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双手被滚烫的水烫得通红,不一会儿就肿了一大片,火辣辣地钻心刺痛。潘妈妈并没有打算放过他,反而递给陈商一把切菜的刀,吩咐陈商将浆果切成小块,口中却道:“姨娘可要仔细了,小心切到了手,见了血可会弄脏了厨房,还要麻烦婆子们打扫。”
陈商点了点头,他的手其实已经握不住刀柄,颤颤巍巍哪里能切得开浆果。手起刀落,左手的食指便被刀锋豁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淋漓而下,砧板上染红了一片。潘妈妈厉声道:“姨娘怎么这般不小心?真是晦气!”
潘妈妈的话音未落,厨房门口却传来一个熟悉的男声:“你们不好好干活,聚在这里做什么?”陈商听到有脚步声朝自己走来,他讷讷地站着,双手的疼痛已经让他的精神有些麻木,此刻他心中所担心的,只是自己今天做错了事,自然又要惹得薛夫人不快。到时薛夫人必定会在周进面前说他的不是,自己又该如何是好呢?
他有些不知所措,然后他听到了潘妈妈讪讪的笑声:“二少爷,你怎么到厨房来了?二少爷需要什么,吩咐下人们来取便是。”
周政丝毫没有理睬她,只是大步走到陈商的身边,随之面色一沉,厉声道:“秋姨娘好歹也是大哥抬进门的妾室,是正儿八经的主子,你们这群刁奴莫非都眼瞎了,看不见姨娘受了伤吗?父亲不在家,你们倒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偷懒耍滑倒也罢了,如今竟以下犯上、欺负起主子来?”
周政极少这般疾言厉色,倒着实把潘妈妈吓了一跳。周政虽然不讨薛夫人的喜爱,但年少便有才名,又得入鹿鸣书院梁桓门下,是陈州城内有名的才子,因此深受周老爷的器重。潘妈妈不敢得罪,连声赔笑道:“二少爷误会了。奴婢们哪里敢欺负秋姨娘?是秋姨娘对夫人一片孝心可鉴,见夫人今天不舒服,一定要亲手给夫人做甜羮来着。老奴想帮忙,秋姨娘都不肯呢。”她瞥了陈商一眼,故意拉长了声音道,“姨娘,老奴说得对不对呀?”
陈商一愣,随即点了点头。他有些慌乱地低下头,凌乱的发丝垂下,落在白腻的两颊边,俏生生的,叫人看了不免心生怜爱。周政进来虽然给他解了围,但是他心中更害怕潘妈妈明天会想出新的法子来折磨自己,便哆嗦着将自己被烫伤了双手缩进衣襟里,整个人颤抖得像一片摇摇欲坠的枯叶,仿佛一阵风便要吹散了。
潘妈妈笑道:“秋姨娘该是累了吧。夫人自然能领会您的一片孝心。”她又瞪了跪在一片的云想道:“不长眼的小蹄子,还没快扶着你家主子回房去?实在是太没眼色了,又蠢又不会照顾人,明天就叫夫人做主,给姨娘换一个机灵的丫鬟吧。”
陈商急忙摇了摇头,他又想起周政就站在身边,自己绝不能失了仪态,只能咬着唇忍着泪。云想和花容虽然年纪小,不大经事,却是周进为他新买的丫鬟,周进当时也是考虑到陈商的身份尴尬,府中的旧仆不会尽心照顾,才特意挑了两个老实听话的小丫头。这一个多月相处下来,两个小姑娘服侍他也算是尽心尽力,若是把西院的门一关,陈商的日子也算得上岁月静好。假若真叫潘妈妈逐出了云想和花容,再塞几个薛夫人身边的丫鬟来,那时候对陈商而言,可真正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了。
云想膝行了几步,朝潘妈妈磕了几个头,急忙起身扶住陈商,又朝周政行了礼,小声道:“二少爷,真对不起,叨扰您了。奴婢先扶姨娘走了。”
周政微微颔首,刚才潘妈妈的话他自然听出了弦外之音,薛夫人厌恶兄长的这位小妾,所以才故意让下人们为难他,自己若要为他强出头,怕是到头来反了害了他,便默默地看着云想跌跌撞撞地扶着陈商走了出去。陆捌泗捌。捌伍壹伍陆日更
周政心里不免有些唏嘘,他今天也是凑巧,母亲林姨娘近日来有些风寒,遣人到厨房拿些生姜煮水喝,却许久不见丫鬟回来,周政正好做完早课,便信步走到厨房来看看,谁知偌大的三开间的厨房连同水井院子里都是看热闹的丫鬟婆子。他原以为是厨房的仆役们吵架,走到近处,才看清是周进新纳的那位姨娘正凄凄惨惨地站在锅台边,一身狼狈,这样的当众羞辱和临街示众也没甚么区别了,处境竟连一个下人都不如。
这些事,说到底,都是周进房中的事,又牵扯到薛夫人,本与他毫无干系,周政原就不该管。然而,在看清陈商的那一瞬,周政的心中却涌起些许不忍来,沦落风尘已经是命运多舛,从良之后却仍要受尽屈辱,此时此刻,即便是铁石心肠之人也难免牵动恻隐之心。一时间,周政来不及细想,便出面将那潘妈妈训斥了一番,他自然能料到这婆子回去后定会在薛夫人面前搬弄是非,他亦深知薛夫人防他防得紧,事后还不知道会编排多少名堂出来,在父亲那里诋毁自己。念及此处,周政不免长叹了一声,薛夫人纵有千般不是,到底是自己的嫡母,只要他尚在周府一天,便不能逾越了礼法,若是背负了“不孝”的名声,自己十多年的寒窗苦读便要化作泡影了。
60.母子冲突
云想扶着陈商,一路踉踉跄跄回到了西院。方才人声噪杂,云想倒还没有留意到,此时仔细一看,陈商的手伤得实在有些严重。被滚水烫过的手背高高肿起,泛着糜烂的紫红,手指都肿得有些变形了。云想心中一酸,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陈商却像一个木偶一般靠在榻前,他的手指痛得厉害,灼烧一般的痛苦从他的指尖一直蔓延上来,让他有一种恍惚置身于炼狱的错觉。然而,他的心却是麻木的,他并未感到有多少的悲哀,肉体的折磨于他而言,已经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他心中所忧虑的,是如何继续在周家立足,他心中真正恐惧的,依然是有一天被周进所厌弃,弃之如敝履。
云想哭了一会儿,终于擦了擦眼泪,哽咽道:“奴婢去给姨娘找外伤的药。”她一边抽泣着,一边站起身来,转身待走,却又犹犹豫豫地回过身来道,“姨娘,这样下去可不是个法子。潘妈妈和徐妈妈每日变本加厉,她们可是要折磨死你呀。”她走到陈商面前,跪了下来,“姨娘,咱们同大少爷都说了吧。眼下也只有大少爷能护着您了。您不能再这么委曲求全下去。潘妈妈今儿个都说了,要撵走奴婢和花容,若是奴婢们不在您身边,派个夫人屋子里的人来。到时候大少爷看不到的地方,您可是要被那些丫鬟婆子给整死的。”
陈商呆呆地听着,他不是不明白云想的心思,云想不想被撵出周府去,他又何曾舍得了这两个丫头。一时间,陈商心乱如麻,忍辱含垢,依然换不来一席之地,然而,同周进据实相告,岂不是成了挑唆周家母子的罪人?陈商看不见将来的路,无论他怎么走,似乎都是一条死途。云想哀哀地哭诉了许久,陈商终于点了点头,俯下身,将小丫鬟轻轻扶起。云想道:“姨娘是同意了么?那今晚等大少爷回来,奴婢和花容便把这些日子来您受的委屈全都告诉大少爷,好不好?”
