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í╢╚ > 第6章
那他们在密谋些什么呢?为什么非要把真定引回京城?左思右想不得关窍,一抬头,外面已经点起了成倍的花灯。桃枝笑着给她道了个万福:“公主说今儿天朗气清,难得没刮风也没下雪,辛苦姑娘和三爷看家了。”
玉兔、金鱼、骊龙造型的琉璃宫灯约有数百盏,加上其他大大小小的纸灯笼,把个公主府点缀得如同仙境。李林雪看桃枝等人都穿上了新衣,头上一色是宝石花簪,忙笑着撒了把金锞子:“今天外面办灯节,姐姐们也出去瞧瞧热闹吧。”
她屋里不缺人伺候,府里有一套完整的规章制度,确保任何时候主子身边都不会缺了人使,虽说已经按规矩轮过假了,难得的上元佳节,放她们出去散散心也没什么不好。
顺水的人情谁还不会做了?
桃枝没想到自己的小心思会被看穿,脸上一红,口中仍推拒道:“姑娘还在家,我们怎么好出去浑逛的?”
自古以来元宵节都带着点情人节的微妙意味,什么‘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都是咏元夕的诗词,这是为数不多的女孩们可以大大方方走上街头、邂逅情郎的日子,李林雪不打算做败兴的坏人。
再说,看到桃枝这副慌慌张张的娇羞样子,她其实有点坏心眼的欣慰,一直以来这几个大丫鬟行事都十分稳重,尤其是桃枝,闻笙馆内的大事小情都是她管着,明明才十五六岁年纪,倒像是在职场打了二十年滚的女高管,轻易挑不出一个错来。偶尔流露出两分小姑娘才有的玩心,她觉得新奇又可爱,忍不住想起个哄。
“我又不是缺手断脚,再说还有嬷嬷们呢,姐姐们只管去玩吧。”她笑嘻嘻的,扭头又问梅枝,“你要不要也跟出去瞧瞧?听说还有印度来的大象,不去岂不可惜?”
从前在松江时梅枝就给她透过底,自陈今生不愿嫁人,只愿服侍姑娘左右。她是她从南边带来的,与桃枝等人没有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既然没有成家外嫁的打算,少不得还要在华仙府上呆个五六年,趁这个机会好好跟她们套套近乎,日后行事也便宜些。
梅枝不放心她,犹豫再三还是准备拒绝:“我怕冷,外头去恐怕又要生病……”
“多穿点不就行了?”姑娘大手一挥,“实在冷得厉害就烧个手炉嘛。”
干过基层的都知道,越是这种合家欢聚的重大节庆街道治安越好,因为领导不乐意在这样的日子听到坏消息,下面的人自然只能加倍仔细。她不担心她们在外面遇到什么突发状况,也不觉得自己在公主府里会有什么危险,三言两语把丫鬟们送出二门,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婆婆妈妈们巡过一遍夜,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摸鱼聊天,公主后半夜才回来,喝酒赌钱是绝对不敢的。长夜漫漫,外面喧声震天,隔这么大老远都能听见,李林雪一个人窝在屋里,本想看几页书、复习复习功课,也渐渐走了神。
她是在月亮挂到窗顶时察觉出不对的,外面桃树的枝干上少了几块积雪,茶房窗户的窗花也不知怎么脱落了一半,因为她属蛇,那对窗花是柳枝特意剪的,一卧小蛇如蟠龙,脑袋上顶着五朵牡丹花(……)。
李林雪眉心跳了两跳,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害妄想症发作了,搁下笔阖上书,清清嗓子道:“来……”
人字尚未落下,室内微风乍起。大姑娘眼睁睁地看着半盏花露上凝聚出一个人影,差点就要放声尖叫——
“是我。”他还挺自觉,知道自报家门。
李姑娘唰的神经绷紧,他娘的,第二只靴子到底还是落下了,这女装大佬还是来取她狗命了!话说这些立本人脑子是不是有什么问题?!这么久都没告发你,不就代表着老娘根本不会告发你吗?!!
什么深仇大恨?非要杀了她才能放心?
她试图通过转身拉开距离,人家毕竟是使冷兵器的,近身肉搏太占优势,谁知对方轻而易举地看穿了她的动作,反手一拧,一只墨水笔横在她颈前:“别大喊大叫,你想把人都引来吗?”
