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人鼓捣出水果罐头的时候,最开心的就是果农果贩子了,尤其是主卖荔枝、黄桃这类娇贵水果的商贩,货品本身价值不菲,再加上糖和玻璃的成本,张口便是天价,也就京里的王公贵胄享受得起。
“荣王妃一早派人送来的,笺子且没摘呢。”
玻璃瓶身镂刻着花纹,盖子上还贴着洋文标签纸,他见她神色一凝,以为这土包子没见过世面,得意又无奈地先拿了一个舀着吃,边吃边教她:“瓶子可以留着,夏天让他们抓萤火虫放在里头,比花灯还好看。”
李林雪腹诽说水果罐头谁没吃过?心情复杂地也拿着银勺吃起来,此时糖还是奢侈品,糖水不像后世那么齁甜,隐约能吃到一点枇杷本身的鲜甜味,她莫名有点开心和感动,也不挑剔了,一口口把罐头吃了个精光。
这时丫头们才齐齐上前:“恭喜姑娘、二爷又长一岁。”
两人的生日离得很近,前后只差三天,不过这个时代小孩子不兴过生日,怕动静太大吵着了岁神爷,扭头再把孩子收走了,逢到十岁才会摆桌小宴,象征性地庆祝一下。
所以她压根没料到会有这么一出,穿来这么久,除周岁外这居然是第一次过生日。
李林雪连看赏都忘了说,傻乎乎地扭头看晖哥儿,那厢晖哥儿漱完口,也傻乎乎地回看她,两个人无语半天,他忽然脸红起来:“你很喜欢吃这个?那、那也不能再吃了,这个是凉的,吃多了坏肚子。”
她回过神来,小小地翻了个白眼:“……你以为我是你?”
“……”
水果罐头当然无法与长泰郡主的生日宴相比,荣王府上采买筹备了近半个月,虽然朱颜一再强调只是个小宴,且受邀的都是平日就与荣王兄妹来往密切的‘通家之好’,看到那车马熙攘、门庭若市的架势,李林雪还是紧张了一瞬。
“大姑娘不必担忧,郡主在前头招呼客人呢,一会儿就来。”下车后她被王府的丫头们引进二门,别人或许不清楚这次小宴是为谁而办,她们却是门清的,因此半点不敢怠慢,“离开席还有些时间,您先用点茶,润润嗓子。”
茶是君山银针,闻着香气扑鼻,她抿了一口就放下了。今日说白了是华仙公主借着她昭告天下:本宫志洁行芳、珠规玉矩,是当之无愧的(传统)公主典范,瞧,我还送前妻生的继女出来露面社交呢,污蔑本宫家宅不宁、心胸狭隘的根本是嫉妒,嫉妒明白不?
她还没到可以梳发髻的年纪,头上仍是两个真发盘的包包,各坠一只蜻蜓形状的金铃铛,倒是身上披挂了不少东西,从项圈儿到耳环到手镯、戒指,就连左脚腕上都戴了一条镶宝细链。
有必要吗?错金马面裙遮着,谁还能看到她的脚踝不成??
小憩片刻后朱颜赶来,两人一面往花厅走一面嘀嘀咕咕地说小话,郡主道:“今日不过是露个脸,届时你同我坐在一处,她们不敢冒犯。”
真定悄没声息地又离了京,万岁却一点表示都没有,连世子夫人产子这样的大事也不见宫里传出恩旨,可见事态反常。晖哥儿得赐国姓已经惊起了不小的水花,此时……唯稳而已。
到了花厅方知郡主没有骗她,连夫人带姑娘,在座不过寥寥十几人,见了她们都屈膝问好:“参见郡主,谨贺郡主芳辰。”
她自自然然地伸手把她拉到前面:“也不是什么大生日,不过是想着近来天气好,邀各位来瞧瞧王府新栽的牡丹花。”说罢展颜一笑,“这是李家妹子,刚从南边来,她脸皮薄,年纪又小,一会儿到了席上你们可不许闹她。”
早在朱颜说话时几道好奇的目光就黏了上来,待话音落下,那些眼神立刻由‘好奇’转变为‘尴尬’和‘同情’。能被长泰郡主称一声妹子,又是李姓,除了那倒霉催的华仙继女不作他想。
她注意到一位衣着不很华丽的官太太接连瞄了她好几眼,内心有点无语——在她们眼里她当是很可怜的吧?父亲为攀金枝狠心抛弃了她们母女,严夫人的死保不齐就是华仙公主的手笔,可她如今人小力单,只能伏首在华仙脚下求存苟活。
戏唱到一半时李林雪离席更衣(这会儿管上厕所叫更衣),途径假山时好巧不巧,身后传来一道隐忍的女声:“……我与她母亲相识一场,难道眼睁睁地看着她为一点小恩小惠认贼做母?!”
