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才人不解,转身看着萧域鸣,“那陛下为何不温言抚慰呢?”
本以为萧域鸣会好好说话,可是他却冷笑几声,阴阳怪气的说:“我温言抚慰?我对她的心思都喂狗肚子里去了,她什么时候把我当回事过。”
得!果然是自己想多了。
折腾了一圈,再次到了宝华殿,跟着来的还有高禄和几个宫女。宫女手里拎着食盒,说是陛下赐膳给夫人。
推门进去,徐才人看崔月如平日里抄经的矮桌空着,让人把膳食都摆在矮桌上,自己则去寝室把崔月如叫出来。
“姑娘,你不能不吃饭啊。”人还没到地方,莺珠劝人的声音传了过来。
“走开!我不吃!”崔月如的吼声听着中气十足。
徐才人走上前,轻轻拍了拍门,“月如,是我。开门吧。”
“走啊!”崔月如在里面锁着门说什么也不肯开。
看来萧域鸣从宝华殿走之前俩人已经吵过架了,要不然也不是这么个动静。
“月如!”
“我不吃!让我死了算了!”
都要死要活了,俩人吵得是有多凶啊!
徐才人渐渐没了哄她的心思,加上月份大了,站的久了她两条腿又酸又痛,回头冲高禄招招手,人半倚半靠在高禄身上后,一步一步的艰难往外挪。
莺珠看到她这个样子,转身去扶她,“夫人。”
徐才人摆摆手,“我没事,等会去甘露殿跟陛下要个地方,今儿晚上我就不回府上了。”回头看一眼紧闭的屋门,“你跟月如好好说说,别让她作践自己的身子。”
无功而返,这倒是萧域鸣意料之中的事。
第二天天明,萧域鸣人还没清醒,钦天监和宗正寺两本奏疏就放到了他的案头。
钦天监说合长安城中适龄未婚配女子的八字,最宜为后的是先帝的贵妃,如今在宝华殿为先帝守灵祈福的贵太妃崔氏。为保江山永固,万世太平,望陛下立崔氏为后。
宗正寺说昔日贵太妃崔氏于先帝灵前,称其愿为先帝守灵祈福,自愿入宝华殿。如今崔氏手抄佛经百遍,其诚意已感动上天,降数十年不曾出现的“雷火炼殿”奇景。然先帝在天之灵已知崔氏其诚心,望陛下准其离宫归家。
一左一右两个意见相左的奏疏,看的萧域鸣有点想笑。
世上的事,就是这么无常。
钦天监和宗正寺的奏疏不仅递到了皇帝的案头,外面的朝臣和内宫中的人也知道了。
在宫里睡了一觉的徐才人起床后不急着出宫,听说钦天监和宗正寺递了两本意思截然相反的奏折后她就更不着急出去了。
高禄去御膳房给她搜罗了一些适宜孕妇吃的东西,徐才人一看有燕窝,不动声色的将那碗隔水炖的燕窝挪到自己跟前。
看她吃的高兴,高禄又把一碟点心往前放了放,低声跟徐才人说:“方才莺珠过来,说贵太妃要给陛下请安。夫人,您要不要等会过去看看。”
“怎么,你怕他俩打起来?”
高禄十分诚实的点点头。
徐才人叹了口气,放下勺子,“先看看吧,要是真的吵起来,咱们能劝多少算多少吧。”
俩人悄悄摸到书房那儿,徐才人找了个矮墩坐下,屏息静气的听里面两个人说话。
“宗正寺提的事,陛下怎么看?”崔月如的声音听着有点闷。
“那火炼金殿……”
“当初在先帝灵前我答应入宝华殿,如今天降祥瑞,我可以出宫了。”
萧域鸣翻着眼前的实录,找到了记忆里的那一篇,“宗正陛下,那日宝华殿的奇观,宫里宫外都看见了。”
合上实录,萧域鸣看了崔月如一眼,她穿着那晚来找自己时穿的衣裳,正欲开口,她说,“陛下应该知道,在宝华殿清修是什么滋味,如今我能脱身出去,您就放了我吧。”
忍住冲她发火的怒气,萧域鸣看着眼前的实录说:“我小时候有一次雷雨天去宝华殿玩,那日也出现了雷火炼殿,我好奇,就爬上了房顶。”
崔月如立刻有些慌了。
“父皇知道后重重责罚了我,让人引了两个铁链从房顶垂到地上。从那之后,这雷火炼殿的奇观就再没有出现过。”
这几句话就让崔月如涨红了脸。
萧域鸣站起来,从桌子后面走出来站到崔月如面前,“我说了我会想办法弄你出来,你……”
崔月如稳了稳神,仰头看着他,“萧域鸣当初你说一切有你,你会保全我,结果呢?”
“你什么都不跟我说,你心狠手辣,我不怕也不畏。你当初说决不让人欺辱我,可是你说到坐到了吗?”
萧域鸣骤然暴怒,“你说的对,是我对不住你,是我无能,可是崔月如,你对我呢?”