她跟他大眼瞪着小眼,心内腹诽说我为什么不想?能活命的话谁会引颈赴死?
“我问你,”大佬今天没穿女装,就是一身普通的布衣打扮,月光烛火照在他身上,像给他加了一层如鬼如仙的清冷滤镜。她才发现他真的年纪不大,还是个小孩子,只是因为瘦(常年习武练就的一身肌肉)、美(他的脸是美艳挂的),看着比常人老成一点。
“那把枪你从哪儿得来的?”
0017
名字
“……你问这个做什么?”她瞬间意识到自己可能对对方有用,开始反客为主,尽量不露声色地试探他的底线,“你这样用笔尖指着我,我很难受的。”
上次就在他面前立了一个草包大小姐人设,这会儿正好用上。李林雪心理建设了一下,非常做作地噘嘴瞪眼:“再不放下我就喊人啦!”
不知道是不是造作攻击起了作用,抑或是这个答案对他真的很重要,少年弯身把笔放回了她的书桌上。李姑娘余光瞄到他青筋毕露的手,暗自后怕:守备森严的当朝公主府,他却能来去如无人之境,还有比这更恐怖的恐怖故事吗?此事若传出去,恐怕高居大内的皇帝也将不得安枕。
借活动身体的功夫往旁边挪了几步,他也没再跟上,只是清清嗓子:“你还没回答我,从哪里得来的这个东西?”
洋货不同于国货,从哪国进口、哪个港口入境都有记录可查,近十年朝廷严打走私,寻常人家想摸到火器可不是件容易的事。虽说湖南、河北等地设有火器厂,一来官造的东西都有印记,二来谁不知道倒卖火枪是要掉脑袋的?借他们个胆子也不敢把这种东西拿出来卖。
李林雪以为他是想把华仙拖下水,眼珠一转,道:“这是我太太给我防身用的,老太太说了,有后娘就有后爹。”
说罢悄悄打量他的反应。她的这对手枪应该不是真正的洋货,而是汉人工匠的仿品——真货哪能那么大喇喇地在市面上流通?江南一带多匠人,不少都会将自己的东西放在商铺里寄卖,既省了租赁店面的费用成本,又不必抛头露面,亲自与客人讲价扯皮。
这里头有个约定俗成的规矩,买家不能询问东西出自谁手,哪怕问了店家也不能吐口。因为最早这么干的是一群纺织厂的绣娘女工,为了攒嫁妆或私房钱才悄悄搞了副业,倘或名声传进父母、丈夫耳朵里,那就一个大子儿也别想摸着了。
是以此时她是真的毫无头绪,有名一些的工匠或许会在不起眼的角落留下标记,类似签名或水印,可不混这圈的谁知道那是瑕疵还是标记?到底是三四年前的事了,把东西卖给她的奸商都不能确定还在不在松江。
他的眼睛眯了眯,仿佛在确认她有没有说谎:“你太太给你的?上次你还说是你爹。”
反正老太太已经去世,死无对证,她胆子很肥地狡辩说:“老太太怕爹被后娘迷了心眼,欺负我、虐待我,可我来了发现爹待我还是很好,才肯告诉他的。”
他的表情微妙了一瞬,似乎不想对她的智商做过多评价(……):“什么时候给的你?”
“就……就去年,我进京之前。”
他的神情叫她心里发毛。若是想拿这个要挟华仙或李家,早几日就该露面了,犯不着等到今天。今天公主驸马都要进宫赴宴,倒像是……倒像是有意避开他们,趁她落单才来问的话。
难道他也不想把事情搞大?
说话间少年从身上摸出一个油纸包,轻轻丢在她桌上,从形状看,应当是她那日留在店里修理的手枪。“这是赃物,”少年的眼神带着点警告意味,“你不要在人前露出来。”
李林雪:“?!”