陈商张开口,无声地说了一个“好”字。云想正在房里哭泣,花容气喘吁吁地推开了门,口中道:“姨娘,姨娘,二少爷来看你了。”
陈商一怔,他抬起头,只听到轻轻缓缓的脚步声伴随着一阵幽然的书墨香向他靠近,在离他几步之遥处站定。然后,他听到了周政温雅的声音:“小嫂可好?”
陈商讷讷地点了点头,他突然有些庆幸自己是一个哑巴,一时之间,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同周政应答,只能抿着唇,低着头。
周政笑了笑,依旧是恭恭敬敬作了一个揖,保持着作为一个小叔面对自家嫂子的完美无缺的礼仪,甚至没有直视陈商的脸,而是将自己的视线微微避开,极为守礼地温言说道:“方才看小嫂的手伤得厉害,便拿了一些紫苏膏来。”他从怀里取出一枚小小的锡盒,轻轻放在案上,又道,“这药膏能治烫伤,效果不错,是城东宝善堂的镇店之方。小嫂每日早晚各涂一次,七日之内便能消肿。”
陈商微微颔首,依旧低着头无措地坐着,仿佛一只惊弓之鸟。周政看着他,心中却是一软,眼前的少年实在是太过可怜,可怜得叫人无法忘却,更无法袖手旁观。其实,他本不该亲自送药来,遣一个小厮过来便足矣,只是方才回到书房,他拿了药自然而然便出了门,一时间,竟连自己也不知道为何会如此鲁莽。周政心中一怔,不觉屏住气,后退了半步,内心才稍稍平静了一些。他又轻声说道:“如此,我先行告退了。小嫂好好休息。”
云想和花容急忙连声道谢,两个丫鬟仿佛是簇拥着救星,兴高采烈地将周政送出院子。花容下去烧水,云想亦破涕为笑,高高兴兴走进屋子来,一边小心翼翼给陈商搽药,一边道:“二少爷真是个好人。读书人就是不一样,又平易近人,又宅心仁厚。咱们下次可要好好谢谢他。”
陈商点了点头,沁骨的冰凉慢慢从十指渗透进来,突然之间,他觉得周府亦不是那般叫人绝望了。这世间终究还是会有一缕阳光照射进黑暗之中,在泼墨般的死寂中泛出点点的星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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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商涂完药后便躺在榻上休息,迷迷糊糊地便睡了过去。他昏睡了很长时间,十指连心,皮肉之伤的痛楚让他连睡梦之中也不得安生,而长久来的忧虑郁结于心,竟然在睡梦之中变成了现实。
朦胧之中,他梦到周进厌恶地推开了自己,眼中尽是鄙夷之色,冷酷地说道:“不知廉耻的婊子,周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你那下贱身子爷早已经玩腻了,明日便送你回迎春楼去。”陈商惊恐地想去抓周进的衣袖,却被狠狠甩开,刹那间,仿佛所有的希望都在那一刻被碾碎成齑粉,绝望如潮水般涌来,将他层层包裹住,胸口窒息般地痛,灭顶的痛苦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他跪倒在尘埃里,哭喊着想乞求周进的原谅,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来,只能泪如雨下,在黑暗中垂死挣扎着……
耳边隐约有人说话的声音,忽远忽近,听不真切,还有喧哗的人声和进出的脚步声,周遭的一切显得凌乱而嘈杂。陈商感觉有人抱住了自己,一只大手伸进自己的衣襟中轻柔地抚摸着,拢住他高耸的肥乳,一下一下轻轻款款地揉捏着。
陈商很快被撩拨得情动,在对方的怀里辗转扭动着,仿佛一条脱了水的鱼,后穴被手指逐渐开拓,穴口开阖,缓缓泌出淫液。他有些难耐地夹紧双腿,微微磨蹭着对方的手腕,混乱中他听到了周进的轻笑声,灼热的吻印在他的脖颈处,低喃道:“玉儿小心肝,夫君来给你止痒。”粗壮的男根随之挺入,破开滑腻的甬道,一下一下顶在陈商软嫩的内壁上。他的唇舌被对方噙住,这一吻像是要将他的魂儿都吸出来一般,伴随着肉体交媾的水声,久久不绝。
陈商沉溺在周进的占有之中,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化作一个容器,紧紧包裹缠缚着周进的欲望,任由对方予取予求。他很快就到了顶点,然而玉茎刚喷出几点浊液,就被周进死死掐住了根部。他听到周进的喘息声,无法射精的痛苦让陈商难受地拱起腰,周进却低声道:“玉儿忍一忍,等爷射在你里头,再让你泄身。”
陈商丝毫不敢违逆周进的要求,只能咬着牙强忍,直到周进终于在他身上泄了欲,才终于得到了解脱。陈商瘫在榻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长久被束缚的男根淅淅沥沥地往外吐着精水,却淋漓不尽,隐隐的刺痛弥漫在他的会阴处,叫他感到折磨。满室都是腥臊之味,周进端着一个瓷碗凑到陈商近前,柔声道:“玉儿乖,张嘴喝了。”
陈商懵懵懂懂地被周进扶起身子,血腥味扑鼻而来,他心中一个激灵,突然想起周进之前也有一次曾喂他喝过血。他没有动,只是睁着无神的眼睛定定地坐着。周进缓缓抚摩着陈商的头发,哄慰道:“玉儿别怕,你昏睡了很久,应该是旧疾复发。喝我的血可以治你的病。”说着,将碗递到陈商的唇边,一点一点喂陈商喝下。
浓重的血腥味让陈商有些作呕,但一想到周进放血给自己治病,又让他心生动容。陈商软软地靠在周进怀里,如同倚靠着这个世间唯一的支柱。周进默默拥着他,轻柔地揉捏着陈商红肿的双手,低声道:“从明日起,你便不必去前堂了。”