0021
诸公衮衮
天气渐渐热起来了,花园子里甚至能听到不知名草虫的鸣叫,她里三层外三层地裹着见客出门的大衣裳,本来热得额头直冒汗,此时却如淋了一桶井水——说老实话,李大姑娘的第一反应是“这人算准了我会经过这里,故意演戏给我看?”原因无他,朱颜说过今日赴宴的都是与荣王兄妹交往亲密的官僚及其女眷,换句话说,是荣王华仙集团的死忠。在王府红口白牙地污蔑华仙为‘贼’,这是嫌自己命太长了?
她不禁放慢了脚步,果听那人又道:“……可怜茵娘,挣命留下的这点骨血也……”
穿来时受婴儿本能影响,她没有多少关于严夫人的记忆,再者大明贵妇很少自己养孩子,奶姆嬷嬷们才是最贴身照顾小主子的人,亲娘最多每天叫去看一看,抱着逗一会子也就完了。
因此她对她的死没有什么特别深刻的感触。
当年李家对外的说法是‘突发急症,暴病而亡’,里头几分真几分假不好说,她唯一能确定的是……严夫人娘家绝对是知情的。从头到尾那家子就没露面,哪怕是个小老婆呢,死在夫家总得问一声吧?若那个声音的主人当真与严茵相交一场,那时怎么不见她出头?她被老太太养了八年,罚跪祠堂、三天不给饭吃的时候怎么不来出这个头呢?
离间计使得未免太明显了。
虽有报纸书本,毕竟只是个闺阁小姐,未曾出仕也并非自幼生长在京城,李林雪能获得的外界信息其实十分有限,仿若身处一团灰蒙蒙的迷雾中,只能凭借手头的情报一点点猜摹出事件的大致轮廓——是杨百户的死暴露了什么吗?还是因为晖哥儿被赐名,致使华仙和荣王风头大盛?他们找不到荣王的破绽,便想从她这个拖油瓶打开突破口,好对付华仙……
等等,‘他们’是谁?她在心里把可能的几股势力过了一遍,最有动机出手的自然是大娘娘真定与其养子,朱持晖这个名字等于宣告晖哥儿拥有了争大位的资格,小世子怎么可能坐视不理?《大明日报》报道说近日各地火器厂、造船厂的领事纷纷被撤,甚至牵累了不少省份的布政使与总督,或许也与此事有关吗?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走上近前,这里毕竟是荣王府,闹大了朱颜脸上不好看。再说,一次没咬钩,幕后之人只怕会想办法再次找上她,她正好可以借机查探一番,看他们打的是什么主意。
重新回到席上时话题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转过两遭,锦衣华服的少女们掩唇而笑,都在说今年的荔枝好,又大又甜,倒是女官、太太们但笑不语,摇着纨扇甘作陪衬。
“却不是岭南来的,荔枝这东西不禁放,真从岭南弄了来,味儿也多半不好了,”荣王现领工部,旗下自然是工部属官最多,一位河道处郎中的千金笑说,“我偏爱川蜀那边的荔枝,个头虽然小了点儿,胜在味道好,又新鲜。”
另一个着绿衣的小姑娘捧哏:“我也爱那个,赶明儿川汉铁道通了车,更便宜了。”
这时一位夫人出声嗔斥道:“难不成圣上修铁道专为了你们吃荔枝?越大越没个体统。”
她借喝水的功夫往那边瞄了一眼,大抵是天气热,客人们并不全拘在戏台边,有的出去赏花散酒,有的临水观鱼、作诗作画,实在分辨不出刚才有谁离了席。倒是寿星刚才被敬了好几杯蝴蝶春,闻言脸上虽带着笑,人却懒懒地不搭腔,一副只顾看戏、看入了迷的样子。李姑娘眼珠一转,心知这马屁算是拍到马蹄上了。
修造南北大铁道的时候工人们就罢过几次工,这还是建立在各省布政使先行主持修了几段,工部只负责将之全部贯通的情况下。川中多山,又有不少土司,修建难度比南北大铁道只多不少,去年末的那场风波不就因铁道监而起么?
