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颜不在京,休沐日都不如平时让人期待。梅枝见她掰着指头坐在窗下,将手中的丝线一咬,心疼道:“姑娘去里头歇会子吧,这会儿正是大太阳,晒得人眼睛发晕。”
别看她生得高高大大,一手针线活鲜亮又细致,连桃枝都自愧不如,甘拜下风。眼看要到六月了,差不多的衣裳有公主府统一准备,贴身的小衣、抹胸却是各人的丫头们亲自动手,梅枝手上拿的就是针线娘子们裁好的纱布片。李林雪也是到了北京才知道大明的少女少妇远不是她想象中那么保守,不出门时抹胸加纱罩衫是十分流行的避暑搭配,甚至,已婚少妇们为了追求凉快,连里头那件抹胸也敢取掉不用,场面一度很像小黄书的插画或工笔春宫图。
北边没有梅雨季,这几天却不知怎么回事,时气反复、忽冷忽热,华仙府上病倒了不少下人,吃了药也不见好。那日柳枝嘴快,晚上点灯时说漏了嘴,被她追问才牙尖嘴利地解释说:“煎药见效慢,价钱也不便宜,总是五剂十剂地开,谁家吃得起呢?专有那起子黑心烂肚肠的,低价买进些陈年药材,往里头掺和西药药粉,转头就敢自称是再世华佗。可怜老街坊们信了他‘一剂见效’的鬼话,到了还不知肚里吃进了什么脏东西。”
她不是公主府的家生子,原是外头买来的,父母做的便是药材生意,所以说起来头头是道。
大姑娘这才茅塞顿开:“最近西药进不来,怪道不能‘药到病除’了。”
为了打开大明市场,西洋药物如地高辛、硝酸甘油乃至阿司匹林都卖得不是很贵,与人参鹿茸等名贵药材比起来甚至可以说是便宜,无怪会有奸商取这个巧。只怕不止穷人,高官富户们吃的药里保不齐也有西药。
“在那里坐了一上午了,用点水润润吧。”梅枝见她没动弹,唯恐她被太阳晒坏了,起身去把窗户关上一半,又捧了一盏冰镇过的蔷薇露放到跟前。李林雪顿觉自己像个丈夫远行的怨妇:“中秋节郡主他们肯定得回来的吧……”
朱颜这次走得匆忙,连向学塾请假都是荣王妃派人补的手续,那个惊鸿一现的陆姑娘至今没有再露面,她也不可能跑去向荣王妃打听当日王府都来了哪些客人,其中有没有一个姓陆的姑娘——表小姐什么的暂且不提,大明女官不禁婚姻,交际走动时称一句某大人,她的女儿却很有可能跟她不是一个姓,这里头能操作的地方就多了。
想到这里李林雪烦躁起来,是,她对华仙没什么母女亲情,连亲戚都算不太上,可这不代表她会乐意被当成攻击她的尖刀,哦,她出面把生母的旧事翻出来晾在太阳光下,幕后之人躲在阴影里坐享其成?天下哪有这样便宜的事。
对了!李姑娘灵光一闪,她查不得,有人也许可以!正好可以去探探他有没有落网,那个被抓的刺客是不是他……
“你说你要我做什么?”
脂粉浓香的某娼家内室,白娘子蹙眉对她道,“去荣王府偷礼单?”
“嘘……”她吹胡子瞪眼地道,“你小声点行不行!”
当初他说可以去小叶儿胡同找‘白娘子’的时候李林雪以为这指的是某个能联系到他的中间人,譬如那日那个倭国女人,杀了她也想不到白娘子居然就是他本人!进门先被那身藕紫燕红的裙衫震了一下,然后发现某人甚至还敷了粉,头发认认真真地盘成发髻,唇上、指甲上染着鲜艳的胭脂色……
两厢一对比,她才像更是男扮女装的那个。
好容易甩脱柳枝,谎称要书局借书,从后门抄小道跑来这里,李姑娘热出了一身薄汗,白……白娘子也不知道给她倒杯水,听了她的诉求后反倒老实不客气地一口回绝:“我只杀人,不接这种累活儿。”
累……只……她没想到他敢把这种话堂而皇之地挂在嘴边,惊地倒抽一口冷气:“我就知道!那个锦衣卫是不是你杀的!”