陈商惊讶地坐直了身体,急切地摇了摇头。周进却按住陈商瘦削的双肩,沉声道:“母亲那里,我会去同她解释。你以后只要乖乖住在西院就可以。”他猛地将陈商抱在怀中,喃喃道,“玉儿放心,一切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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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体内的蛊毒被新鲜血液暂时压制住了,陈商喝了周进的血后,便沉沉睡了过去。周进见他呼吸逐渐平缓,面色也渐渐恢复了一些血色,才稍稍安了心。他帮陈商掖好被子,又在床头坐了一会儿,才披上外衣匆匆除了院门。周进自昨夜回来之后几乎一夜未睡,陈商昨日气若游丝的样子着实将他吓了一大跳,尔后云想和花容两个丫头又哭着跪在自己面前,将数日来陈商在前堂受的委屈原原本本讲给他听,周进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一霎时业火中烧,怒不可遏。他本就料到薛夫人不会轻易接纳陈商,只是他未曾料到薛夫人竟会如此折磨陈商,甚至放任潘妈妈和徐妈妈两个仆妇恣意欺主。
此刻才不过才卯时三刻,薛夫人尚未起身。前堂的丫鬟婆子正在洒扫,一见大少爷面沉似水地闯进院子,便都过来行礼。徐妈妈正在吩咐丫鬟们做事,乍见周进黑着一张脸朝自己走来,便陪笑着迎上前去,道:“大少爷今儿来得好早。”
那婆子话音还未落,周进便抬起一脚狠狠踢在她的小腹上,徐妈妈惨叫一声,顷刻委顿在地。周进却掏出袖子里的马鞭狠狠朝徐妈妈抽去,院子里瞬间响起徐妈妈杀猪般的嚎叫之声。潘妈妈闻声赶了出来,吓得面如土色,冲过来死死拽住周进的袖子道:“大少爷息怒。您再生气也不能打出人命来呀。看在兰英伺候夫人这么多年的份上,您高抬贵手,饶了她吧。”
周进却冷笑着看着潘妈妈:“本少爷打得就是你们这群欺凌主人的恶奴!主不主,奴不奴,一群犯上作乱的狗奴才,周家的脸面以后往哪儿搁?”说着,挥起马鞭又朝潘妈妈抽去,潘妈妈吓得急忙闪身而避,只是那马鞭又长又结实,如何避得开,虽然躲开了脑袋,左半边身子却生生挨了一鞭,瞬间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丫鬟们都吓得大哭起来,有的奔到后堂去找薛夫人。周进双目赤红,把一根鞭子甩得呼呼作响,一时间院子里都是鬼哭狼嚎的哭喊之声,场面混乱不堪。
“住手!”薛夫人在丫鬟的扶持下缓步走了出来,她气得面色发白,厉声道,“孟明!你疯了吗?简直放肆!”
周进终于停了下来,将马鞭扔在地上,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却只是抿着嘴直直站着,也不向薛夫人请安。
薛夫人怒气冲冲地走到周进面前,抬手给了儿子一记耳光:“小畜生!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娘吗?”
周进双手紧紧握着拳,刚刚放过血的右手腕的伤口又崩裂开来,正在滴滴答答往下滴着血,他深吸了一口气,猛地双膝跪倒在地,朝薛夫人磕了两个头,道:“是孩儿不孝,气着娘了。既然玉儿这般惹娘不快,儿子只好带着他到外面去住,也省得娘每日因为一个妾室动怒。”
薛夫人气得浑身颤抖,指着周进痛骂道:“你这个忤逆不孝的逆子!竟然因为一个娼妇同娘这般说话!为人不孝亲父母,问你根本从何来?我留着你这个小畜生何用?”说着俯下身拾起地上的马鞭朝周进一阵乱挥,周进也不避,只是挺直了背脊跪着,薛夫人抽了几鞭,已是痛断肝肠,仰面嚎啕大哭,“苍天呐苍天,想我一生含辛茹苦,膝下唯有此子,本想老来有靠,谁知道竟生了这样一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畜生啊!”
那潘妈妈浑身是血地爬过来,一把抱住薛夫人的腿,哭道:“夫人莫要伤心,大少爷也是一时糊涂,只恨有贱人从中挑拨,离间你们母子的感情。”
周进怒道:“都是尔等刁奴从中作梗!”他上前还想来打潘妈妈,却被薛夫人一把拉住,薛夫人厉声道:“你再敢动我院子里的人试试?”她指着门外道,“你不是要带着那个娼妇走么?眼下便给我滚!我只当白生养了你一场!”
周进听薛夫人一口一个“娼妇”、“贱人”地辱骂不绝,不禁心头火起,“蹭”地站起身,沉声道:“多谢娘成全。既然娘同意了,儿子今天便带着玉儿走。”说罢,头也不回地转身便要离去。
薛夫人不过是一时气愤,哪里料到周进竟如此执迷不悟、柴米油盐不进,真的要带陈商搬出去另住,霎时愣在当场,身边的潘妈妈见状,立马大声哀嚎起来:“夫人!夫人你怎么了?夫人昏过去了?您可别有事啊!”
薛夫人自然会意,身子一软,便佯装栽倒在潘妈妈的怀里,丫鬟婆子们呼啦一大群拥了过来,无不哭哭啼啼喊着“夫人醒醒”。
周进亦吓了一跳,转过头见母亲已经倒在仆妇的怀里,双目紧闭。他心中大乱,连忙吩咐下人道:“还不快去请李大夫来给夫人瞧瞧!”说着上前跪倒在地,磕头道:“都是儿子不孝,把娘气晕了。娘若生气打骂儿子便是,您若是真有个三长两短,儿子万死难辞其咎。”
前堂这里正闹得不可开交,堂溪玉茹柔柔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夫君,娘这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周进抬头看见晴儿扶着堂溪氏站在院门边,正要起身相迎,徐妈妈和几个丫鬟便哭着跑去跪在堂溪玉茹面前,哭诉道:“大少奶奶快劝劝大少爷,大少爷今早便来夫人院子里闹着要带秋姨娘搬出周府去住,夫人一生气就晕了过去。这可怎生得了?”