她会乐意人提及此事才怪。
不过这事说奇也奇,荣王很少主领这么大的全国性工程,当年京津铁道铺设时他只是个二把手,南北大铁道那会儿亦有内阁学士帮衬,怎么到了川汉铁道就他独领风骚了?皇上抬举儿子也不能拿国事当儿戏啊……
傍晚登车时朱颜亲自将她送到二门,不忘殷殷嘱咐:“今日你也累了,回去早点歇着,明天还要早起上学呢。”
她是真的有点喝多了,脸蛋红扑扑的不说,性格也直往管家嬷嬷那边拐,见她没有立刻答复,甚至不满地拧了一把她的腮:“同你说话呢,听见没有?”
李林雪被拧得一愣,旋即配合着嗷嗷叫唤起来:“疼、疼……”
不论真心假意,人家这么表态了,她就要领情。
“油嘴滑舌。”郡主这才满意了,扭头又对竹枝道,“看着点你们姑娘,回去别贪凉,不许吃冷的,着了寒有她好受的。”
竹枝颇有点受宠若惊地应了。
她觉出不对,正要开口询问,但见朱颜附耳过来,小声提醒了一句:“近日不要一个人出门,非要出去也须让人陪着,再有,外头的东西不许吃,此时你若出了事……姑姑……晖哥儿……”
她说得太急,落进耳朵里根本什么也听不清,李林雪知道如果不是喝醉了酒,这番话朱颜绝不会说与她听,情急之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出什么事了?”
长泰郡主打了个酒嗝儿:“总之你……听我的。”
京城可能要变天了。
到家时天刚擦黑,桃枝早让人打来热水,亲自伺候她卸妆更衣。李林雪全程处在神游状态,想问问她们近来可有什么大事发生,又茫茫然不知该从何问起。
自从当今登基,关于他的传说传闻就没断绝过,老百姓不懂什么新政旧政,最津津乐道的还是他和敏惠皇贵妃的那段情。人都说皇上是个痴心人,皇贵妃去了,拿个大公主当宝贝,倒比嫡出的三皇子(端王行三)还尊贵受宠,不是爱屋及乌是什么?虽然她的心底并不相信皇家有真情,真定的种种荣宠却是有目共睹的,从她还是个普普通通的大公主开始,一直到如今的隐形太子。说句不客气的话,除非谋逆,大姑娘不觉得有谁能把真定从现在的位置上撅下来。
难道当今也要走上唐太宗唐玄宗的老路?不会吧,他今年才几岁——
“姑娘,”榻下的桃枝一声低呼,“清早姑娘戴在脚脖子上的链子去哪儿了?”
0022
寄水
三四日后荣王府仍没有动静,李林雪便知这个足链是被当日试图引她上钩的人拾走了,思来想去,她只在离席更衣时走了点点路,其余时候都紧跟在朱颜身旁。
倒不是心疼那个破链子,上午课间时李君长吁短叹,一个人趴在桌子上把玩毛笔,就是有种‘被抓到了把柄’的焦躁感,哪怕它根本无法证明什么,落去别人手上就是叫她不能心安。
“你今天怎么了,是早上的课没有听懂么?”一上午叹了八十次气,江寄水听不下去了,伸手戳戳她的后背,“我有笔记要不要?”