沉默就是默认。
“那去年秋天,锦衣卫满城搜捕的人也是你?”
外面有人叫了一声‘鱼官’……还是‘玉官’?他扬声应了,然后扭头:“我以为你是想起了什么才来找我的。”
“……我依稀记起,老太太时常光顾的古玩器具店就在观潮街上。”她咬咬牙,从琵琶袖里摸出一个沉甸甸、鼓囊囊的金丝荷包,故作颐气指使状:“这是定金,事成后我给你双倍,不,三倍报酬。”
别看那荷包不大,里头都是玛瑙戒指、多宝簪子,最次也是合浦产的小手指甲那么大的珍珠耳环,这会儿的珠宝都是真材实料,半点没有人工合成的迹象。
哪知人家眼皮都没眨一下,刷的起身捧出一个平平无奇的雕漆盒子,打开后里头整整齐齐地码着三层金条(……),那金光几乎没闪瞎她的狗眼。
李姑娘看看他这一身堪称朴素的细布衣裳,头上连颗岫玉都没镶的木头长簪,又低头去瞧金条,半天憋出一句话:“你属龙的吗?”
他拧起眉:“……不是,我属兔。”
0026
休怨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说起属相,耐心认真地等待下文,谁知对面的小姑娘一脸便秘般的复杂表情:“……算了。”
从小师傅就教他不要多想,想得太多、知道得太多便是不幸的根由,她自己因此煎熬了一辈子,轮到他时只肯教他‘随着浪潮走’。活到这么大,其实白休怨压根儿不知道‘浪潮’是什么,他见过许多形形色色的人,每个都一脸正义,好像他们比大明天子更众望所归,比世间一切的道理、公义更理所当然,而每当他们试图用自己的信仰、理念说服他,白鱼就会木着一张脸说:“我只杀人,不问其他。”
理智上他知道自己应该更关心松江的那条观潮街,虽然师傅教他说倭文,令他使倭刀,给他起的名字却是原汁原味的汉人风格——显圣皇帝在位时大明出兵灭倭,因为深知倭地武士的难缠,一攻占京都、江户就把天皇和幕府都屠杀殆尽,此后便是长达五十年的大规模驻军。期间因为有浪人武士在海上作乱,几番剿灭又几度再生,明国皇帝从天皇血系的旁支中挑了一个傀儡继位,封王时举国轰动不说,还上了大明和西方的报纸。有了这位亲明的‘日本王’,此后抗明复国的呼声才渐渐小下去,与朝鲜一样,民间开始推崇明文化,流行大明风格的名字。
说不清为什么,他心底一直有种感觉,那就是师傅不是因为流行才给他起名叫‘休怨’的,她闭口不提他的身世,他的亲生父母,却希望他能不要心生怨恨,这么多年来唯一仅有的一次说漏嘴便是前年的中元夜,她以为自己要死了,躺在床上气若游丝地说:“那把月鬼天姥切是你母亲留给你的东西,不管发生什么都绝不可以随意丢弃。”
这把打刀并不华丽,也似乎没有什么了不起的盛名,却是师傅的心头宝,也是打从一开始就给他练手的兵器,它伴着他长大,仿佛一个无比熟悉的朋友,每一个细节每一条纹路白休怨都熟烂于心。他一直知道它的切先(刀身的前半部分)处有三个类似戒疤的圆形印记,起初以为那是锻造或使用时不小心留下的伤痕,直到他在一把镶满宝石的小手枪上看到一模一样的三个圆形烙印。
‘说不定能顺着这条线索找到母亲’,他不在乎她是什么样的人,高还是矮,胖还是瘦,哪怕现在变成了一个丑陋粗鄙的倭国妓女他也不觉得难以接受,他只是……有点好奇,想知道生下自己的女人长什么模样,又是因为什么将他抛弃。这个念头如燎原之火,烧得他再也顾不上师傅的劝诫,上元夜半闯进了手枪主人的家中。
“帮你去偷也不是不行,”‘主人’傻乎乎的,一副他说什么就信什么的样子,仿佛到现在都没弄清楚状况,不知道‘杀人’究竟是什么意思,而他又是个什么样的人,“作为回报,你得帮我弄来一些东西。”
李林雪一下子警觉起来:“我没你那么大的本事,朝廷机密什么的肯定偷不来!”