“那晚你跟我哭,你吃醋不让我对别人好,我以为你心里对我是真心的。”原来那日在床上,她对自己不过是虚与委蛇。“事到如今,从你嘴里出来的话,我能信多少?七分?五分?三分还是一分?”
崔月如气结,在屏风后面偷听的徐才人则扶额头痛。
95(贵妃跑了,可是她又……)
两个人啊,这叫什么事。
怎么好端端的陛下也跟姑娘家似的矫情闹别扭?
高禄听了替两个心急,蹲下对着徐才人朝里面努努嘴,低声说:“您快进去看看吧。”
徐才人摆摆手,这会进去,那不是上赶着被填炮灰嘛。
两个人趴了屏风上继续偷听,只听见里面萧域鸣声音哽咽,“我从前和现在,对你一直都是一样的,这些话我也曾跟你说过。我对你的真心,你也全然不信吗?”
徐才人抬手捂着腮帮子,老天爷,自己是做了什么孽要在这儿听皇上说这些不着四六的酸话。
牙都要倒了!
崔月如不看萧域鸣那伤心欲绝的眼睛,侧身对着他,看着窗户,说话掷地有声,“不信,你说什么我都不信!在我眼里你就是天字头一号大骗子!”
徐才人觉得外面书铺卖的那些市井话本,没有一本写的比屋里那对男女更热闹,跟屋里俩人想必,书上写的才哪儿到哪儿。
事已至此,萧域鸣觉得自己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徒劳。
自己是再难挽回了。
看他疲累的坐回椅子上,崔月如眉心微动,他整个人颓废极了,自己从未见过他这幅样子。
一时间崔月如又有些心软。
想往前走到他身边,可是两条腿就跟灌了铅似的一样沉,而真的让她迈不出去的,是她自己。
话说的掷地有声,这会再上前,就好像自己服软了似的。
过了大概半盏茶的功夫,萧域鸣低声说,“时辰不早了,你先回去吧。明儿是大朝会,你的去留,自会有个说法。”
崔月如如释重负,屈膝行了个礼,“臣多谢陛下。”
说完,崔月如大步流星的,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出来的时候因为高禄挡着,她没看到徐才人在高禄身后的矮墩上坐着。
既然崔月如走了,看来自己也能走了。
徐才人勉强从矮墩上起来,正想偷偷摸摸招呼不打一声溜出去,萧域鸣的声音在里面响起,“既然来了,就进来吧。”
徐才人没辙,只得绕过屏风走了进去。
萧域鸣也没让她给自己行礼,示意高禄让他搬把椅子过来让徐才人坐下。
“都听见了吧。”萧域鸣低垂着头,扶额坐在椅子上,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徐才人低低应了一声。
“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向后靠着厚厚靠枕,徐才人轻抚自己的肚子,“或许,贵太妃与陛下分开一段时日会更好些。”
萧域鸣还是低着头不说话。
“妾身觉得,贵太妃还是喜欢陛下的,只是……”
“只是什么?”
他一直不抬头,徐才人恶狠狠的想,他这幅样子,自己好像在跟一具死尸说话。“只是一时间还没看明白自己的心意。”
“那她如果不肯回宫呢?”
这下徐才人有些犯了难,她不肯回宫我哪知道怎么办啊。你问我,我问谁去啊!
徐才人无奈望天,可是帝王问话,又不能不答。
她思忖良久,试探着开口,“陛下,这男女之情,两情相悦固然是好,可是这世上本就少见恩爱白首不相离。何况贵太妃进宫本就非她所愿,您是天下之主,成全了贵太妃,让她离了这地方,圆了她的心愿,或许这样,她能念您一辈子好。”
一直低着头的萧域鸣终于有了点反应,抬头看着徐才人,“她不愿意在宫里?”
徐才人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她怕自己一个不慎就会招来杀身之祸,可是她又很想为崔月如辩白两句。
“我也不想她进宫,我……”萧域鸣说不下去了。
他是真的舍不得。
萧域鸣缓了缓,抬头对徐才人说:“时辰不早了,今晚先在宫里住下吧。等明天天好了再回去。”
徐才人看不明白他这是唱的哪一出,谢过恩之后便由高禄扶着自己出了甘露殿。
到了居所之后,徐才人看着高禄忙进忙出,就在高禄把一切弄好,要带着人出去的时候,徐才人叫住了他。拽着他嘀嘀咕咕了好一会才肯放高禄出去。
到了每七日一次大朝会,一群人最先讨论的是皇帝立后的问题,七嘴八舌的说了一大堆,萧域鸣一句也没听进去。
就在这时,有人在众臣面前提及崔月如,说她是钦天监合八字之后人为着他立后一事也没吵出个一二三四五,便散了这大朝会,回甘露殿继续批折子去了。
因为提前嘱咐了高禄,所以徐才人在大朝会散了之后很快就知道了前朝的动静。她来到宝华殿,想探探崔月如的态度。
说不定,还有转机。
下了轿辇,徐才人看着宝华殿院子里那搭起来的脚手架,随口问高禄:“这是干嘛呀!”