今夜是别想睡个好觉了,桃枝等人看完灯回来,华仙居然还没有散席回府,眼看着都快二更了,丫头们怕她熬出个好歹,赶三赶四地服侍她梳洗歇下。
大姑娘缩在帐子里回想白……白君的语气神色——临走前他说如果想起了什么线索,可以去小叶儿胡同某娼家找“白娘子”,特娘的,一下就从红楼梦跳到了新白娘子传奇。
黑暗中她翻了个身,左手摸到枕头下冷冰冰的铁疙瘩,心情又是一沉。他不像在开玩笑,也似乎没有必要专程跑来吓唬她,难不成真是赃物?可他又是怎么知道的?这几年落马的官员虽多,却没哪个闹到举国皆知的地步。
迷迷糊糊睡至后半夜,隐隐约约地听见外面有人说话,柳枝披了件小袄出去瞧,很快打着哈欠回来说:“没事儿,姑娘接着睡吧,是公主和驸马回来了。”
难怪这么人仰马翻……进宫一趟动静不小,光仆从就带了十来个人(不知道是不是一直在宫门前等到这么晚),又要洗漱休整又要安顿骡马,从上到下都累得不轻。华仙毕竟是圣上的女儿,哪个月不进几趟宫呢?柳枝压根没当回事,给她掖好被子、拿黄铜制的小剪子重新剪了剪烛心就自去睡了,谁知这一闹就闹到了大早上。
整座闻笙馆,或者说整个华仙公主府的下人脸色都古古怪怪,像有什么天大的喜事,又硬憋着不敢表现得太露骨。吃早饭时她忍不住问桃枝:“怎么了?”
桃枝笑了一下,也不要梅枝上前,亲自伺候她漱口洗手:“好叫姑娘知道,圣恩浩荡,昨儿夜里万岁给咱们二爷赐了名字,他们忙着接旨才闹到那么晚。”
她哦一声。不提这茬都浑忘了,晖哥儿今年七岁,也该取个学名了。
“不知赐了个什么名字?我好跟二弟道声恭喜。”
话到这里桃枝顿了顿:“从的是李家的排行,又从大哥儿乳名里取了一个字,叫‘持晖’。”
应该的,李家这辈确实是持字……
“朱持晖。”
不管外界如何惊诧哗然,有多少人因此夜不能寐,当事人完全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他还住在非仙阁,每天早上还是得苦哈哈地起来上学,硬要说有什么不同,大约就是侍候的丫头们都战战兢兢,格外殷勤似的。
为着今日开学,天不亮连翘和沉香就爬起来熨衣服了,怕他乍一穿鞋冻了脚,两只小小的靴筒里各放了一只鸡蛋大的银熏球。昨儿夜里睡得迟,席间又喝了点子酒,早上醒来晖哥儿鼻子囔囔的,头昏脑胀不说,四肢都有点使不上力。
宝华堂那边难得同意他请假,虽然只半天,也足够他强撑着病体、趾高气扬地跑去找某人炫耀一番(……)。
“哥儿,哥儿别急,好歹把鞋子穿上。”这个天气,穿单鞋出去可不是玩儿的,回头冻病了怎么得了?连翘拿他没办法,一路小跑着追在后面道,“姑娘一早就出门了,今天路不好走,不早些出去只怕就给人堵在半道上。”
哪年正月十六不是如此?大人们要进宫上朝,码头要拉货卸货,街面上还残留着不少灯笼骨架和瓜皮油纸,将之全部清理干净也是极费工夫的一件事。
一听她已经出门了,二爷像颗皮球瞬间泄了气,一边觉得李林雪不讲义气,怎么今日不等他就自己走了?一边又忍不住幸灾乐祸,刚开学时先生们查作业查得最严,她要去学堂受苦,他却可以在家睡觉。
用过早膳和汤药,连翘与沉香好声好气地服侍他重新躺下,不知是不是受凉的缘故,没一会儿就抱着被子睡熟了。
“叫你得意……”也不知梦见了什么,很快朱持晖口水流了一枕头,“哼哼,哼哼哼哼……”
0018
小世子
新年新气象,学堂的好几处窗户、栏杆都趁寒假上了新漆,闻着有股淡淡的涂料味儿,此时当然没什么甲醛不甲醛的说法,中午食堂里一群群一簇簇的都是畅聊八卦、大快朵颐的同学。
“也就是说,其实他才是最……最根正苗红的那个?”经过朱颜的一番暗示,李林雪终于理解了晖哥儿在京城,不,在皇室的地位有多特殊和微妙——真定虽然有几个面首相好,不知怎么一直没有孩子,如今膝下只有一对养子,都是她已故战友的儿子,为了践行与子同袍的承诺,十年前大公主力排众议,将人接进了公主府亲自抚养。如今大的已有一十八岁,京里人称小世子——万岁怕真定将来无人奉养,破格赐了国姓。
“再是世子,再是国姓,谁不知道他并非天家血脉?”
