接着给我送东西的契机最后见我一面,孟怀仁走之前问我,他以后还可以来找我吗,我的手摆弄着柳轻霜的标本,半个手掌大小,头也没抬的告诉他最好别来。
  我似乎能知道为什么他要千里迢迢也要把这东西给我,孟怀仁说的很委婉,但是我大概能猜到,这也许是柳轻霜自己的皮,上面纹着我的名字。
  也许他觉得我看了这东西会高兴,但是我反应平平,并没有什么感觉,只觉得柳轻霜神经。
  我既觉得柳轻霜神经,毕竟他喜欢纹身没什么问题,却没必要用这么个图案来恶心我,我也觉得孟怀仁神经,搞不懂他为什么要不辞辛苦也要把这么个东西从国外带给我,我不觉得孟怀仁是在让我开心,只以为他是在和柳轻霜合起伙来的恶心人。
  我不知道刚刚孟怀仁他对着我小心翼翼讲起他们三个这些年的经历和结局的时候是什么想法,也许是觉得我听到这消息会高兴。但事实上我根本就不在乎,我一点也不在乎他们的结局,我也不感兴趣他们的过往。
  我大概,只是有一点点不理解,
  明明他们是最先动刀子的人,但是却始终困在曾经的记忆里,像是无头苍蝇一样转着圈圈折磨自己找不到出去的路,我躺在沙发上,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却不知道突然想起了我和他们的相遇,我不知道有没有人爱听,总之那听起来就像是狗血八点档的剧情一样,荒谬又可笑。
  赌博的父亲,早死的母亲,为了留住我妈妈挣了半辈子钱的房子,最后我没能像我妈妈希望的一样成为一个高材生考公考研结婚生子,我在大一的时候就把自己卖给人当男妓了,现在想起来曾经的一切,其实也并不觉得怨恨,只是思来想去,因为最后我没有完成我妈妈的愿望,所以觉得对不起她。
第3章
3五十万
  说起我的母亲,我母亲是个好人,是个很优秀的人,我母亲是农村的,没上过什么学,最高学历是小学,经过村里的媒人介绍嫁给了我爸,没有感情,纯粹是打着伙过日子,但是刚开始的几年倒也算顺利,我爸少话,甚至我很少看见他,一个月见一次,和我说的话也寥寥,说话最长的时候是喝了酒搂着我脖子吹牛的时候,酒气热气都喷在我的脖子上,我听着他天南海北的吹牛,似乎很为自己现在的成就感觉了不起,对于这些事情,我倒也不是很厌恶,或者说我大概对我爸本身酒没什么感情,他对我而言,只是每月月底出现在家里的陌生人,我母亲在一个厂子里面工作,做做饭,算算账,拿着一个月两三千的工资,我就在家附近的一个小学里面上学,我没让父母失望过,那个小学里的排名最多只能到乡一级,小学六个年级,我年年都拿了年级第一。
  我母亲母亲总是捧着我的奖状笑,即使我后来知道了那些奖状在我们那个小乡镇也许是个了不起的成就,但是只要稍往上走一走,就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也许我母亲母亲知道,但是她还是很开心,我会做一点简单的饭,会在我母亲母亲回家之前铺好被子,我会自己洗衣服收衣服,会自己上隔着一条马路的小学,从来没让我母亲母亲送过,我做不了什么,只能用自己的手指努力掰下一点母亲母亲背上的山。
  后来我上了初中高中,我母亲母亲终于在城里买了房,一百多平米,减去公摊和电梯就剩下八十多一些,家里有一个木板沙发,一张破床,一个电脑大的电视机,还贷款还了好几年,那几年家里除了过年就只吃过白菜土豆,我努力吃得多,但是因为没有荤腥,那时候长得像个豆芽菜一样瘦骨伶仃的。但是我没想到初中的男生竟然有人喜欢我这样的骷髅,我被几个小混混模样的人围住,他们的头头站在我面前,穿着红黑的外套,豆豆鞋紧身裤,收着小腿,在寒风里面冻的通红,他说他看上我了,要我做他男朋友,还说二中他罩的,有什么事找他扛。
  我盯着他,他们就堵在我回家的路上,一个个流里流气染着不同颜色的毛,像一堆傻逼。
  我应该一巴掌扇上去的,但是显然我一巴掌扇上去后我们那个中年秃头的男班主任不会站在我这边,所以我尽力把话说的为委婉,说的不让对面就的人生气。不过似乎我说的话也不是那么滴水不漏,所以我的初中过的不太好,不过也就是小打小闹罢了,没什么大事。我后来有猜想过他喜欢我的原因大概也是因为我长的瘦骨伶仃,看着和他一样都像是一把骨头架子撑起来的。