高禄看了一眼,小声说:“陛下说火炼金殿固然是奇景,可是烧起来就不是小事了。所以让内务府过来再把铁链重新弄上。”
徐才人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扶着高禄的手往里走。
进了大殿,崔月如依旧坐在佛像跟前,手边一杯茶,低头看一本书。而莺珠则在旁边面露难色,看到徐才人进来,赶忙上前。
“夫人。”
“怎么了?”
莺珠回头看了崔月如一眼,“您快劝劝吧,一天没吃没喝了。”
徐才人让她和高禄都出去,偌大的正殿,只留了自己和崔月如在里面。
“他让你来的?”崔月如也不看她,两眼盯着久久没有翻动的书页。
“不是,我自己要来的。”
“哦。”
徐才人知道她这会是看不进书的,对啊,换谁谁看得进去啊。“就一定要走?”
崔月如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要是铁了心要出宫,我就替你跟他说,让他放你出去。再开内帑赏你一笔银子,让你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崔月如眉心微动,人还没说,眼泪却滚滚落了下来。
徐才人叹了口气,这下好了,自己甭说话了,先由着她哭吧。
到了深夜,将要入睡之时,高禄突然来到宝华殿宣旨。
徐才人看着高禄这身衣服,那是内监宣读大事时穿的礼服,心里一惊,太阳穴也开始突突突的跳,怎么揉怎么按都停不下来。
跳的她根本没听仔细这圣旨上说了什么。
扭头去看崔月如,她跪接了圣旨,说了一句“谢陛下隆恩”,这事就算完了。
她知道,从萧域鸣颁了这道旨,崔月如就是自由之身了。
从此以后,崔月如去何处,嫁何人,都跟皇帝没有关系了。
这个夜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第二天一早,崔月如和莺珠拿着早就收好的包袱上了出宫的马车,徐才人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
车轮咕噜咕噜的压在甬道上,徐才人问她,“出了安定门就跟这个地方没关系了,你不再看一眼吗?”
崔月如摇摇头,“不了,这地方没什么好看的。”
徐才人觉得她说的有力,点点头,继续跟她说话,“我听高禄说,府上已经派人在外面等着了。马上就能见到家人了。”
崔月如木然的点点头。
从早上起来她就心慌,到了这会,马车快到安定门了,她的一颗心还是跳的很快。
真的要出去了,这就要出去了。
一切好像还在昨天,现在自己就要出宫了!
可是,为什么自己心里好像缺了一块呢?
究竟是为什么?
崔月如想不明白,她知道,自己想明白,别人也不会知道答案的。
派去的宫人从外头进来,把自己看到的一一说给萧域鸣听。
听着宫人说马车要从安定门出宫,想着自己说不定能再看她一眼,萧域鸣撂下笔,披了外穿的袍子就往外奔去。
刚出了甘露殿的大门,萧域鸣就跟来人碰到了一起。
俩人撞得猛了些,萧域鸣没站稳,一屁股摔在地上。
可是一抬头,眼中看到的是锦茜红的裙子。
萧域鸣立时心中狂喜,缓缓抬头看去,崔月如站在自己面前。
“你?”
崔月如以为他摔傻了,笑着对他说:“我不走了,我回来和你在一块!”
96(H
在一起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滚床!)
崔夫人在安定门外等着女儿出来,可是从马车上下来的却是徐才人。
“伯母!”
崔夫人四下看了看,就是不见自己女儿,问道:“月儿呢?”
徐才人回头往宫门里看了一眼,又看着崔夫人,“月如她又回去了,说不出宫了。”
其实崔月如叫停马车,包袱也不拿就从马车上跳下去的时候,徐才人也吓了一跳。
自己掀起帘子问她去哪儿,她扔给自己一句她要当皇后就跑了,穿着红裙风风火火的跑向甘露殿。
在甘露殿里,萧域鸣拥着崔月如,两个人依偎在一起,“你不是说要走吗?怎么又回来了?”
崔月如伸手攀着他的脖子,“我也不知道,快出宫的时候我又舍不得你了。”
“那你之前说的话……”
“都是真的,”抬头看着他,“我想出宫是真的,我舍不得你了也是真的。”想起他与自己在门口那儿撞了个满怀,崔月如问他:“你呢?你刚才是要去哪儿?”
萧域鸣眼神闪了闪,低声道:“我想去城楼上看你出宫,我怕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崔月如一愣,不等她开口,萧域鸣伸手抱住她,“以后咱俩再也不分开了。”
被他抱在怀里的崔月如抬头看着萧域鸣,“可是你已经明发谕旨了,咱俩还怎么在一块?”
低头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没事,我自有办法。”
没几日,外面坊间传开了一个消息,说是贵太妃不肯出宫,愿余生都在宝华殿为先帝诵经祈福,祝祷守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