往下数,端王是出了名的病秧子,早年曾有个侍妾替他产下了一个体弱的女儿,刚落地就夭折了,那之后端王府里一直没有好消息。荣王府上更不必说,满府只有朱颜一根独苗苗,她母亲有洋人血统,至今在皇上跟前抬不起头。
“难怪……”李君喝了口水压惊,难怪那几天下人们会如此反应。
朱颜看了她一眼:“我早叫你别跟他一般计较。”大娘娘再厉害,太祖太宗打下的江山也不可能交到外姓人手中,朱氏宗族又不是没人了?自打晖哥儿出世,朝臣们的心里就有点不可说的想头,只皇上没有表态,哪怕是七窍玲珑心也要憋在肚子里,不许漏出分毫。那几年姑姑与爹爹都有些杯弓蛇影,生怕被卷进余波里去,也怕皇上起意将晖哥儿抱给真定,连人都不怎么敢叫他见。
“这几载看下来,见宫里仿佛没这个意思,姑姑才逐渐放下了心。”
当然,坊间也有传闻说世子根本就是大娘娘亲生的,她与那吴将军早就私定了终身,两人还有了孩子,奈何万岁不允,不得已另嫁他人,吴将军战死后正好将儿子接回自己身边,不然,那么疼他?
这话朱颜第一个不信。首先,凭圣上对大娘娘的宠爱,她要真在婚前同人有了孩子,无论如何不会被强行嫁给别人,更不会让孩子流落民间,可怜兮兮地在继母手上讨生活;二则,她又不是没亲眼见过那两位‘堂兄弟’,长得跟大娘娘没有半分相像,不知怎么竟被传成了亲母子。
好好一段君臣相得、交托生死的佳话,硬给歪成了烂俗桃色话本子。
“那皇上怎么突然想起来……啊,那个什么?”昨儿直到四更才歇,今天华仙与李沅破天荒的帮晖哥儿请了半天假,李林雪喝着汤小声道,“还是在元宵宫宴上。”想低调都低调不起来。
满京城的人也正琢磨这个呢。要说外公疼孩子,是,圣上一直对华仙的长子恩宠有加,前朝也不是没有过先例,可忽剌八地这么来一下,怎么总觉得是有点别的意思呢?
皇上……不满大娘娘了?
真定公主府中,世子夫人挺着大肚子不停在屋里转圈,她与世子成亲不过一年,婚后又立刻诊出了身孕,如今朱澜还是歇在几个通房姑娘屋里多些。
丫头怕她不好受,低眉顺目地劝慰道:“想是外头有事绊住了,您别急,快坐下歇会子,用点点心。”
月份大了,光是这样慢慢走路都有些辛苦,世子夫人叹了口气,缓缓摇头。大娘娘元宵节进的宫,这会儿仍不见回来,唯有王太监来传过两次话,道公主在宫里给万岁和娘娘们尽孝呢,辛苦她与世子爷看家了。
世子夫人知道朱澜不喜欢她,她出身不显,又不是个美人,也不能像那些江南才女出口成诵、引经据典,他不敢埋怨真定,只好把气都撒在她身上。这几日世子一直没往后面来,连平时最宠的莲姑娘也见不着他一面,听小厮们说,仿佛是在前头跟人商议事情。
他不比老二,会打枪起就跟着真定东奔西跑,吴将军去世时朱澜(当时叫吴子澜)已经八岁了,亲眼见识过战船如何互相厮斗、火炮如何掀起巨浪,说句不好听的话,他的胆子早就叫成山的死人唬破了,这辈子都不可能如他父亲一般奋勇杀敌、血染疆场。
大娘娘还是疼惜他的,所以才会把江南造船厂和河北火器一厂、二厂都交给他打理。
“这事拖不了多久,世子得想个法子啊!”近来不知怎么,江维邪了门似的开始暗查青帮,他在京杭大运河上跑了三十年,又是南北大铁道的主要供货商之一,好几次都差点把他们的老底掀出来。余厂主一抹脑门上的汗,恨不能把茶碗怼到朱澜的眼皮底下:“如今还有三万斤生铁堆在仓库里哪!”
世子爷的脸色不比他好看多少,他还有心思喝茶,他却已经一连几天吃不下睡不好,嘴巴周围起了一圈儿死皮。管造船厂、火器厂的有几个不贪钱?以次充好、倒卖铁屑都是前人玩儿烂了的把戏,他们比他贪得只多不少,怎么偏偏轮到他就出了事?仅靠世子爵位的那点死俸禄,连个戏子都他妈捧不起!