小少爷这阵子也是忙得脚不沾地,听说他父亲病了,几番求医无果,要趁天还没彻底热起来往浙江老家静养。大哥二哥不约而同地从外地赶了回来,很有点趁老父没咽气,提前争夺家产的火药味。
“没,我就是……”她想起他是江老板的老来子,上头压着十一个兄姊,这种场面大概跟他没什么关系?不过心里不好受是一定的。李姑娘慢吞吞地直起身,又抬手理了理衣裳,“就是有点提不起劲儿。”
“许是春困吧,哈哈。”
自从在长泰郡主的生日宴上亮了相,一夜之间仿佛全世界都知道了她是谁,许是怕惹麻烦,很多旧日关系不错的同学悄无声息地与她拉开了距离,虽也有牛皮糖般新黏上来的,她心里并不因此高兴。
说起来很像是往自己脸上贴金,时至今日李林雪多少有点明白了朱颜与晖哥儿的心情,如果说寻常人交友是普通模式,端看投不投缘、性格如何,有时再酌情加上一条家境是否相当,他们这样的人交友便是实打实的复杂模式,里面掺杂了太多考量和顾虑,哪怕是在伊甸园一般的学校里,纯粹简单的友谊也像古董一样打着灯笼难寻。
这样一想,江寄水已经很不错了,虽然双方都有点动机不纯,至少相处起来舒服又顺当——
譬如这时,他明知道她在撒谎,仍然轻声细语地建议说:“那你午休时好好休息一会儿吧。”
神态真诚得找不出一丝破绽。
端午都过了,怎么可能还春困呢?最近运河上死了不少人,病倒一大片沿岸的渔家,朝廷怕有瘟疫,每天天不亮便令人往主干道上撒生石灰,内城外城的水井也都仔细检查过。江维毕竟是跑船出身,深知这种传染病的厉害,早几日府里就开始戒严,一向人来人往的章台馆更是重中之重。他见她确实恹恹的,脸也似乎有点红,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嗯,应当没有起烧。”
完了两人一起愣住。
平心而论,李家的这位小姐生的很有迷惑性,看着乖乖巧巧,其实一肚子小心思。起初他确实动过借势的念头,不论前程如何,与她分在一个班级就是运道,斡旋得当未必不能从中获利。可惜人家太警觉,他还什么都没做,她就一副随时准备拔刀的架势,闹得他挫败无比,回家问大哥‘难道我长得很像坏人吗?’大哥几乎没笑岔了气,拍着大腿道这不能怪你,怪只怪对方是兔子成了精。
与其说是兔子……他觉得她长得更像狐狸,会被俄国商人捏住后颈皮的那种雪白雪白的银狐崽,不仔细看还察觉不了,她的眼尾竟是微微向上扬起的。
“我,你,这只是……”
江寄水难得结巴,收回手后好半天才顺平气:“近来许多人生病,我只是担心李君也中了招。”
青帮突遭巨变,上下几百口人一个活口都没留,造成的另一个后果便是西洋药品被迫滞销。
绝大多数北地百姓还是吃煎药更多,有鸦片作前车之鉴,谁敢轻易尝试洋人的东西?老话说‘是药三分毒’,怎么知道那玩意儿对身体有没有害呢?传教士事件前朝廷对西药的管控就极其严苛了,奈不住贸易往来愈多,又兼留学热、出洋热兴起,西药到底是渐渐起来了,其中尤以经济发达的江南地区为最。
这也是他赞成爹爹回浙的理由。
白莲教还在时,那些东西常被当作入教的见面礼施散给穷人,大家不知道是什么,实在疼痛难忍的时候和着水吞下去就算完,谁知十个人里竟有六个能病愈,一传十十传百,名声悄悄传开。后来白莲教覆灭,传教士事件爆发,姑苏、杭州等地甚至开始流传洋大夫开颅治病的传奇故事,不过说归说,至今没有人见过实例。
江寄水自己是吃过西药的,身为江维的儿子,打小就跟洋人打交道,他甚至知道他们从不用自己的船队运输药物——“一见是洋人的船,别管是英吉利还是法兰西,想顺利通关就困难得很。”
大运河上二十二道关,随便哪一道都够他们脱层皮,久而久之这帮人也学精了,俗语说‘强龙难压地头蛇’,他们固然不是强龙,运河左近却绝不缺少地头蛇——青帮、粮漕帮、吴山会,江维当年也没少在他们手里吃苦头,要不是显圣三十四年成立了两京商会,由会长出面与他们商定每年过路的‘年费’,还不知还要为此填进多少人命。
大哥说过,他们不是绿林好汉,他们是一帮刀口舔血的亡命徒,为了两个钱多少人都杀得。