这笨瓜。白休怨提了提气:“我不会让你做那种事。”
正如她自己所说,让她去她也办不到,何必白费这个口水?真的想要还不如他自己出手。
笨瓜满脸写着‘那你要我做什么事?’
“西药。”他顿了顿,“我……有人生了病,我需要西药。”
回到书局时雅室的茶水还没彻底凉透,李林雪不知道是该高兴自己保住了荷包(……),还是该忧心上哪儿去弄点阿司匹林。如她所料,柳枝没在屋里,她不比桃枝,年纪更小,人也更为活络伶俐,换句话说就是爱躲懒,有点女孩子的小脾气,让她在外面等就不会想着进来添个茶倒个水。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李姑娘把看中的几本书捧在手里,准备结账走人。恰在这时门外传来柳枝的低呼:“小圆?这么说陆姑娘也在这儿?这可真是无巧不成书,上回我家小姐还问起你们呢!”
此时再想躲已经来不及了,纸门拉开,但见一位梳着双环髻的少女应声回眸,身量与她相差不多,只是通身的衣饰逊色不少。她身边站着一位十三四岁的白衣少年,应该是亲兄或者表兄吧,再不讲究男女大防,这年头也没有哪个闺阁小姐能大大方方与外男出门约会的。
狭路相逢勇者胜。李林雪抢先一步,姿态万方地道了个万福:“原来是陆家小姐,上次没能向你道谢,实在是失礼。”
小姑娘一下子红了脸,慌慌张张地也回了她一个福礼:“本、本就是举手之劳,不敢当的……”说完才想起介绍,“这是我表兄严璋,这是……李家大姑娘。”
那个姓氏出口的瞬间李林雪眼皮跳了跳。乖乖,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她呢。
0027
明暗
李姑娘既没有面露惊讶之色,也没有对表哥感到好奇、另眼相看,陆春庭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
她担心自己坏了事。按照计划,严璋不会这么快出现在李姑娘面前,娘说这李姑娘戒心太重,他们须得再抻她两日,等她自己想破脑袋、抓耳挠腮,再择个更偶然、更恰当的时机把严君送到她跟前。
小女孩儿爱潘安,他们又有血缘牵扯,想必不会连严璋也一起防着。谁知就是这么不凑巧,让个丫头坏了事。
陆春庭咬咬下唇,心道今天出来得急,严君这一身未免太过普通,连簪头的发簪都是铁的,松江李家出来的姑娘看不上眼也是寻常,待要出声再说点什么,李林雪已经准备告辞了。
“李姑娘,”一直在一边站桩的严璋忽然开口,“这么说或许很冒昧,我上京前家父时常提起你。”
她没见过严家人,不知道严家人普遍样貌如何,不过哪怕带着有色眼镜也不得不承认这个严璋生得十分不错,他很衬白色,头发、眉睫浓黑如墨,光是站在那里便有种凛然如冰雪的气质,好像是志怪传奇里走出来的世外仙人,不容凡人亵渎冒犯。
她一时走神,忍不住在心里偷偷拿他跟女装大佬做比较,白娘子的五官显然更加美艳,丢进绝色美女堆里也不会逊色太多,且他的气质更像是刀客或浪人,与其说是凛然,不如说是锋利,这就反衬得眼前这位面目寡淡起来——上辈子她就不太吃冷面冰山这一挂,她更爱暴躁美人和铿锵玫瑰(不是)。