堂溪玉茹面露讶色地看着周进,俄而泪如泉涌,大滴大滴的眼泪落了下来,哽咽道:“夫君是要舍弃妾身了吗?”周进愣愣地看着堂溪玉茹,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心中又是愧怍又是无奈,羞愧之余,只能垂首不语。堂溪玉茹缓缓走了过来,在周进的面前站定,一手抚着自己的肚子,一手拉住周进的手,凄然道:“妾身不足惜,只是腹中的骨血,乃是夫君的嫡子。”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凄厉起来,“夫君,你不但要舍弃妾身,连你的亲身骨肉也要一并舍弃了么?”
周进此刻有如万箭穿心,只能低声道:“玉茹,你误会了。我绝无此意……只是……”他话还没说话,薛夫人已经装模作样地“悠悠醒转”,一边不停地咳嗽,一边喘息道:“娘不要了,老婆不要了,连未出世的儿子也不要了……孟明,你这是要抛妻弃子,自灭宗祀么?”
周进低头道:“儿子不敢。”
薛夫人还想继续说下去,堂溪玉茹上前来扶住婆母,含着泪柔声道:“娘,你的脸色这般不好,还是先回房躺一会儿吧。”
薛夫人点了点头:“我上辈子造孽,没生个好儿子,还好老天爷慈悲,赐给我一个孝顺媳妇。”
堂溪玉茹捻着帕子擦了擦眼泪:“夫君惹娘生气,千错万错,都是媳妇的错,还请娘饶了夫君这一次。娘若是还生气,便罚玉茹便是。”她又望了周进一眼,道,“夫妻本是一体,生死祸福,休戚与共,夫君若有过错,玉茹愿一身承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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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政往香炉里添了一小勺香料,他看书时喜欢点一些凝神静气的香,在浓郁的香气之中可以让他高度绷紧的神经松弛下来,然后渐渐忘却时间的流逝。周父知道他的喜好,便经常会去泉州走商,泉州的埠口有来往于海外各洲的商船,其中就有来自波斯、拜占庭的各种银器和名贵香料。这些都是稀罕货,寻常百姓见不到,就算是大富之家也未必用的起。周父却觉得这些西洋玩意儿奇货可居,他每次行商,都会从洋人手里买一些充满异域风情的首饰和药材香料,然后半卖半送地朝贡给盘踞在临安城邸的曾氏、郁氏、堂溪氏各宗室。
周父如此往来经营了十几年,周家从偏居于德州的一个寻常商贾人家渐渐成为德州巨贾,汉江一带的商船大半出自周家。三年前,又得与堂溪氏的旁支联姻,周家开始涉足汉江漕运,如今俨然成了江南四族八派之外崭露头角的新贵之一。当然,这一些在周父眼中还是远远不够的,他的雄心壮志乃是周进和周政两兄弟能够功名成就蟾宫折桂,只有周家子孙威赫赫爵禄高登,才不负周家祖上书香门第的世勋。
所以,当庶出的次子周政渐渐在学业上显露出天赋时,周父便越来越看重这个儿子。周政自懂事起就逐渐明白了父亲的心思,于是,越发努力地读书,几乎是雪窗萤火、悬梁刺股,这让周父甚为欣慰。虽然嫡子太不成器,但至少还有一个又聪明又懂事的庶子。似乎老天的安排并不错,嫡子可以继承宗祠、传宗接代,次子可以考取功名、光耀门楣,这岂不是祖宗保佑,赐予的福祉?正因为周父的看重,周政这个二少爷在周府的地位亦水涨船高,就算林姨娘的地位再卑微,下人们也不敢怠慢了周政,连薛夫人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听之任之了。
周政翻了一会儿书,正在闭目养神,林姨娘端着一碟茶盏施施然走了进来。她将茶盏放到案上,慈爱地看着儿子,柔声道:“仲卿,先喝碗参茶。”
周政睁开眼,急忙站起身朝生母行礼,道:“娘怎么亲自来了?夜已深,娘身子弱,还是早些休息。”
林姨娘道:“你吩咐下人们不能进书房打扰你读书,他们哪个敢来进来?”她唇边含笑,眼角眉梢依稀可见年轻时的俏丽,“读书虽然要用功,还是要保重身体。我儿呕心沥血,为娘总是放心不下。”她拍了拍周政的手,“就算今秋不中,还有来年。我儿不过双十年华,来日方长。”
周政微微一笑:“娘放心,儿子此番志在必得。”他负着道,“我已成竹在胸,就算不能一举夺魁,考取功名亦如探囊取物。”
林姨娘仰着脸看着周政,眼中渐渐有了泪光,她拿了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痕,笑着点点头:“为娘素知你志在四方,但愿我儿早日一飞冲天,便可以离开周府,独立门户了。”她顿了顿,又道,“这几日,你可莫要去前堂触太太的霉头。今天大少爷在前堂大闹了一场,气得太太都病倒了。”她叹了一口气,眉头深锁,“只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也不知道接下来太太会迁怒何人,哪个倒霉催的又要遭殃。”
周政淡淡道:“娘莫要多虑。礼仪不可偏废,儿子还是要每日去前堂晨昏定省。太太若是生气,训斥几句也就罢了,我为人子的总不能不孝嫡母。”他握住林姨娘的手,又道,“儿子此去临安赴考,若能有所寸进,定会接娘去临安安家。”他望着窗外蒙蒙的夜色,“我若是能远离德州,想必太太也是乐见其成。周家的钱,我可是一个子儿也不敢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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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溪玉茹坐在窗前,手背支着下颌,望着案前的跳跃的灯火出神,连张妈妈走进来都没有发现。那张妈妈是堂溪氏的陪嫁嬷嬷,自小便服侍她,可算是心腹佣人。张妈妈叹了一口气,俯下身道:“大少奶奶还是先休息吧。如今你是双身之人,就算不是为了自己,也该为了腹中的小少爷着想。”
堂溪氏抬眼看了张妈妈一眼,幽幽道:“妈妈,你觉得若是有一天我和婆母发生了冲突,夫君可会为了我冲撞母亲吗?”她未等张妈妈答话,便扯着嘴角颓然一笑,自问自答地说道,“还用问么?夫君他心里哪里会有我的位置。”
张妈妈缓声细语道:“大少奶奶又多虑了。夫妻之间,举案齐眉,何必争这些没用的。做人正妻,首要的是心胸宽广,容得下人。只有手握中馈,承宗祭祀,才是第一等的要紧事,您看夫人那样,府中上上下下也没有人会说她一个不是呀。周家如今蒸蒸日上,夫人迟早会把中馈交到大少奶奶手里,您管那些小妾丫鬟作甚?横竖不过是个玩意儿,等大少爷玩厌了也就丢到一旁,到时候再发卖了,哪里还能污了您的眼?”