爹虽死咬着没吐露半个字,他却能猜到青帮之屠恐怕与朝廷有关,再是三流帮派,一夜之间将之灭门也不是件易如反掌的事,有这个能耐的……唯有官家。不知是不是锦衣卫故意放出的风声,外头甚至开始传说青帮是因为倒卖鸦片才叫连根拔起的,别说西药了,如今沾个洋字就没人敢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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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线完全是错乱的,我记得阿司匹林二十世纪初才发明,但是不管了,一切都是命运石之门的选择(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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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与运
当然,这也怨不得别人,大明禁毒的力度之大,堪为列国之首。这么说吧,如果不幸被卷进了谋反大案里,只要不是板上钉钉的主谋,运气好说不定能捡回一条命,但如果沾上鸦片、罂粟,十死无生。法不责众之类的教条圣上全当是放屁,登基之初曾有农民与县官勾结,导致相邻的好几个县都靠种植罂粟为生,查出来便是腰斩,连着该县官的上司、御史台与吏部的考核郎中一个都没放过。至今两京地区仍有童谣传唱:一人种罂粟,全村下黄泉。若要父母安,誓不沾大烟。
汉人在这上头是跌过大跤吃过亏的。
李林雪手边正放着一份今晨的《大明日报》,听了江寄水的这句话,忽然有点醒过神似的——从隋唐起,京杭大运河就是连接南北的交通要道,只看历代皇帝不计成本地疏凿维护、完善清淤就知其重要程度。与之相对的,漕运也是最容易滋生贪污腐败的地方。
不是每个人都有海瑞般的意志与决心,又不要你动手做什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必要时给兄弟们留一条命罢了,事后还有‘孝敬’、‘封红’,何乐而不为呢?不止过路商人们叫苦不迭,只怕这些年来皇帝的心里也憋着一口气吧?从前的天子、大臣们不是没有想过法子,从设置漕运司到增设地方官员协理此事,为此不惜加派军队,显圣爷甚至通过减税来大肆鼓励海运,可惜当时倭寇横行,加上大家的航海经验不够足,成效甚微。想到这里她不禁激动起来,如今情况不同了,洋人带来了蒸汽技术,也带来了工业时代的大杀器——铁路。
如果说京津铁道是为了屏障京城,同时确保北京的各项日常消耗,京冀铁道就是明晃晃的为了煤炭和铁矿的运输,而南北大铁道毫无疑问,是为了将整个帝国的命脉掌握在自己手中。
好一招釜底抽薪。火车不像船只,随便往哪个芦苇荡里一藏就不见了;劫货时若被官兵发现,弃船跳河就能立即遁走。一旦南北、东西两条大铁道铺设完成,大明……便不可与从前同日而语。
这个世界的明朝当真有如此气运,竟然一连撞上了三代圣放学时天阴得厉害,看天色恐怕要下雨,她没带伞,江寄水主动提出撑她一程。其实一共就几步路,李林雪推脱不过,只好应了。
晖哥儿放学比她早,看样子是已经在车里等了她一会儿,他的小厮见到她出来,立刻招呼男奴们驱赶围堵在学塾附近的人,好清出一条道路。她注意到里面最多的是书生,也有青衣小官,甚至还挤着不少孩童和老妪——哪怕是她也终于发觉了,这阵子华仙与荣王风头无两,不论什么时候公主府的门前都挤满了求见的人,谁也没想到他们等不到公主,居然堵到了三思学塾的门口来!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上车!”朱持晖面也不敢露,只冲她伸出一只手。
李林雪只得与江寄水匆匆道别,抓着他的手迅速爬上骡车。听到鞭声响起,两个人齐齐松了口气。
“他们疯了吗?”她甚至顾不上整理裙幅,只敢借车帘的一丝缝隙打量外面,“怎么能追到这里来?”