此时李林雪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刚与某人达成的交易自己可以说是亏大了,想找的人已经出现,阿司匹林还不知道堆在哪个不见天日的仓库里。大姑娘暗道一声什么运气,脸上竭力露出一个天真又不失迷惘的表情:“那我在这里谢过令尊关心。”
就是不问‘为什么你爹会提起我’,看你这出戏怎么往下唱。
严璋心里打了个突,这丫头怎么不按常理出牌?话说到这份上,要他在大庭广众之下继续上赶着纠缠也不可能,只得暂退一步:“我定会将姑娘这句话带给家父,知道你过得好他也就能安心了。”
她被恶心得不轻,差点就要忍不住发飙爆粗口时一旁的陆姑娘适时插了句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若要叙旧何不找个茶肆?我知道附近有家……”
“陆小姐开什么玩笑?我与严君初次见面,哪有旧情可叙呢?”恶心人谁不会?她一副人家可是大家闺秀,从不轻易跟外男说话的样子,带着柳枝迅速下楼,“那么我先告辞了,陆小姐自便。”
到家还是觉得心里不舒服,像吃了块肥猪肉从头腻到脚。他可真好意思说啊,一副严家多在意她母亲、多关心她的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将她养到八岁的不是李府老太太,而是他爹呢!柳枝瞧出她生了气,而且多半是因为那个陆姑娘,一早躲了出去,只留松枝和竹枝两个听叫。
其实李林雪也注意到了,这两个是专业顶缸的,竹枝稍微好一些,松枝那就是俗话说的老实人,桃、柳不乐意干的苦活累活多半都是她干,这种容易踩雷挨骂的时刻也是她上前侍候。她自认不是爱打骂下人的主子,有时也不能免俗地拉拉脸子,使点小性儿,梅枝有底气劝她,她们可没有。
“算了,”想想觉得没趣,为这么丁点事生气多不值当,说不准还正中了人家下怀,“不是说有西瓜吗,切一个来吃吧。”
不管怎样,对方露了头就是好事,好过她在明而他们在暗,那才是彻头彻尾的被动局面。
见警报暂时解除,松枝松了口气,半弓着身去厨房派吩咐,不一会儿捧回一盘拿井水湃过、还泛着凉意的鲜红西瓜。北方的瓜不如南边的脆甜,多是沙瓤,华仙和李沅都不爱吃,所以府里一向只买南方运来的脆西瓜,倒是便宜了她,隔几天就要吃一个。
水果吃到一半,朱持晖兴兴头头地跑来了:“好凉快!你在这里偷吃什么独食呢?”
她注意到他手上拿着什么东西,噗地吐掉嘴里的西瓜子,答非所问地说:“你拿的是什么?”
他用她的银叉子叉了块瓜吃,又就着她的小瓷碟噗噜噜吐籽:“颜姐姐到成都了,给咱们写了信回来!”
朱颜这次出门纯是临时起意,统共只带了两个侍候的人,毕竟连她自己都可以说是‘公务员家属’,怎么好意思带着一堆丫头婆子出门?大姑娘才知道原来长泰郡主很小就接触几何代数了,抓周时左手《九章算术》,右手《阿尔热八达法》(algebra),当年考进三思学塾时朱颜的数学可是满分。
“是不是工程那边遇到什么瓶颈了?”否则荣王、荣王妃怎么舍得叫女儿吃这舟车劳顿之苦?
“不知道,”二爷心急,先把几页纸都翻了一翻,“不过就算有事她也不会写在纸上。”
白纸黑字太容易落人把柄,朱颜做事一向小心谨慎,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诶,你看,”晖哥儿倏地将第二页抽出来,两个人头碰着头,“这个李持谨……是不是你堂哥啊?”