  高中时候家里终于还完了房贷,我们坐在看起来像是个毛坯房的房间里面一起庆祝,我母亲破天荒的炒了个肉菜,我爸买了酒,我只记得那一天的灯光好像很温暖,打在身上暖洋洋的,后来家里的条件好一点了,我们终于吃得起肉和牛奶,于是高中时候我的身高开始抽条,一下子长到了一米七八,不过也只能说的上是不矮。以前的长相也慢慢长开了,我才发现我身边的同性恋竟然那么多,比如总是喜欢对我动手动脚的我的同桌,比如某个暗戳戳找我麻烦实则偷偷关注我的校霸,比如某个我不认识但是总会撞到我身上的男生,在我撑着栏杆看天空的时候总会看见他在操场上跑步,然后突然有一天他红着脸装作不在乎实则扭捏的向我走过来,假模假样的问我是哪个班的,他身上穿着和我一样的蓝白校服,脚上穿着的是我那时候不认识的名牌鞋子,那些所谓的奢侈品和名牌还是我在跟了李道全之后才认识的,我当时只觉得那双鞋子好丑。
  无论是高中还是初中,我都没有想过谈恋爱,我那时候一心只想要好好学习,考出一个好成绩上一个好大学让我母亲开心,所以高中时候的狂风滥蝶最后也都不了了之,可能在我们那个小县城,喜欢同性还是一件需要藏一藏的大事,所以最多最多,他们对我的也只是试探,不过就是在那时候我知道,自己也许长的还不错,有一张漂亮的好脸。
  我高二的时候突然喜欢上了画画,挺丑的,不过那时候觉得满意,于是给了我的母亲母亲看,只是被她生气的撕掉了,我不应该在别的地方浪费精力的,这些画出来的东西没有用,也赚不到钱,她这么说,于是我再也没有画过。
  高考考了六百多一点,我不是一个在学习上很有天赋的人,就只剩下有点蠢笨和傻的努力,不过结果还不错,再加上当时走的贫困生和高考的自主招生政策,去了一个一个还不错的重点大学,报了一个中等的专业,我没什么大志向,唯一的就是毕业之后找到一个工作养活我母亲,也许还应该有我爸。总之我那时候以为日子会一直那么过下去,不过谁也没能想到那个中年男人会染上酗酒和赌博,甚至严重到要把房子拿去抵债,我母亲急火攻心,死掉了。我有时候觉得世界真是荒谬的不可思议,常年酗酒抽烟的人没死,一辈子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养活了我的母亲母亲死了,生下来的时候我的身体和精神就都不太对,好像天生就是要比别人顿感一点的,那是我第一次生气,恨,怒,怨同时糅杂在我的心脏里,胀痛难忍让我恨不得杀了他。
  但是我不能杀人,我不能进监狱,进了监狱谁来保护母亲母亲的房子呢。
  于是我把自己卖了,三年50万,那个男人看着我的脸说我其实卖便宜了,我不但值这个价还远远超过这个价。
  我赤裸着上半身,站在酒店的房间里面,从落地窗可以看见外面白花花一片,是在下雪,我就光着一半身子签了合同,然后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带和衣服,看着他面前裸着的我微笑
  “你好,我叫李道全。”
  我也回他
  “你好,我叫陆长欢。”
  那天雪好大,我踩着雪地回到学校,雪花一片片落到我的衣服上,头发上,最后落在我的眼泪上。那是我头一回眼泪流的那么凶,后面我再也没怎么哭,我想是那一次眼泪就在雪地里面流干了洒尽了,以后再想哭的时候就已经先一步感受到了眼睛的干涩,或者说,自从母亲母亲死去之后,我就没什么再想哭的事情了。
  第二天我就请假回了家,我还了贷款,分了我爸他买房子的钱,又多给了他二十万,从此断绝法律上的父子关系。我站在房子里看着这里,才发现这间原来要了我的母亲半生光阴才得到的房间原来这么小,不如那天酒店里面的一个套房大。
  我手里剩下了五万块,我开了个新的银行卡存了进去,因为李道全说他会帮我缴清学费,也会给我零花钱,所以这五万块我可以当作我的小金库。
  然后我回了学校,回了那个到了夜晚还灯火通明的城市,搬进了李道全的一栋房子里面住着,有课的时候上课,没课的时候听他差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