晖哥儿咕嘟嘟喝下大半杯水:“我怎么知道!舅舅昨天就接旨去蜀中了,也不见他们消停半点儿!”
李林雪闻言一愣,然后用‘你是不是傻’的表情对他道:“郡主也去了?”怪不得今日不见朱颜。
他似乎也明白了过来,点了点头充作回答。车厢里一时静默。
“对了,”眼看要到家了,朱持晖突然抬眸,“刚才那个人是谁?”
她没反应过来:“哪个人?”
“就是那个长得很一般,穿得也很一般的。”
他最近开始抽条了,脸也隐隐有了些大人轮廓,俨然一个衣锦冠玉的小王孙。这话别人说来又酸又可怜,由他讲来不知为什么就很正常的样子(……)。
“你看见了啊?”大姑娘正想说那怎么不干脆打个招呼,话头就被截了回去——
“我看那人蠢得很,你少同他一道玩。”
大姑娘一个没忍住:“……他就是当日那个江寄水。”
“期末拿了双优的。”
朱持晖被噎了一噎,没好气地斜眼瞟她:“又不是你得的双优,你替他神气什么?”顿了顿,“你们很熟?”
江家十来个小爷,一大半都是三思学塾出去的,要不是还有几个废物怎么都过不了入学试,他都要怀疑江维是不是给学堂捐了钱了。朱持晖试着在记忆里扒拉了一会儿,是了,他家老大读的是赫赫有名的濯贤大学堂,老二则去欧罗巴溜了一圈,当年登过报的,被引为一时美谈。
“倒也没有很熟,”李林雪撑着头,“一般同窗吧。”
他这才满意了,从鼻子里哼一声:“那就最好,这次的事情里头,我看他们家不清白。”
0024
涟漪
废话,前脚青帮倒霉,后脚江维病重,还病得不得不退回浙江,怎么想都觉得有点太巧了。锦衣卫徐千户的行踪不难打听,江老板哪怕不是直接导致此事发生的罪魁祸首,至少也在其中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不怪他要躲。能混到如今的地位,背后不知经过了多少次搏杀争斗,如今的大明可没有什么《反垄断法》,做到一行龙头的无不是当世枭雄,就算想标榜自己是朵清清白白的遗世白莲也要人肯信啊?两京商会每年撒下去那么多钱,真的都是过路费么?虽然她不觉得江维会傻到为了讨好官府自断后路,从目前的情势来看,他确实心虚了。
“也未必是心虚,搞不好是怕人报复。”她没有流露出‘天哪,你居然懂得这么多’的惊叹之色,朱持晖觉得有点没面子,“现任浙江总督曾受过他的恩惠,两个人貌似交情不错。”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虽然南北大铁道通了车,运输业的重心早晚都会被转移到陆地上,但渐渐转移和嘎嘣一下被迫转移,差别还是很大的。难保不会有人将气撒到他身上。
李林雪闻言奇道:“可是事情已经发生了,就算把他杀了也于事无补啊?”
这个局面圣上必定是乐见其成的,既清肃了漕运(短时间内),又没落下什么骂名,还可以借机狠剥一层洋人的皮——本来西药就卡得严,借着盘查鸦片的由头,更可以占据道德制高点了。
“我怀疑这事与大姨母那边有关……”二爷犹豫了一下,鬼鬼祟祟地招手示意她靠过来,“前儿不是那谁的儿子过满月嘛,也没办酒,爹让人送了趟礼就回来了。”
为此华仙气得可不轻,不是她拿大,一来她是长辈,二来贵为公主,派人给小辈们送礼,居然门都没让进、怎么去的就怎么回来了。世子夫人虽然不是出身豪族,也是读书识字的好人家的女儿,无缘无故地怎么会做出这种不懂礼的事?