0028
暴雨绵绵
还真是。她勾头去瞧,因为某地工程比预期中更耗时间,这样下去可能会赶不上进度,一些川中的年轻官吏被集体调去了成都府,李持谨因此当上了工部属下的管库郎中。
别看这职位品级不高,自古后勤是肥差,里头不仅涉及到钢铁、木料,还有成千上百个劳工的伙食和两季衣衫,不怪她心理阴暗,主官是荣王,管理后勤的是他妹夫的堂侄,这个……皇上就不担心贪污吗?
而且朱颜特意写信告知他们这件事又是什么意思?
晖哥儿咔嚓咔嚓地吃着瓜,吃完又要水来漱口:“看来那边也没什么好玩儿的。”
他长到这么大还没出过京城,对外面的世界自然万分好奇,都说川蜀是天府之国,土地丰沃、贸易发达,盛产杂粮酒、砚台、银耳及红景天等中药材,蜀笺蜀绣就不必说了,通江银耳一直是进上的贡品,前年英女王过四十寿诞,圣上令驻英大使送上了贺礼,其中便有这品药膳。
不过荣王这趟不是去玩的,抵达的第一天就下工地去了,朱颜信中说的自然都是蜀地风俗,尤其提了一嘴川西土司之难缠。
此时的大明还没有经历人口大爆炸,哪怕是修铁道这样庞大的全国性工程也无法动用地方正规军,只能就地征集农夫与劳工,工部核实清楚人数后由户部和地方政府统一供给、支付酬劳。这样一来势必就要与土司们打交道了——川蜀是个多民族混居的地方,彝族、羌族、藏族、苗族……他们占了四川约三分之一的人口,怎么都绕不过去的。
“怪不得要把荣王叫去。”皇子的身份摆在那里,只有荣王方能压得住那些世袭了几辈子的土皇帝们,一般二般的文官铁定要在人家手里吃亏的……李林雪忽然意识到,说不定是已经吃了亏才让圣上这么火急火燎地将儿子派去,监工兼压阵?
天公不作美,今夏多暴雨,各地爆发泥石流和洪涝的消息就没断过,直到八月十五荣王父女也没能找着机会回京述职,《大明日报》倒是一直有在追踪报道,朱颜也常有书信寄回,但都语焉不详,透着股报喜不报忧的味道。
“你很担心他们?”白休怨来送礼单时恰好撞见她长吁短叹,今夜那三个都进宫赴宴去了,又因下雨,府里的丫头婆子们也懒懒的,他像只黑猫,轻轻巧巧就从房梁上窜了下来。
“你又不是这家公主生的,操那个闲心做什么?”他其实不关心她是谁,名字是真是假都无所谓,说老实话他连大明皇帝有几个孩子都数不清楚,但往这府里跑了几趟,被动听了满耳朵闲话,该知道的到底还是知道了。
“我哪是替公主操心?我是……”她见到他唬了一跳,反应过来后连忙把人拽进内室,又做贼心虚般将窗户半掩上,方敢捏着嗓子用气声同他说话:“我是担心川汉铁道不能按时竣工。”
完了见他发梢滴水,回身找了块布丢过去:“先擦擦吧。”
真做贼的那个反倒坦坦荡荡,一边把头发解开一边道:“进来时我看过了,你那几个丫鬟一个去提膳,两个提热水,一个在出恭,一个肚子疼。”说着从怀里抽出一份精致的礼笺,半点没有沾湿不说,上头还熏着淡淡的合香,“你要的东西。”