“大娘娘几时回来?”见他半天不说话,余厂主忍不住长长吐了口气,“恕小的多嘴,此事恐怕还得请大娘娘出面……”
青帮说到底是个三流江湖帮派,跟着吃肉的时候眼里头只有肉,一旦被江维这种体量的庞然大物盯上,那跑得比谁都快,撇得比谁都清,决计是靠不住的!
话没说完朱澜就狠狠剜了他一眼:“多大点事,也敢拿出来叫娘烦心?”
真定的脾气他清楚,生平最恨被打脸,尤其是被亲近之人扯后腿下面子,这事闹将出来,人家不会说朱澜如何如何,只会说真定如何如何。想到华仙家那个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子,世子爷心里直冒酸水,寄养的到底比不上亲生的,瞧瞧,这头毛还没长齐呢,他公主娘、皇帝外公就开始琢磨着给他铺路了。
沉默了约一刻钟,朱澜道:“这样,回头你带人去会一会这个江维,别透露身份,只说是青帮中人。”
白衣教没起来的时候,青帮在长江、运河流域也是数得上的,他们本就是一群运粮食的商人结社起家,与贩丝出身的江维正是同行。
余厂主也冷静下来了,是啊,江维又不会哪天脑子一抽,突然决定要与青帮过不去,他出这个手必定有由头!江老板在道上混了三十多年了,真心想要怎么着,还能容他们次次脱险?他这是在给他们提醒儿呢!诚如世子所说,与其在这儿干瞪眼瞎着急,不如主动找上门去,把这个结彻底解开。
“实在说不通,”朱澜顺手从腰间扯了块玉佩,“拿这个吓吓他也无妨。”
0019
好春光
今天春天来得尤其晚,元宵节都过了,京里各处仍是光秃秃的一片,偶尔才能见到一星嫩黄色的迎春花苞。小厮把茶壶放下就默默退了出去,满桌菜馔上时什么样这会儿还是什么样,主座连筷子都没动一动。
“他找上江维了?”
客座的人倒吃得欢:“江老板也不愿意为了朝廷跟青帮交恶吧,怎么说都是一边道上混的。”
官是官,商是商,平时大家咬得再厉害也是自家兄弟打架,若为了做锦衣卫的走狗开罪同行,以后就里外不是人了,商会里再没有他的位置。
主座细想,的确是这个道理,当下轻咳两声,笑叹道:“这是揽了个苦差啊。”
徐同光在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上一坐二十五年,深得万岁信重,尤其是近几年,那脾气臭到天边去了。他的儿子跟他一般德行,可不是什么好糊弄的主儿,想在徐千户跟前玩花胡哨,一不留神只怕就把自己搭进去了。
客座的汉子年约四十,长了一张平平无奇、毫无特点的脸,如果不是衣领处的那一抹白,丢去外面大街上就找不见了。他吃饱一擦嘴,靠在座椅上冷笑一声:“要我说,青帮的胆子也忒大了,只要能赚钱,杀头的生意都照接不误,怨得谁呢?”
如今可不是当年打仗的时候了,外有劲敌内有贼匪,皇上腾不出手管束,自从京津铁道、京冀铁道陆续通车,到去年的南北大铁道、还在修建中的川汉大铁道,就知这上头朝廷管得是越来越严的。他们倒好,不论是造船厂的铁还是紫禁城里流出来的金银宝贝,拿来就敢销赃分卖,自己屁股不干净,就别怪人家如蝇逐臭般追在后面紧咬不放。他想着想着好笑起来:“这事要是在过年时掀出来,皇上和大公主的脸上才叫好看。”
这话不说还好,一提主座的脸色就沉下去了,抢在锦衣卫前头把那开当铺的夫妇俩杀了,为的就是把皇上的注意力引过来,只要顺着这条线往下查,很容易就能查出朱澜干的那些勾当,到时找准时机,把徐客洲也结果了,伪造成小世子畏罪之下杀人灭口的样子,其轰动程度、影响之深绝不会逊于当年的驸马案。
徐指挥使子嗣不丰,统共只有这么一个宝贝儿子,出了事能不跟真定拼命?真定又是个最护短的人,两边直接就是死仇。
只是,一没料到江维胆小如鼠,二没想到荣王家的丫头突然来了那么一下,把他的计划全盘打乱。
一阵微风吹过,主座之人又是好一阵咳嗽:“白鱼还在北京?”