堂溪氏拨着长长的护指,冷笑了一声:“妈妈可知道,夫君还想着要兼祧两房呢。他可是挖空心思地想给那个贱人一个名分,哪里还会顾及我的脸面。”
张妈妈道:“男人哪个不是这样?如今正新鲜着,自然是什么许诺都闭着眼睛答应。一个男妾还想着入祠堂,真正是痴心妄想。老爷若是知道了,还不会扒了他的皮?”
堂溪氏淡淡道:“所以,要尽早让老爷知道呀。”她笑了笑,“还有他挑拨婆母和夫君的关系,教唆夫君顶撞母亲,陷夫君于不忠不孝……”她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地划着,“这一件一件的,自然都要让老爷知道。”
张妈妈迟疑了一下:“大少奶奶可要派人去给老爷送个信?”
堂溪氏摇了摇头:“此事我不可出面。”她微微闭目,喃喃道,“老爷三日后便要回府,在他回府之前便要让他约莫知道些情况。”她站起身,在房中踱着步,低声道,“去找几个铺子的老掌柜,让他们先到老爷那里去零零碎碎地告状。”她望着张妈妈,“莫要让人知道是我的意思,也无妨半真半假地添油加醋。”
张妈妈点了点头。堂溪氏又道:“听说永兴堂的林少爷也是那贱人的常客?似乎因为这婊子还同夫君起过冲突?”
张妈妈道:“正是呢。那日在婚宴上那林少爷还大放厥词,和大少爷争执了几句。”
堂溪氏莞尔一笑,柔声道:“若是让林少爷去老爷面前闹一闹,老爷失了脸面,还不知道会气成什么样子呢。”
张妈妈拊掌道:“真是好主意。老奴立刻找人去办。老奴有个远房侄儿在林家做事,这事儿准能成。”
堂溪氏微微颔首:“一切小心为上,莫要打草惊蛇。咱们要沉得住气,好好看戏便是。”她笑道,“既然林少爷这么喜欢这婊子,我便许他心想事成。”
61.不肖子孙
周父回府是在中秋前的五日,那是一个有些闷热的午后。薛夫人早听说了周父的车队已经进了城,便叫周进早早从铺子回来,守在正门前迎候,至于周政,只是同林姨娘道,秋闱在即,不可耽误了周政的功课,否则周父也是不喜。林姨娘哪里不知道薛夫人那点小心思,这些年来薛夫人明里暗里地阻挠周父来自己屋子,更是避讳着不让周政经常见到父亲。她心里虽然发苦,脸上还要装着高兴的样子,连声称谢。
周进此番为了在父亲面前好好表现,可谓殚精竭虑,日日守着一条街的铺子,把账做得漂漂亮亮,把周家几个老掌柜感动得热泪盈眶,都道周家祖上积德,大少爷果然是浪子回头金不换。周进今日用过午膳后便守在正门口,连派了数批小厮前往城门口迎候。直到未时将尽,周进望眼欲穿,报信的小厮终于疾奔而来,口中连声喊道:“来了!来了!大少爷!老爷的马车马上到了!”群1!1037,96⑧⒉1看后续
周进急忙整了整衣冠,疾步下了台阶,恭恭敬敬站在院门照壁之前。俄而,一队车队缓缓行来,周进含笑着走到主车驾前,躬身作揖道:“父亲一路舟车劳顿。”
车帘内传来轻轻的一声“嗯”,却听得周进心中忐忑,他只觉得父亲的声音毫无温度,总之是十分不高兴的。周进正在惶惑不安,却见车帘挑起,一个儒生装束的中年人从车上走下来,此人一身文士打扮,生得五官英武,一脸温雅,只是眉眼间却隐隐含着怒气,正是父亲周远山。
周进又凑上前去躬身施礼,低低唤了一声“父亲”,周远山只是瞥了他一眼,随即冷冷一哼,负着手径直往宅内走去。周进呆立在当场,一时间茫然若失,不知道周父为何见了他便一副冷若冰霜、怒气冲冲的样子,他心中一动,直觉告诉自己还是离开周府避几日比较妥当,然而转念又想到陈商还在府中,他如何能临阵脱逃,于是,只能硬着头皮跟在周远山身后走进院门。
一时间,方才的欢喜气氛都在周远山低沉的面色下消失得无影无踪,周府的下人们见老爷脸色铁青,哪个还敢出声,无不噤若寒蝉地跟着周家父子。薛夫人早就立在正堂等候,见周父走进堂前,便笑逐颜开地迎了出去:“老爷,一路辛苦。”她的笑声却在看到周远山含怒的双眸时戛然而止,不禁绞着手中帕子,讷讷道:“老爷,何事如此怒气冲天?”
周远山冷笑了一声,指着薛夫人的鼻子便怒道:“还不是你教出来的好儿子!”他疾步走到正堂案前坐下,猛地一拍桌案,厉声道:“来人!取家法来!”
周进心道不好,薛夫人却应声跪倒在地,膝行到周远山的身前,哭道:“老爷!你何故一回来就要取家法?”她阴冷的目光瞥了一眼身后吓得面如土色的林姨娘诸人,随之哭泣不已,“是不是又有小人在老爷身边乱嚼舌根?孟明他这数月来都忙于生意,不知哪里又惹恼了老爷?老爷怎能一回来不分青红皂白便要动用家法?”
周远山冷冷盯着周进:“畜生!还不快跪下!”他一把扯开薛夫人抓着自己衣袍的手,将薛夫人推到在地,厉声道,“他做了什么好事,你难道还会不知道?他如此无法无天,还不是因为你溺爱纵容的后果!如此玷辱门庭,斯文扫地,今天若不打死这个孽畜,我们周家祖宗的脸面都要被他丢尽了!”
周进自小在周远山的棍棒下长大,素来最怕父亲,平日里只需周远山一个眼神,便吓得如鹌鹑一般。他此刻面如土色,寻思自己狎妓之事已经是纸包不住火了,他从小被周远山打到大,早总结出了一套挨打的经验,知道周远山最不喜听他辩解,便老老实实地跪在地上,垂着首,恳切道:“孩儿有辱斯文,但凭父亲责罚。”
周远山冷笑了一声。这边厢,下人们已经搬了长条凳和竹篾子过来,管事的恭恭敬敬将精钢所制的马鞭交给周父。周进看着那闪着冷光的鞭子,冷汗淋漓,却一声不敢吭,心中暗道:横竖不过吃点皮肉之苦,父亲总不至于要打死我罢?