事到如今李林雪肯定不敢说‘哦,可是我现在不需要这个了’,荣王府难道是什么国际大酒楼?他本事再大也得先盯梢后踩点,挑个月黑风高夜想法设法地避开巡逻的亲兵和婆子媳妇们,前前后后加起来可并不是一个小工程。此刻那薄薄的一张纸简直烫手。
“嗯……嗯。”李姑娘心一横,看也没看就反手从梳妆台里摸出一小包东西,“先说好,就这么多,我托人弄来的,再要也没有了。”
“……”
西药是她悄悄托江寄水搞到的,用的理由是‘心爱的丫头病了,吃了药也总不见好,听人说洋人有药能治,又不知哪里买去’。江少爷此番没有随老父返乡真是万幸,据他自己说是因为学业未完,但是仔细想想,虽是正室嫡出,他的排行却太过靠后,就算回去了家业争夺也肯定没他的份,江家又不可能将北方的产业彻底撒手不管,总要有两个话事的爷们。
这年头十岁往上就能算半个成丁,她能感觉到他的话语权比以前更大了,起初江君甚至问她要不要替她请个洋大夫过府瞧一瞧,被她赶三赶四地拒绝。好在他没多问,几日功夫便把东西送来,只是数量不多,估摸着也就三五日的量。
白休怨看出她已经不需要那个礼品单子了,到手后她甚至没有再多看它一眼,干脆利落地换了话题:“过两日我要回一趟江南。”
……回?李九姑娘头顶的灯泡一亮,试探着问说:“去观潮街?”
“嗯,”他没打算否认,“你还记得把东西卖给你太太的人长什么样吗?”
*
李林雪不记得羊头老长什么模样,但她知道他从前是做什么的。这人青年从军,被派去倭国呆了几年,回来时手脚都不灵便了,顺势做起了倒卖洋货的小生意。他声誉不佳(行踪不定,又总是延迟交货),胜在货源多且广,开着一间小店面,日子总算还过得下去。偶尔喝醉了酒满嘴跑火车,说自己当年跟着小戚将军斩杀倭寇,何等威风。
自从戚氏一门没落,大明的军纪就不如从前严明,驻倭部队尤其,毕竟五年一轮换,普通士兵要整整五年才能回到故土,重见妻儿,心情怎么可能不郁卒?加上倭人不服管教,效忠旧天皇旧幕府的浪客平民多如虫蚁,前赴后继、斩灭不绝,不少士兵都以欺辱倭人为乐。
羊头老有次跟前头小厮们说嘴,碰巧被她听见了,他说倭女性烈,特别是武家的小姐,不少兄弟都在她们身上吃了亏;还说江户有人偷偷办过火器厂,叫白将军亲自给剿了,没报与朝廷知道。
因为有前世的记忆,她对某日出之国没什么好感,最多就是发出一点‘落后就要挨打’的感慨和叹息,可此时当着白娘子的面,当着这个疑似日本人的面,她发现自己没有办法轻松正常地复述羊头老的言行,作为一个明人、汉人,她有那么一点点心虚。
“我不确定那人还在不在松江,你确定要这会儿回去吗?南边好像正在闹洪灾……”
“你是不是又想起什么了?”