不知是不是受大人影响,二爷不是很瞧得上小世子:“当年他还想娶朱家的宗女呢,叫他娘给打回来了,听说婚后待他夫人一直淡淡的,妾室丫头倒是一个接一个地抬举。”
“等等……”小男孩儿滔滔不绝地八卦人家夫妻之间的私事,怎么听怎么别扭违和,她忍不住叫停说,“你都从哪里知道的这些?”
李沅或公主都不是会把这种闲话嚼给他听的人。
“学里呗。”话刚说完就挨了一记脑瓜崩,朱持晖捂着额头嘶道,“干嘛!又不止我一个人这么说,他、他还捧戏子呢!男戏子!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三思学塾里好些平头百姓家的孩子,有几个的父母就在京师大戏院边上摆摊,一来二去听了满肚子八卦,时值大娘娘巡视完水师回京过年,世子爷的这些烂事自然也跟着翻出来了。这个时代没有同性恋异性恋之说,相传神佑爷就男女不忌,捧个把戏子对王孙公子来说不是什么大罪过。
嚷嚷完他才想起白她:“又要问我消息,又不许我打听,你当我是神仙啊?”
“我问你案子的事,谁让你打听这些了?”
“说的不就是案子的事!”他哼一声,压低嗓音,“杀害锦衣卫的凶犯抓着了。”
李林雪心里一提。
“争风吃醋?”李沅面上微怔,旋即笑起来,“你信吗?”
华仙刚从外头回来,茶也顾不上喝一口:“真要是这么点子小事,会把他圈在家里?”真定这次离京明摆着是替她儿子收拾烂摊子去的,既无圣旨也无随军,却一连整顿了数个火器厂,连河北总督都被降了职,可知事情不小。皇上为粉饰太平,甚至搬出了‘小孩子独爱颜色好,为个戏子争风吃醋也是有的’这样的理由,他们自然也只能装聋作哑。
李沅越想越好笑:“那杨小岳算哪个牌面上的人?就算看上某个红角儿也不敢跟真定的长子争。退一万步说,便是两人真的起了矛盾,朱澜贵为世子,还怕没法子整一个百户?犯得着使买凶杀人这么蠢的招么,又不是要杀徐客洲。”
锦衣卫再怎么势大,背靠真定公主府,狐假虎威地弄一个百户还是没有问题的。朱澜又不傻。
“所以他们不敢细查呀。”顺天府尹不是白痴,皇上把这个案子交给他而非北镇抚司就是不想将事情闹大,不管徐客洲怎么憋屈怎么愤恨都只能把这口气咽下去,眼看着京兆府随便抓个人了事交差。
“……徐千户那性子,不会轻易善罢甘休吧。”
“不肯罢休又如何?”华仙边摘耳环边冷笑,“他还能闹到乾清宫去,跟圣上对峙力争吗?”
李沅听出她恼了,顿了顿,面不改色地随口转换话题:“那那个戏子呢?死了?”
“今儿一早吊死了。”闹出这种事,本来他也没几日活头了。
闻笙馆里,李大姑娘对着那根失而复得的足链轻声发问:“你说是谁送来的?”
柳枝正给她收拾书桌,闻言头也没回地笑道:“午后门房来回,说有个什么陆姑娘送来的,他们不敢打开匣子细瞧,叫我跑了一趟,一看,还真是姑娘落下的东西。”
“那个陆姑娘长得什么模样?多大年纪?改日我好同她道谢。”
“这却不知道,我到的时候人已经走了。听门房老马说,不像是什么千金小姐,她坐在骡车里,使了个丫头来的,那丫头既能跟着小姐出门,穿戴却不如咱们府里的三等丫鬟,可知不是殷实人家。”
“也没留下个一言半语的?”
“小丫头子不过十岁,鹦鹉似的只会说‘举手之劳’,让咱们不要放在心上。”
……欲擒故纵,老pua了。李林雪轻叹一声,眼神复杂地望着那条细细的宝石链子,说不清内心是兴奋更多还是惶恐更多,对方花这么多心思在她身上,所谋必定不小。
问题是她值吗?华仙在她母亲的死亡里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对方又想借这件事达到怎样的目的呢?
0025
夏日无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