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
今天上午的课程表上只有一节听力,第二大节,地点在外院。
昨晚任可可一夜未归,我很担心,早上特意没去图书馆晨读,洗漱好之后就在宿舍里看老师给我的大创资料。开题报告已经提交,所有需要填报的表单老师都帮我写好了,鲍老师的题目隶属人文社科,接下来,我就要设计调研问卷,我不想老师再为我操心了。
起码在学习上,我不想他为我多思虑。
我宁愿他把这些辛苦都用在我们以后的恋爱上。
八点半,楼外的太阳已经开始刺眼,宿舍里正在准备考研的室友早就出发去自习室了,另外两个室友一个周末在自己家的公司实习准备毕业立刻就业,一个则在上个月同时通过了雅思和托福,家里正在托关系给走北美留学申请。
最近除了上课外,白天她们两个人几乎很少从宿舍出去,时间快到九点,才懒洋洋地从床上爬起来。
类似的人总是倾向于更加亲密。
打了个招呼,她俩从洗漱开始,就在聊最近国内外的八卦新闻,等到一个人泡好泡面,另一个给我扔了个小蛋糕,她俩又开始一起对着各自的手机咯咯直笑。
刷什么最近很火的各地人打卡。
我戴上耳机,把手机的音乐声开到最大,勒令自己把注意力放在学习上。
喜欢宅在宿舍的室友们已经完完成了阶段性目标,相对懒散,这也是为什么我学习时总是会跑到外面去的原因,宿舍是室友们放松的地方,很难给人一种学习的氛围。
深吸一口气,我放空大脑再睁眼,继续一字一句地查看资料,等到九点四十,快上第二节课了,室友换好衣服叫我一起出门上课,我才拿下耳机收拾书包。
任可可的电话还是没被拨通,井秋白的也是。
我和两个室友并排走在去外院的路上,相比我的忧心忡忡,两个室友的心态因为不知情而显得要轻松很多。她们两个人都觉得井秋白这人还挺不错的,就算任可可是夜不归宿和男友开房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二十多的年纪,可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了。
手机没电,可能只是没找到日租充电宝而已。
何况蓟大里多得是大三以后搬出学校在外租房的学生。
宽慰了我几句后,她们两个话锋一转突然聊起了学校东门附近的生物科学出了个热点人物。
起因是生物学院有个读研的学姐长期在几个国内视频网站上定时发放自己的Vlog生活记录,做了一年多二十个视频,但受众和数据一直都很扁平,本校生不觉得她的日常有什么特殊与新鲜,而外校生对蓟大的态度也就那样。
第一学府的旧日光环已经没那么耀眼了,相比国内vlog,国外学生的留学vlog更吃香。
就是这么一个平平无奇的频道,上一期她在金光楼查阅学术报告的素材中,因为露出了一小段未打码路人片段而突然爆火。
这个男生当时正在学姐身后看书,虽然镜头没有对他聚焦,但因为五官实在太出众头身比又优秀而被观众刷爆弹幕,还被截取到各大短视频软件上火速传播。
不到两天,网络热度重新杀回蓟大大本营,BBS上,好事之徒们开始众筹寻人。
而这个路人,就是如今被大家戏称为“蓟大漂亮学弟”的人物。
“一开始他们不都在生物那边的大一新生里找吗?谁知道人家是从UCLA过来访学的,听说那边本科课程都已经修完了,连毕业实验都做过了,明年这边结束就回去读研。”
“哈哈可不是吗,还学弟呢,人家轮科研辈分比咱还高呢,本科生还不得叫声小学长?”
“但人是真显小,你看他这脸,我操,怎么长的啊?咱也算是网络上阅男无数了我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漂亮的男孩儿。”
“是啊,按说井秋白也算体院阳光帅气的院草了,但小学长这波在大气层,这五官精致度除了漂亮真说不出别的,整个人看起来还特中式特雍容,又不女气,真他妈人和人不一样,都是中国人,这帅逼到底怎么长的?他妈怀孕吃国画了?”
“靠,别这么损行不行?来来来,让咱们小江也欣赏欣赏美男图。别老一天天愁眉苦脸的,跟个小老太太似的。小心未老先衰哦。”
室友俩人一左一右架住我的胳膊,两个手机同时伸到我面前。
我听着她俩说话,也忍不住被这两个活宝逗笑了,只得乖乖地低头欣赏美色。
可看了一眼左边,挪开眼神,再看一样右侧,我用力瞪圆眼睛,把她俩的手机并在一起,竟然在屏幕上拼出了一个熟人,这熟人半个月前还跟我见过两面。
我皱起眉眼,指着上头的男生问:“这个小学长,姓严?”