0029
至亲至疏
这个人完全没办法皱眉,他一皱眉,过分昳丽的眉眼就变得妖异又扭曲,那种随时会暴起杀人的戾气从他的每一个毛孔争先恐后地往外涌,李林雪干笑两声,不动声色地向后退开两步:“……没,我就是提醒一句。”
很快竹枝和松枝提着热水回来,没等她再说话,白休怨一个闪身消失在了黑暗里。大姑娘看着炕上半湿的布巾犹自心惊,年纪再小、看上去再天真(?)无害,那也是手上沾过人命的人,现在她对他有用,暂时可保性命无虞,等他查出了自己想知道的事情呢?鬼知道会不会杀了她灭口。
还是得想个法子才行。
那厢竹枝的声音细细传来:“……谁叫他们不仔细跟着?驸马爷一早发了话,还在那里哭天抢地……”
这说的是前日寿哥儿因被石子儿滑了脚,在花园子里狠摔一跤,好像还磕掉了一颗新长出来的乳牙,宝华堂知道了,下狠手发作了几家下人。两个丫头进门时正在那里小声嘀咕:“若是换了大哥儿,看那几个老货敢是不敢。”
宫里带出来的人手毕竟有限,满府下人中约有一半是牙行买来的,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两个不同阵营。能被派去侍候两位哥儿的都是宫里有头有脸的嬷嬷,平时端着架子教训她们时比公主还有主子范儿,如今老脸丢个精光,可不是要被毛丫头们说嘴看笑话了?华仙固然要名声,不愿意唱这红脸,不是还有李沅吗?李林雪也是最近才品出滋味,来到公主府这么久,她从没遭遇过克扣份例或是被有脸面的妈妈言语奚落这种宅斗剧必备剧情,根本原因不是这里民风淳朴(……),而是李沅在公主府拥有一定的话语权。
这是很罕见的事。自从神佑爷废除了‘公主必须嫁平民,皇子只能娶百姓之女’的祖制,贵主们参政的热情就被重新点燃,尤其是当今登基以后,颇有点汉唐公主的盛势。李沅能被华仙如此信任,两人之间肯定是有情分在的,但是据她观察,这两个人与其说是一对恩爱夫妻,不如说是……一对君臣。
她没见过爹对公主有什么狎昵之举,亦不见华仙待李沅有何特别亲密之处,毕竟不是真的小孩子,知道相爱的人应当是什么样的,李林雪基本可以确定事实不如外界盛传的那样,少女公主对青年探花一见钟情,不惜逼死其元配也要将之弄上手。
中秋节前陆春庭给她递了帖子,说对她一见如故、十分钦慕(?),如果她不嫌弃,愿在家中摆一桌小宴,两人赏菊赏月,或可成为手帕交也未可知。李姑娘看过就丢到一边,赏花赏月都是幌子,想引她去见严璋才是真,虽不知道他们准备了什么说辞,料想不是好话。哪知中秋节翌日,陆春庭再次送了帖子来,这回却不是她的笔迹了,而是一手极其漂亮的柳体。
“如非要事,不敢唐突,敬备菲酌,伏乞尊君驾临。”
随帖附带了一张年代已久的信封,上面写着‘兄永艺亲启’,落款是‘妹茵’。严夫人的闺名便是这个茵字。大约是经过上次一事,他们意识到欲擒故纵那一套对她不管用,索性把话说明白了,钩直饵咸,愿者上钩,兼之姿态低得不能再低,如此一来她倒是有点好奇了,使人去宝华堂回了一声,换过衣裳便又要套车出门去。
“你去哪儿?”临走前朱持晖将她逮个正着,李林雪很少穿得这么华丽隆重,惹得他绕她走了两圈,啧啧奇道:“去面圣吗,穿成这样?”
大姑娘本来就有点心虚,闻言恼羞成怒:“你懂什么!这叫庄重。”
输人不输阵明不明白?
二爷噗嗤一笑,完了又一脸怀疑:“你不是要跟姓江的出去玩吧?”
她一愣,然后反应过来姓江的是指谁:“……我跟他倒也没有那么熟。”
“少哄我!”朱持晖不肯买账,兀自哼了一声,“前几天我瞧见你们在饭厅嘀嘀咕咕了。”
“那是……”她赶时间,没空在这儿继续纠缠,只好道,“等我回来跟你说,我先走了。”
托了那两封帖子的福,陆春庭的来历算是暴露无遗,她系户部山西清吏司主事之女,父亲早亡,其母庞轻庞大人一直没有再嫁,母女二人如今赁了一间二进小院,就住在外城飞燕胡同。这个庞大人官声不错,资历也够,在户部呆了十五年,很得李沅的倚重,无怪能被邀请去参加朱颜的生日宴。
“李姑娘。”但她此次不是为了陆春庭或庞轻来的。严璋身穿一件质料上乘的玉色直裰,头发束起——他还没有及冠,不能戴网巾或冠帽。走近后方能看出衣料上典雅细密的暗纹,庞大人想必花了不少心思,既没有将他打扮得过分奢华,奢华到超出了他的身份,又不像上次无趣寒酸,拒人千里。
“或者恕我失礼,叫你一声表妹。”
0030
换年华
“随你。”称谓只是个代号,何况他们确实能算是一对表兄妹——老太太在世时不常说起严家的情况,但她知道严夫人有个异母兄弟,想必就是严璋的爹了。
严表哥表情僵硬了一瞬,还是风度极佳地请她落座:“姑母去世时妹妹年纪尚幼,许多事只怕不甚清楚,李家太君……也不大会说与你听。”
刚刚还是‘表妹’,一个弹指的功夫直接快进成了‘妹妹’。李林雪忍不住打断他:“敢问严君贵庚?”