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连他也没有亲见过,问就是江湖人不懂规矩,恐怕冲撞了尊驾。
“他师父在京城养病,一时半会儿走不脱,有活儿直接吩咐就是。”
反正这人没失过手,他也就懒得计较这点礼仪上的缺失:“徐客洲暂时动不了了,”江维这人滑不留手,说不准已经被徐同光察觉出了什么端倪,此时再动他儿子就太显眼了,“他麾下那个叫杨小岳的,当是此案的直接负责人?”
白衣教左护法抿了口水酒:“是不是,什么紧要?”
反正都是徐千户手底下的人,北镇抚司的锦衣卫,不论是谁都够他们喝一壶。
“江维手里……”
“千真万确是小世子的朱鹮佩,上头还带着内造的标志。”
也算是意外之喜了,这样板上钉钉的物证,不知大娘娘见了会作何表情呢?
闻笙馆里,李林雪正被一群针线娘子围着量身。她四月出孝,又赶上五月朱颜做生日,虽然不是整生日,也邀请了不少官僚家的太太小姐,好借这个由头让她在京城女眷圈亮相出道。因此今年的春装格外重要,怕长高了不好办,一应尺寸都要放宽几分,绣花、绣样更是仔细,唯恐落了下乘。
“上衣就这样,这里不必掐褶,裙子你们看着裁……”好容易休沐一天,还要大清早的被人从床上扯起来,摆弄了整整一上午了,也该结束了吧?大姑娘又累又饿,站在那里话也懒怠说,竹枝见状,只得将早早准备好的赏人的荷包拿出来:“香囊之类的小物件现做也来得及,今天就到这里吧。”
倒不是不喜欢打扮,女孩子谁不喜欢漂亮衣服呢?再说她现在有钱,一般二般的好料子只有买不过来的,没有弄不上手的,就是这会儿做衣裳真的既费时间又费精力,什么布、做什么、怎么裁,要不要圈个金镶个边绣个花,再有今年京里流行什么样式,一项项讨论下来,再高的兴致也磨没了。
天气渐渐回暖,她的胃口也越来越好,梅枝一早便打发人出去提膳,这厢打赏完毕,热腾腾的饭桌正好呈上。
李林雪发现虽然大家仍守着儒家礼法那一套,真正执行起来却有不少可以含混的地方,比如只要不是参加大宴,自己在家偷摸着吃肉其实是没有问题的;再比如孝期的衣服都是素色,但开春后柳枝拿一种不知名的小花悄悄给她染了指甲。
很薄很透的西瓜红,像给甲面扫了一层淡淡的胭脂,看着更有血色了,偶尔伸出手来,既不扎眼又显得精致可爱。某天吃饭时晖哥儿瞧见(他最近常来蹭饭),立刻斜着眼说难看死了,隔天却总盯着她的手瞧。
“新下来的春笋,同火腿炖得好清汤,姑娘用碗子尝尝。”
正当是长身体的年纪,加上她最近试图把瑜伽和普拉提(记得的部分)都捡起来,恨不得一顿要用三碗饭——当然,也有公主府碗小的缘故,桃枝等人虽没有明确表示过不许、不好,多少也传达了一些‘请克制’的无声信息。而每当这时,大姑娘就格外怀念朱持晖来蹭饭的日子(……)。
华仙公主近来忙得很,连给儿子请家教都暂且顾不上,听嬷嬷们说,外面仿佛横死了一个锦衣卫,闹得全京城人心惶惶,因过年而缓和的气氛也再度紧张了起来。二爷嫌一个人吃饭无聊,时不时地借讨论功课之名跑来找她,她不想被桃枝叨叨饭量,也默许了他的这种做法。
喝了一大碗火腿鲜笋汤,肚子被占去少说一半,再要吃肉吃饭也有限,桃枝趁机又道:“前儿她们收拾屋子,找出几只没用过的美人风筝,趁今天有风,不如姑娘去花园里放一晌,老窝在屋里做什么呢?”