“哎?是啊,你怎么知道?”左边室友兴奋地摇着我的胳膊,我的视线乱晃,差点从外院门口的台阶上摔倒。
“喂!不会吧不会吧,你认识他?快讲讲,讲讲啊江芷烟。”
我换了一只脚受力,是真没看出严奥这人到底哪里漂亮了。
是,他皮肤很白,没有毛孔,是,他的窄窄的内双很秀气,多一分则俗,窄一分则寡,是,他的鼻梁条件也非常优秀,像死去的aunti,
就连鼻小柱的形状都非常精美。
但饶是这样,可能是因为从小就看他长大的原因,我早都腻歪了。
他在我眼里基本是无性别人类了,何谈漂亮?
我挥动双手重新恢复了平衡,扯着嘴角假笑和室友道:“嗯,严奥,我高中同学。”
“恋爱?不知道啊。”
“家境?还可以吧。”
“身高,就出国前一米八二吧。后来再发育了没有我也不清楚。”
因为室友围着我刺探严奥的八卦,五分钟上楼的路程我们足足走了十五份,等到我们三个到达多媒体室的门外,老师已经坐在讲台前头准备调试电脑了。
幸好今天上的是听力课,听力老师又特别严格,我才有机会闭上受累的嘴巴摆脱室友们的热络,快速戴上书包里的鞋套,垫着脚从机位中间的通道快速溜到后排。
这节课我差点迟到。
除了我们三个人,其他同学都已经坐在电脑前戴上了黑色的耳机,我穿过了两个过道都没看到空位,还是提前来到教室,坐在靠窗位置的任可可发现了我,冲我招了招手叫我过去。
我一坐下,老师就已经开始对着麦克风说话,没时间问任可可昨晚的事,我喘着气赶快把她递给我的耳机戴在头上。
今天老师要给我们做阶段性小测,分数会记录在案,由不得我马虎。
半小时听力选择题后,休息十分钟,老师紧接着会给我们讲授同声翻译的内容。
提交答案,摘下耳机,我把手从我和任可可之间的隔板绕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昨天怎么没回宿舍?打你电话也不接。”
任可可脸上没有带妆,头发还微微濡湿着,身上散发着一种廉价洗发香精的味道。
一种快捷酒店特有的味道,玫瑰牛奶,一种以前我和井秋白还是主贝关系时我身上经常会有的味道。
我捏着她的头发搓了搓,立刻明白她昨晚做了什么。
拳头立刻握紧了,声音嘶哑,“f你和他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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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可可耳畔有些发红,整个人看起来很健康,并没有像我那天在KTV一样受到任何精神或身体的创伤,她咬了咬嘴唇,不否定,欲拒还迎地看了我一眼,张口想说什么,又叹了口气道:“哎呀你不知道,就出了点事情,小白不让我跟别人说。”
“什么事不能和我说?我们不是好朋友吗?你昨天还说姐妹大过男人,怎么今天就变卦了?”
“任可可!你根本没把我当朋友。”
我嘴唇发抖,表情一定看起来非常受伤,所以任可可想了一下又拉着我的手慢慢解释给我道:“不是变卦了,主要这事儿是小白的私事,我不知道和你说好不好。”
什么私事还可以低过我被井秋白伤害呢?
我真不懂这种男人到底有什么好的,她就不能和他痛痛快快地分手吗?昨天想要再给井秋白一次机会的想法彻底没了,Y说得对,强奸犯的话根本信不过。
他们只会欺骗,侵占和犯罪!
“那你还把喜欢老师的事情告诉他?!我的私事就不是事了?”我实在是太生气了,恨铁不成钢的那种愤怒,同时还有隐藏很深的怨恨,声音控制不住的升高,直接把自己的手从她掌心抽出来。
前面两名同学回过头看了我们一眼。
任可可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生气。
她楞了一下,捂住我的嘴巴,赶快又拖着椅子挪到我身边,见我趴在桌子上那脑袋埋在臂弯里不理她,就扯拉着我的衣角说:“好了江芷烟,跟你说行不行?你别这么激动。你的事情我确实不该跟小白说,我就是那天喝多了嘛,嘴上没有把门的,又不是诚心坏你。但是你别担心,小白不会告诉别人的,他向我发过毒誓的。”
我回过头,眼角湿湿的,任可可赶快又从包里抽了一张纸巾给我擦眼泪。
“昨天我不是逃课和他一起去吃西餐吗,他真的给我买了那条项链!但饭还没上完,他就接到了他爸给他打的电话,说是养老院通知他爷爷去世了。可是最近疫情严重,没办法送殡仪馆吊唁,说是要直接拉走焚烧。”
“他当时一下就慌了,话没说完连饭都不吃了就要去养老院见他爷爷最后一面。”
“路上小白都哭了,他一直跟我说,不可能的,肯定是养老院搞错了,因为昨天晚上他爷爷还给他打过电话,说自己想吃焦圈和豆汁儿,小白答应他周天过去看他时给他带。”
“你说他都这样了,我怎么可能不陪着他?”