却见周远山持着钢鞭走了过来,薛夫人已经哭红了眼睛,膝行着跟在周父身后,哭道:“老爷饶了孟明吧……他不过是一时糊涂,被那不要脸的小贱人算计了……妾身这便命人把那贱蹄子发卖了,老爷就饶了孟明这一回吧……”
周进却猛地抬起头来,目光炯炯地看着周远山,道:“不关玉儿的事!他是我过了门的妾室,有名有份,又不是低三下四的侍妾通房,哪里有发卖的道理?父亲要打便打吧,要卖了玉儿却是万万不可能的。”他说得理直气壮,“玉儿过门那日,周府大摆筵席,德州有头有脸的人孩儿都请来了,父亲若要发卖玉儿,咱们周府的脸面可是要被人踩到地上了!”
周远山怒极而笑,用钢鞭指着周进,口中连声道“好”,他面色铁青,瞬间手起鞭落,钢鞭已经狠狠抽在周进的肩膀之上。薛夫人发出一声尖叫,只见周进的右肩皮开肉绽,浓稠的血液汩汩而出,淌落在地上。周远山还欲再打,薛夫人死死抱住丈夫的双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老爷息怒,老爷息怒啊!老爷饶了孟明吧!”
周进痛得咬紧了牙关,只是低着头不发一言。周远山碍于老妻跪地苦求,便厉声道:“逆子!你眼中可还有我这个父亲?竟然做出这等寡廉鲜耻的事情!你如今倒与我来讲周府的脸面了,你和那群狐朋狗友混迹勾栏时怎么不想想周府的脸面?连这等下三滥的娼妓都会往家里面抬!你可知我从汉江一登岸,林家那少爷就来我面前告了你一状,说你夺人所爱。”
周进诧异地抬起头:“这关林霄那厮什么事?”
周远山冷笑道:“林霄还说他也是那娼妓的常客,早就互通心意,正想替那娼妓赎身,却被你硬生生抢了去。”
周进怒不可遏,脱口道:“放他娘的狗屁!不过是一起翻了玉儿的牌子玩过几回,哪里就抢了他的人了?”
周远山乍听此言,先是一愣,随即气得七窍生烟,颤抖着指着周进,怒吼道:“荒唐!荒唐!想我周家也算是诗书传家,居然会出此败类!”他吩咐仆从们道,“把这小子给我绑起来,我今日不打死他,有愧列祖列宗!”
家主发话,家仆们不敢怠慢,两个壮汉过来一左一右将周进架起,口中道:“大少爷,得罪了。”便将周进拖去按在了长凳上。周进哪里还敢挣扎,只能忍着疼任下人们将他的四肢牢牢绑在条凳的四脚。薛夫人哭着要过来阻止,却被周远山厉声呵止住:“你若是再护着这畜生,我立刻叫人抬一副棺材来,现在就把这畜生活活钉死在棺材里,也落个干净!”
薛夫人面色惨白,捂着胸口大气也不敢出,眼睁睁地看着众人将周进捆绑住,但见周父提着钢鞭,冷着脸走到周进身侧,挥鞭开始狠抽。钢鞭落在皮肉上发出阵阵闷响,周进开始还咬着牙,生生忍着,然而,十几鞭下来,他的背上已经火烧火燎地剧痛,全身的骨骼都仿佛被抽碎了一般,血流如注,滴滴答答地往下直淌。周进终于熬不住,痛得连声惨叫起来,周父却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
薛夫人见爱子受刑,但觉心都要碎了,再也顾不得体面,过来一把抓住周父的手,哭得肝肠寸断:“老爷!老爷你可怜可怜我吧!淑文和淑兰都已出了门,我如今膝下只有孟明这一个儿子,没了孟明,叫我我今后依靠何人?”她哭倒在地,鬓发散乱,苦苦哀求道,“老爷发发慈悲吧,饶了孟明这一次。都是妾身教子无方,你若是生气,便打骂妾身,求求老爷别再打孟明了。”本文来&自
周进心中又是愧怍又是心酸,只觉得自己荒唐也就罢了,却还连累了老母,不禁颤抖着手握住薛夫人的手,含着泪哽咽道:“娘……都是孩儿不孝……”
薛夫人扑在儿子背上,血水浸透了她的衣襟,连她的脸颊上都染上了周进的鲜血,泪水混着血液顺着下颌滴落,凄凄凉凉地望着周父,呜咽道:“老爷,你就连我一起打死吧,孟明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活着还有什么滋味?不如今天一头撞死在这里,也好给人腾位子。”说着,起身便要去撞墙。站在一侧的潘妈妈何等伶俐,急忙冲过来抱住薛夫人,嚎啕大哭起来:“夫人!夫人啊!你都还没见过孙子,怎么就能这样去了?”她随之转过头冲身后的一班仆妇使了个眼色,众人急忙跪倒在地,齐声哭喊着“老爷息怒”。
霎时间,厅堂里面哀哭之声此起彼伏,周父握着手中的鞭子,一时间却挥不下去,只是面色铁青的站在正堂中央,冷眼看着跪了一地的家眷。
“爹!娘!”此时门口传来一声惊呼,周父转过身去,只见堂溪玉茹在晴儿的搀扶下颇有些步履艰难地走了过来,她望了一眼已经如血人一般的周进,霎时泪如雨下,随之亦跪倒在地,仰头看着周远山,流着泪道:“还望爹娘保重,不要气坏了身体,千错万错,都是夫君和儿媳的错。”
周远山叹了一口气,道:“你还怀着身子,快些起来,旁边坐着休息,不要被这些腌臜事冲撞了胎气。”
堂溪玉茹却并不起身,只是含着泪道:“自古夫妻一体,夫君犯了家法,辱没了门庭,便如同是儿媳辱没了门庭一样。生死祸福,儿媳自当与夫君同命,爹的怒气未消,儿媳不敢起身。”
周远山用钢鞭指着周进道:“我们周家祖上积德,才能得此佳媳。娶妻若此,夫复何求?你这孽障却冥顽不灵,还要在家中偷养娼门妓子,玷污门庭。你不只是侮辱了周家的名声,也侮辱了玉茹的尊严,你竟然叫那样腌臜不堪的下贱货色和玉茹平起平坐?你真是色令智昏,畜生不如!”周父越骂越气,又道,“你为了那娼妓一掷千金,以为我不知道?挪了三家铺子的毛利,总共花费一万六千两为他赎身。”周远山冷笑起来,“你以为偷偷填平了账目我便不知道了?”他将手中的钢鞭一甩,发出破空之声,厉声道,“畜生!这样下去,我们周家迟早有一天要败光在你的手上!”