他才比她大几岁啊?她娘去世那会儿他保不齐还在换牙呢,说得好像自己亲身参与了什么似的。
这回严璋听懂了她的嘲讽,表情差点端不住,在桌子底下狠掐了一把大腿方才镇定下来:“……我属牛。”
哦,今年十三。
席上备着半温的蝴蝶春,这种酒是用花瓣和花蕊酿成的,香气馥郁,烫过之后尤其,能令人如置百花丛中,因此得名‘蝴蝶春’。她拿起酒杯啜饮了一口,又挟了一颗油炸花生米,示意他接着往下说。
严璋已经见怪不怪了:“太兴二十二年秋,你出生后不久,我爹收到了姑姑寄来的亲笔信。信上说自己命不久矣,恳请我爹出面收养你,抚育你长大成人。”
虽然是兄妹,毕竟不同母,严家兄妹俩的感情绝对算不上深厚,只是当时严公已经作古,严夫人的生母仅是个妾,做不得家里的主,她思来想去,只有找上兄长严艺。
这个名字成功让李姑娘呛了口酒,这么严肃的场合,怎么混进一个这么胡搞的名字?严艺?还字永艺,谁给起的啊!
表哥被她吓了一跳,然后尽职尽责地拿手帕给她擦拭酒渍,李林雪连连摆手:“不必,不必,我自己来……”
“你如果不信,我这里有书信一封,可以作为凭证。”
她小心接过那几页已经泛黄发脆的信纸,活像是捧着什么前朝遗宝、旷世奇珍,说句不夸张的话,读信时她的脑子里不时闪回过几个模糊的片段,一个面容憔悴的女人和一片翠绿如玉的竹林。
“好丑啊,哈哈哈哈哈……”
“雪雪,可不能咬手手,脏……”
“看这个,好不好玩?”
看得出来这位严夫人没有受过太好的教育……又也许是写信时情绪过于激动?整一封信颠三倒四、语无伦次,信纸上甚至还沾着不知名的污渍。
“李家郎是庶子,求娶的自然也是庶女。实则严氏这一辈还有个嫡出小姐,长到十五岁夭折了,那之后外祖和外祖母便将全部心神放到了我爹身上。”
她明白他的意思。培养一个女官不比培养一个士人花销更小,嫡女在时家中的一切资源肯定都会向嫡女倾斜,严夫人……严茵能分到的寥寥无几,因此她的字迹不够好看,文章也没什么逻辑可言。直到嫡女不幸夭折,家主不得不扭过头来培养已经长大的庶子,而严茵也在此时定下了人家,两边就此分道扬镳,交集少之又少。
“你爹当时没有回信吧?否则咱们就真该以兄妹相称了。”她现在能确定的事情有两件,第一,严茵预感到了自己的死亡,并且竭尽全力对她作出了安排,虽然事情并没能依着她的想法发展,但她努力过;第二,严家抛弃了她。
“爹爹当时在外地任上,家中只留了几个老仆并几位老姨娘,等信送到,姑姑已经没了。”
“她再傻也不会不知道自己娘家没人。”李林雪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你爹分明知情,但他躲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