她边啃排骨边腹诽,锻炼身体呀。听到锦衣卫被杀消息的那一刻,李林雪脑内的警报直接拉满,怕她在五月前出点什么事,如今行动就有一堆丫鬟婆子围着,跑圈儿有氧基本是不可能了,能争取到的锻炼时间十分有限,不趁这会儿把身体素质尽量练上去,老本吃完就真的只能等死了。
晚上晖哥儿来写功课时她给他使了个眼色,二爷眉毛一动,故作矜持道:“干嘛?”
“问你的事查出来没?”
她的书桌是花梨木的,又大又宽敞,中间还蹲着一瓶新折的桃花,正好隔开丫鬟们的视线。
“哦,那个啊,早查出来了。”这个年纪的小孩子最爱假充大人,他不自觉压低了声音,还往她那边凑了凑,一脸的郑重其事,“死掉的锦衣卫姓杨,是个百户。”
“听爹说,好像是被人当街割了喉。”
0020
生辰
说起这些时朱持晖的眼里隐隐有些兴奋,他没经历过生死,也不像朱颜早早地插手过朝堂之事,对人命二爷没有足够的尊重和敬畏,他只把这些当作故事传奇,或是奶娘们口中的谈资八卦,总之离他的生活十万八千里远。李林雪一想也是,从小他接受的教育就是人有贵贱,杨百户再是朝廷命官、天子护卫,与他相比依然命如草芥。
“抓到凶手了吗?”把奇奇怪怪的念头丢出脑海,此刻她最关心的还是这个。
晖哥儿老实摇头:“不知道。”
此事一出立刻就被封锁了消息,遇害的杨百户年岁几何、籍贯哪里一概不知,是以学里都没什么人讨论。更奇怪的是爹娘也讳莫如深,这个月华仙进了好几趟宫,每回都神色匆匆。
元宵节后公主曾起意让长子住到宝华堂西边的跨院里,打的旗号是‘上学方便’,朱持晖心里明镜似的,娘是不满自己跟李林雪接触太多,李林雪……也未必就看不出来,是以现在能不在她面前提娘就尽量不提。自从宫宴上皇上赐了名,侍候他的丫鬟们就有股子说不出的别扭,他文采不好,形容不来,总之就是扭着劲儿似的,做什么都不如以前爽利;学里的同学亦是如此,不过他们可以分作两拨——看他不顺眼的愈发假清高,恨不能连声招呼都不同他打,平时就爱趋奉他的倒是趋奉得更厉害了,蚊蝇似的叮在身后,甩也甩不掉。二爷在心里盘算一遍,到头来还就一个李林雪,之前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虽然总是凶巴巴的不给他好脸子,可他很神奇的并不如何恼火,只觉得斗志昂扬。
哼,几时叫她知道小爷的厉害就好了。
一听‘当街割喉’、‘凶手未知’,她心里升起了一点怀疑,又怕此时此刻嫌疑犯正蹲在自己家的房梁上,不得不咽下了到嘴的猜测,故作轻松道:“也不知他平日干了多少缺德事,才叫仇家找上门来。”
锦衣卫凶名在外,这种想法只怕是最常见的。
“怎么见得是寻仇?”朱持晖嗤了一声,鼻孔朝天地反问,“寻仇不该挑个月黑风高夜吗?”
但凡跟北镇抚司沾了边,鲜有人能得善终,若要寻仇,不是得把自己的身份掩得严严实实的?怎么还青天白日、当街杀人呢?生怕朝廷抓不到他似的。
李姑娘心里一突,杀人不是目的,把大家的目光引到这件事上恐怕才是凶手的根本目的。如果真是她想的那个人,这家伙胆子也太大了,九命猫妖都没他这么能作的。
她迟迟没有说话,晖哥儿自觉把她驳倒了,眉梢眼角都是舒畅和得意,很快丫头们上前换下冷茶,他伸个懒腰,嘚嘚瑟瑟地让人把点心端上来。
“不是才吃过面,怎么又要用点心?”
他忽然有点不自然:“我又饿了不行啊!”
沉香捧着个托盘走上近前,她正疑惑怎么不是松枝,转目一看,托盘上坐着两个很小、很精致的矮胖玻璃瓶,晶莹的糖水里沉浮着白澄澄的枇杷果肉。
水果罐头。
初春时府里也进过枇杷,但不知道是不是品种问题,虽然个大、味甜,皮却略厚,不像她在江南爱吃的那种白玉枇杷——现在虽然运力上来了,但那东西娇气得很,一碰就烂,加上华仙公主不爱吃,自然没人会费劲去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