“爹!你误会了。”堂溪玉茹在旁道,“夫君赎人的钱是儿媳拿给他的,绝没有挪用铺子里的利钱。”她神色自若地看着周远山,缓声道,“因为儿媳有孕后身子日渐沉重,难以服侍夫君起居,早便想给他纳一房妾室,那些钱本就是为了纳妾准备。”她的声音暗哑了下来,“可惜儿媳思虑不周,想着既然夫君喜欢秋姨娘,便成人之美。只是没曾料到烟花之地多腌臜,那秋姨娘竟然和林家的少爷也有些过往,以致今日闹得德州城里人尽皆知……”她眼圈一红,捻着帕子擦着眼角,“都是儿媳的错,但是如今木已成舟,只要秋姨娘今后安分守己,自然是家和万事兴。”
周远山终于将手中的钢鞭扔在地上,看着周进冷声道:“今天是你媳妇给你求情,我才饶你不死。玉茹还有月余便要临盆,这一个多月,你哪里也不许去,就在家里守着玉茹,然后准备秋闱。”他又道,“至于那个什么秋姨娘,先送到周家家庙里去,让他为玉茹念佛祈福。”
“爹!”周进面色一变,急切道,“玉儿他口不能言、目不能视,把他一个人孤零零扔在清凉寺如何使得?”
周远山冷笑道:“清凉寺自然有家仆打理,不劳你费心。”他上前一步,盯着周进,“玉茹若能平安生产,一举得男,便是你的造化。念在那贱人诚心悔过,周家自然会有他的一席之地。把他送去家庙思过,已是我的底线,你若还执迷不悟,我明日便叫人牙子来,将他发卖了。”
62.虚张罗网
满室都是浓重的药味。周进趴在榻上,背上和臀上都裹着厚厚的白纱,褥子上尽是斑驳的血迹。他赤着上身,脸色潮红,耷拉着脑袋,奄奄一息,整个人显出灰败之色。周远山这一回可真的是往死里打,下手一点都不曾留情,周进背部受了重伤,右腿被生生打断,右肩重创,失血过多,整整昏迷了两日,醒来后一直发热,连汤药都灌不进,真正是急坏了薛夫人。
一时间,德州城有名望的医生都被请来周府,薛夫人摆了香案在堂前,日日夜夜地祷告,总算把周进从鬼门关外拉了回来。周父事后也有些后悔,周进虽然不成器,但好歹是自己的唯一的嫡子,若真的这么没了,自己死后到了九泉之下又如何向列祖列宗交待?只是身为父亲的尊严不能让他对周进假以辞色,只是在周进病重昏迷时去看过儿子几回,等到周进醒了便再不过问周进的死活。
薛夫人此番险丧独子,满腔愤恨无处发泄,便将心头怨毒统统算在了陈商头上。她虽然恨极了陈商,但是眼见着周进在昏迷之中仍不断地唤着“玉儿”,甚至勉强醒来时还拉着自己的手求母亲开恩。薛夫人心疼儿子,只能命人依照周父的意思,先将陈商送去家庙禁足,又安抚周进道:“只不过送他到清凉寺祈福,吃穿用度又不会缺了他,那边也有人伺候着,等你爹气消了,再将他接回来便是。老爷如今正在气头上,你若是一味与他顶撞,反而是害了秋姨娘。”
周进寻思着薛夫人所言不假,只能哼哼唧唧地应下,心中却想临行前再见见陈商。他不敢和母亲提,便命心腹周南私底下带陈商来相见,然而左等右等,也不见人影。他浑身疼痛难熬,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等醒来时只听到床头隐隐约约传来女子哽咽的哭声。他定睛一看,却是堂溪氏正靠着床栏啜泣,一脸忧色地看着自己,眸中尽是深情。
周进心中一动,人在脆弱的时候最是感性,此刻他命悬一线,见发妻为了自己憔悴如斯,心中不免感喟良久,前思后想,只觉得自己亏欠堂溪玉茹良多。自二人成婚以来,他未曾真心实意地待过堂溪氏,不过是将她视作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娶的妻室,是自己应尽的责任和义务罢了。堂溪氏自从嫁入周家,进退应答并无半分差池,待自己更是温柔体贴、贤惠大度,即便自己新婚燕尔便浪迹勾栏楚馆,也无半分怨言。自己迎娶陈商过门,堂溪氏更是尽心尽力,甚至不惜拿出体己钱来为自己周旋,这点点滴滴,周进回味起来,不禁觉得自己实在是狼心狗肺,辜负了妻子的一片深情。
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握住堂溪玉茹的腕子,低声道:“玉茹,难为你了。你身子不方便,先去歇着吧。”
堂溪玉茹泪眼婆娑地看着周进,哽咽道:“夫君这个样子,妾身心如刀绞,彻夜难寐。”她欺身上前,哭倒在周进的身边,“夫君昏迷不醒的那几日,玉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若是夫君去了,玉茹便也追随着夫君一起去阴曹地府。”她目不稍瞬地望着周进的双眼,一字一顿地说道,“天上地下,生死福祸,与君同命。”
周进的心中大恸,吃力地与堂溪玉茹十指交握,低声道:“玉茹,我负你良多。”他叹了一口气,“像我这等混人,不值得你如此赤诚相待。”
堂溪玉茹含泪道:“你与我结发之情,情深似海,妾身既然嫁于你为妻,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说什么值得不值得的。”
周进微微喘息着,背上的剧痛折磨着他的肉体,心中的负罪却折磨着他的灵魂。他深深地看着堂溪玉茹,又轻轻将妻子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低声道:“玉茹,有一件事,我还是想拜托你。”他顿了顿,总觉得此时此刻此情此景有些难以启齿,终于还是说道,“我已经好些天没见到玉儿了,他……他可还好?”周进心中隐隐绞痛,“爹和娘可有为难他?”
堂溪玉茹道:“夫君放心,母亲前日已经命人把秋姨娘送去清凉寺了。清凉寺的管事是晴儿的舅舅,妾身已经叫晴儿给他舅舅捎了话,定会好生服侍秋姨娘。”她微微一笑,又道,“母亲下的令,不准西院的下人跟着一起去,妾身怕秋姨娘一个人形单影只,清凉寺的下人们又陌生,便偷偷让他屋里的那个小丫头花容跟着一块儿去了。这事儿母亲不知道,妾身本想让那两个丫头都跟了去,只是母亲那里交待不过去,还望夫君不要责怪妾身。”
周进感动道:“你已经考虑得极为周到了,难得你如此宽容贤德,我实在是对你不住。”他有些怅然地出神道,“可惜我未曾与玉儿告别,也不知爹的气什么时候才能消,他无依无靠的,一个人住在清凉寺,我总是放心不下。”
堂溪玉茹柔声道:“有晴儿的舅舅在,让晴儿每隔几日给夫君报个平安便是。”她的笑容温婉而柔情,声音轻柔得犹似三月里和煦的春风,“不消一个月就能再见,夫君何必如此心急?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眼下最重要的是好好养伤,然后能顺利参加秋闱,夫君此番若能考中举人,父亲定然高兴,接回秋姨娘自然易如反掌啊。”
周进点了点头:“贤妻说的极是。”
堂溪玉茹抿唇一笑,轻轻抚摩着肚子,沉吟道:“夫君,妾身下个月就要临盆,实在无力在管家务事。晴儿是母亲看中的丫头,不如这段时间让她代替妾身管理院子里的杂事,夫君也好安心养伤。”
周进道:“这等小事,你决定便是了。”他说了这么多时间的话,已经有些力不从心,便趴着闭目养神,堂溪玉茹一直坐在他的身边,一边轻声说着一些院里的事,一边摇着团扇,给周进打着扇。两人双手相持,久久不曾分开,乍眼一看,真犹如一对恩爱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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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溪玉茹临窗而坐,神色凝重地看着院子里的开得疏疏落落的桂花树,桂香怡人,然而她却全无喜色,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了一般,像是老僧入定一样一动不动,直到有人轻手轻脚地走到她身边,这才缓缓转过头来,道:“人已经送到清凉寺了?”