“下午焚烧过后,小白抱着他爷爷的骨灰不撒手,因为这事儿还跟他爸打了一架。我才知道,父母离婚后谁也不要他,是他爷爷奶奶给他带大的。”
“自从他爷爷住进养老院,他爸就把他爷爷的老房子给卖了,小白除了学校连个像样的家都没有,他妈离婚时不要他的抚养权,他爸也再婚了,两个家里都不欢迎他。”
“大学假期时他都是在发小家里借宿的。他真的好可怜。”
“最后,最后昨天时间实在太晚了,我俩就在附近的酒店里开房睡的。”
“然后,然后你懂的,我看他因为爷爷的事情那么伤心,就特想安慰安慰他。”
说着,任可可舔了舔嘴巴,像是偷到腥味的猫,冲我眯了眯眼睛。
我指甲陷进手掌,听到这里整颗心都凉了,何止是分手,照他们这个现状,一时半会都纠缠不清,是我太自作聪明了,傻到竟然会有一丝丝认为自己在井秋白心里有些许可以撼动他选择的分量。
井秋白该死,他真的该死,他怎么可以伤害完我,又去欺骗任可可。
死了亲人也不能成为他不信守承诺的理由,他应该要立刻和任可可分手!
“我不懂。”
台上的老师重新开始戴上耳麦,我回过头冷冷的扔下这句话,真的不想再听任可可说了。
任可可笑了两声,以为我是因为听到他们的床事而害羞,反倒是讲得口水不断:“哎呀知道你不懂,咱们小江可是好宝宝,哪懂男人的好处,以后还不知道把处女身便宜给谁呢。”
“不过我跟你说,要选男人,下头的能力也是个硬指标。小白真的太让我惊喜了,以前我就知道练体育的都很持久,但你不知道,他那根有多长!”
“船头型知不知道?名器中的名器。”
下半节课我听得云里雾里,耳边一直回荡着任可可那几句对井秋白性能力的夸奖。
她说她赚到了。
她和一个强奸犯无套做爱了,她竟然说自己赚到了。
我知道,我不应该因为他们两个的感情没有按照我预想的结果发展而迁怒我的朋友,是我自己选择了不坦白井秋白和我的关系,是我的胆小和怯懦让我放弃了报警的机会,我对这个恶心至极的局面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但是,当她不肯停止她的嘴巴,事无巨细地对着我描述井秋白是怎么让她爽到的,我真的好想用东西堵住她的喉咙,起码今天,我还没办法做到对井秋白对我的强暴完全释怀。
她的描述对我来说不是刺激的八卦,而是锋利的刀子,一点点在我心口扎。
一定有血流出来了,不然我的胸口为什么那么痛?
仿佛我人虽然坐在教室,但是井秋白对我的伤害却有跨越时间和空间的能力,只需要生活对我打个恶意的响指,我就被拖回了被强奸那天的雨夜。
那个包间,那张沙发,那根红绳,那个可恶的口球,还有任可可蹭在我颈窝的头发。
我无意识地扭动了一下脖子,突然有幻感了,我手指用力挠着下巴和脖子,想要驱逐那种被任可可头发瘙痒的不快。
闭嘴。
闭嘴。
闭嘴。
求求你们,闭上嘴!