来人是个形容清爽干净的中年仆妇,正是堂溪氏的陪嫁张氏,张妈妈笑了笑,低声道:“秋姨娘倒是听话,不吵也不闹,安安静静地住下了。按照少奶奶的吩咐,里里外外都妥帖的很,服侍的人也全换过了,绝不会出一点儿差子。”她上前了半步,附在堂溪氏耳边道,“林少爷那边也通了气,少奶奶放心,老奴那表侄做事干净,不会叫人知道是少奶奶的主意。”
堂溪玉茹点了点头:“张妈妈,你做事,我从来放心。”她微微眯了眯眼,“以后的事你便不用插手了。我已经把院子里的事都交给了晴儿。”堂溪玉茹的唇边泛起一丝冷笑,“接下来这段日子,我便安心待产吧。”
张妈妈有些迟疑地看着堂溪玉茹,欲言又止,压低声音道:“可是,晴儿毕竟是夫人属意之人,若是这段时日让她坐大,只怕少奶奶回头压不住她。”
堂溪玉茹淡淡道:“将欲夺之,必固与之,晴儿这么想做姨奶奶,总要叫她高兴一段时间,不是么?”她的神色中闪过一丝轻蔑,“太太如此看重她,处心积虑想把她塞给夫君做小,我怎么能不给太太一个面子?至于夫君要不要晴儿,便要看她的本事了。”
张妈妈道:“夫人是怕少奶奶压过自己一头,才想给大少爷塞人。夫人素来心眼儿小的很,少奶奶还是要堤防着点这个晴儿。”
堂溪玉茹不置可否,只是轻轻嗤笑了一声,“若不是太太要为难我,我自然也会敬她三分。太太这回在众人面前失了面子,估摸着也该消停一段时间了。”她缓声道:“得意过了头,便会忘了形。更何况,如今这个局面,我是决不能出面的,自然要寻个人,将来好在夫君面前担下所有的事。”她的手指轻轻拨了拨案上的香炉,低声道,“要怪便怪偏生这么巧,晴儿的舅舅就在清凉寺当管事。”她又笑了起来,“果然是老天爷助我。”
张妈妈知道自家小姐自小聪明过人,便稍稍放了心,又道:“少奶奶不如先去榻上休息会儿,这几日你为了大少爷的伤日夜操劳,可莫要伤了身子。”她见堂溪氏缓缓站起身来,便上前扶住她,道,“不过大少爷这几日待你可真是变了一个人,你们若是能长长久久地这样举案齐眉下去,老奴便也安心了。”
堂溪玉茹的脸上终于露出一抹红晕,柔声道:“厨房的红豆粥好了么?我亲自给夫君送去。”她垂眸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他若能真心待我,也不枉费我一片深情许了他。”
63.恶少林霄
天色向晚,山间风大,陈商穿着单薄的秋衣,浑身冷得发抖。他被送来虎丘清凉寺已经有三日了。虎丘位于德州城外西南,距离里城有五里多路,山势平缓,是个不高的山坡,景色怡人。清凉寺建在虎丘半山腰,前后两进的院子,是周进祖父被流放德州后最初栖身的地方。后来周家在德州渐渐立下根基,便举家搬到了城里,回头将这故居修葺一番,建成了一座家庙,取名清凉清凉寺如今的管事姓张,单名一个勇字,年近四十,正是晴儿的舅舅。晴儿是家生的奴婢,爹娘都是周家的奴仆,尤其是张家,从太老爷手里就一直在周家做事,如今周家好些产业的管事都是张家人。那张勇早得了信儿,自然理会薛夫人的意思,便将陈商往后院的破旧厢房里一塞,哪里还会管这个罪妾的死活。
陈商那日得知周进被周父用了家法,去了半条命,当场哭成了泪人。他只道周进因为自己受累,便执拗地要去看周进,哪知才出了院门就被人拦下,之后便被锁在小院里整整两日。云想也不知被调去了哪儿,身边只有花容这个不经事的小丫头,主仆二人惶恐不安,哭哭啼啼过了两日,第三天一早便有下人强拉着他上了马车。
陈商哪里肯从,死死扳着车门不肯上车,哭得肝肠寸断,楚楚可怜。只是他口不能言,再是挣扎也不过是蚍蜉撼树,倒是堂溪玉茹闻讯而来,柔声安慰道:“妹妹莫要如此伤心。老爷让你去家庙不过是暂住一段时日。夫君伤好了,自然会接你回来。”
陈商怔怔地瞪大了一双黯淡的眼睛,仿佛死灰中被投入了一丝火星,让他濒临绝望的内心重新燃起了希望。他想求堂溪玉茹让他临行之前见周进一面,可惜他说不了话,只能无声地张合着双唇,眼泪却缓缓淌下,从如玉的两腮滑落。
堂溪玉茹轻轻叹了一口气,她温柔的声音像是一缕春风轻轻拂过陈商的心:“这一回,老爷因为夫君偷偷纳了你,动了大怒,任谁也不敢在他面前求情。将你禁足在家庙已经是老爷格外开恩,你如今还是夫君的妾室,只要熬过这一两个月,定能重回周府。”她轻轻抚摩着自己的孕肚,微微含笑,“妹妹放心,等我临盆之后,老爷添了孙辈,必定高兴,他一高兴,哪里还会生夫君的气,到时候我也会在老爷面前替你求情。”
陈商终于在堂溪玉茹的劝说下上了马车,他冲堂溪氏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意来,这个善良而温柔的女人给他绝望人生中最后的一点希望,正如她所言,只要熬过这个把月就能守得云开见月明,他还能再次踏入周府,和周进重温鸳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