我把女老师的讲解在耳机里按到最大声,可是这还是不能抵挡任可可说过的话在我耳朵里来回萦绕,还有井秋白强奸我时和我说的那些虚伪至极的话,他们的声线重叠在一起,像是有毒的男女二重奏,我胃口一阵恶心,全身发麻,想要呕吐,就在我要忍不住要大声尖叫之前,终于唐突地打断了女老师的讲课。
我把右手用力伸出头顶,等到女老师看向我,点了我的名字,才捂住嘴巴小声说:“对不起老师我有点不舒服,想去趟洗手间。”
从多媒体室跑出来,我关上隔音门,整个人如虚脱了一般需要用手扶着墙壁,才能支撑自己的身体走到走廊尽头的女厕。
上课时间,洗手间里空无一人,我扑到蹲便旁边,人还没有完全蹲下,就吐了一地。
今早我吃的苹果还未消化,全都随着室友给我的红丝绒蛋糕和无糖饮料从我的喉咙里冒了出来。
我的身体像是在本能地排斥我身体里的食物一样,直到我把胃液都吐干净了,腹部才停止了抽搐。
下体濡湿小腹坠痛,内裤上因为昨晚服用过药物的关系已经见红了,我取出裤兜里备用的卫生间贴在内裤上,头脑一阵晕眩,但还是安慰自己呕吐只是药物副作用而已,不需要太难过。
可是说明书上没写过歇斯底里也是避孕药对身体的作用,眼泪顺着我的脸颊掉下来了,我严丝合缝地捂住嘴巴,但是凄惨的哭声还是从指缝里冒出来了,我告诉自己加油,不要哭,江芷烟你不要为了井秋白这种烂人而哭,你还有暨老师,老师很爱你,你为了老师一定要战胜受伤好起来,但是我还是没办法停止流泪。
Y说得对,我情感上的伤口好像腐烂了。
我好没出息,我好无用,我对不起暨老师。
这世界上怎么会有我这种受害者,就连自己的情绪都控制不了,我真的能够做到把自己的视频彻底从井秋白的电子产品内删除吗?我真的可以为被伤害的行为而报仇吗?
“嗡嗡”,裤兜里的手机震动。
我哽咽着掏出电话,是井秋白的微信。
在消失了一夜后,他跟我说:“对不起宝宝,我家里昨天出了点事,任可可非要粘着我,我甩不脱。但是你放心,再给我几天时间,我一定和她断干净。”
“真的,你相信我,全世界的女人我都不要,我就只想和你在一起。我的心里只有你。”
“我们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她昨晚非赖在我家里不走,我只能叫她睡沙发了。”
撒谎,井秋白在对我说的一切都是谎言。
他根本不爱我,他也没有删掉那些录像。
我必须要惩罚他!惩罚他对我的伤害,也要惩罚他对我的欺骗!
我擦掉眼泪,蹲在地上从兜里掏出纸巾擦干净地上的污渍,随后支起身体,按下冲水键挪动着身体重新走到洗手池前。
打开水龙头,我将冷水掬起来用力泼向脸颊。
大概泼了十几次,我肿胀的眼睛才重新冷却下来,镜子里那个哭泣的女孩也换上了一副冷若冰霜的面孔。
我掏出手机,短信是发给我的Y的,不知道从何时开始,我倾诉欲的出口发生的了如此翻天覆地的改变,相比我的朋友任可可,我竟然更愿意去信任一个我根本就不知道他身份的匿名网友。
我知道我自己在做傻事。
但也只有他可以倾听我的苦恼。
起码他不会向任可可一样,把我的事情随便告诉别人。
我没办法把这些麻烦告诉老师,我不可以给我爱的人增添苦闷,我想向暨老师提供的是有价值的快乐情绪。于是只能把这些绝望的,可怕的阴暗面留给陌生人。
如果我不能和任何人倾诉,我大概会发疯。
所以我愿意相信他是我的盟友,他会无条件帮助我。
“我想过了,你说得对,但是我不知道具体要怎么操作,才能不被现实生活中的警方抓到,我觉得最优先的,还是要找到我的视频。我可以接触到他的手机,也可以让他把平板带出来,但是他电脑有台式机,我进不去男生宿舍。也许他还有U盘?我不知道,我心里真的很乱。”
“你觉得我会成功吗?”koukou号2.30.20.69.43.0
Y回复的很快,他的回复总是有效,简短,令我心安,“男生宿舍我可以帮你,但你要怎么样才能接触到他的手机呢?有计划过吗?”
“我会约他出来开房间,他不会拒绝的。”
“如果他不肯告诉你密码的话。”
“我会以玩游戏的名义把他绑起来。”
“哪一天?”
“星期日。”
整理好自己回到教室,听力课已经快要结束了,女老师听到我在门外的报告声本来想对我大发雷霆,但是拉开隔音门,看到我的样子实在太虚弱了,她愣了一秒钟,就不耐烦地叫我快点回座位坐下,不要打搅其他同学上课。
屁股还没坐热,下课铃就响了,同学们陆陆续续关机离开教室,任可可则把手伸到我的额头问我是不是又发烧了,我扭开了脸低头说“没事”,刻意地避开她的关心。
我现在甚至不能和她直视了。
在门口脱了鞋套,和我一起来上课的两名室友已经在楼道里等我了,一见到我就热情地迎过来搂着我,“走啊江芷烟,一起去食堂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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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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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19日
周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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