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í╢╚ > 第35章
0174
明日风回
到了洪宗主也没能说服她,只不过他要脸,提了一次没下文这事就算过去了,她也就没将对方的盘算全盘告诉白休怨,因为情知如果说了,玉倌一定会因为担心她表示愿意同去,那不成她故意难为他了吗?他和白家、和白向明能有几分香火情,就敢去开这个口?明摆着空惹难堪。怎料八月末故怡郡王的传言尘嚣日上,太原行宫逃出来的几个小太监小宫女言之凿凿,道当年大娘娘去前曾下诏立朱颜为储,许太后得知便使计将钦差杀了,力保当今登位。
一石激起千层浪,这与之前吴子华被北京针对打压一事恰好合上,不少人心里嘀咕,难不成竟是真的?李林雪起初是吃惊,后来担心再这样发展下去会有人起意探访先怡王之子的下落,权衡再三,捏着鼻子自请往南昌公干。
美军撤走后战况逐渐扭转,终于不是大明被人家压着打了,她才知道洪方彦那句豪气冲天的‘没船就向外国买’并不是空口吹牛,天国政府一直在试图与英法二国交涉,想要收购对方的旧战舰,这头资料图纸都整理得差不多了,买回来就能加以改造和利用。
“他们竟也肯?”她忍不住问。
洪宗主笑了笑,唔了一声道:“一方面是缺钱,一方面是以为那船是他们淘汰不要的,教咱们捡去也兴不起大风浪。水师何其重要?从前的荷兰凭什么纵横海上?如今的英吉利又是靠着什么成了‘日不落帝国’?便是他们不卖,咱们也要想法子去偷、去抢。”
往前倒个二十年,大娘娘正当年的时候大明水师也曾闻名于列国,直到蒸汽动力战列舰横空出世,性能、机动性都甩了帝国水军一大截,这才显出了差距,被人一挫再挫。朝廷辖下的火器研发司、战船研发司早就不干正事了,吃干饷卖铁屑,说起来都是因果循环。
她被他说得颇有点热血沸腾,想了一下,小声说:“这事不该官家出面去办。”
洪宗主小小的惊讶了一下,笑容逐渐褪去,凝成一个‘英雄所见略同’的眼神:“自然。”
此事由本地富商出面才是最合适的,一则他们懂行,不至于被三言两语蒙蔽了去;二则也可以降低洋人的警戒心,只是白衣教建教时间尚短,出现在台前也就几年功夫,一时半会儿找不着可以信赖的人。二三月时他故意放出消息,大肆求购棉花、小麦、稻谷和茶叶,浙江江家的小少爷倒是主动贴了上来,奈何双方没有交集,洪方彦还想观察一阵再决定要不要与之合作。
寒暄几句之后,他想起她请见的原因:“头先不是说不愿意去南昌,怎么又忽然改主意了?”
“……宗主就当我觉悟变高了吧。”来之前李林雪打过好几遍腹稿,这会子自然有理有节、临阵不乱,“入教时我就说过不会为你们当说客,所以玉倌去不去我不打包票,我来是想问宗主要一个人。”
“我表哥严璋。”
论心机论口齿,严璋都可说是个中翘楚,李九自问不敌,再说打舆论战他经验丰富,朝廷已经倒了,也不必担心他倒戈逃跑,带上他百利无一害。
洪方彦没问太多,十分大方地点了头,八月三十日,一行四十八人扮作行商顺江南下。
在火器厂里泡了六个多月,严某人扎扎实实吃了些苦头,人累得精瘦不说,饭量也大了,好在他天生一副白鹤仙人的孤洁面孔,又因为憔悴平添了两分病态,客船上的厨娘厨妇们被激起母爱(……),平时总是尽量多照顾他一些。
同行的几位青龙宗元老最先发现端倪,不动声色地常常邀他一道吃饭,连李林雪也被拉去,美其名曰‘大家一起才热闹’。对此只有李泽小朋友意见最大,也许是因为这次白休怨没有一起,他一个人寂寞无聊,找不着人玩耍;又也许是因为漂在船上吃不着新鲜蔬果,所以心情不好,总之臭小子对严璋十分的不假辞色,宁肯捧着小碗吃咸鱼粥也不乐意搭理他。
严璋看他的心情就复杂许多,一开始他也以为这是李林雪的儿子,后来发现不对——他生着一头小卷毛,这还能用有些人天生发质卷曲解释过去,瞳孔的颜色就没那么容易瞒天过海了,李泽的眼瞳颜色比一般人浅,不是浅一点,是浅很多,日光下甚至泛着点蓝。一路上严君都想找机会问她这究竟是谁的孩子,奈何死丫头滑不溜手,硬是没给他找着机会。
九月初三日,客船在安庆府靠岸补给,他终于抓到她,压着嗓子问说:“那孩子是先怡王的骨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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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母如子
严璋的眼中同时闪烁着兴奋和挣扎,虽说年纪不大,他也算经历过大起大落的人,政客该有的大胆和谨慎他都有。怪不得明知朱持晖在北方称了王也不为所动,原来手上握着先怡王的独子……不等答复脑子便快速转开,有这么一张王牌在手,要怎么借机翻身呢?
又不是头一天认识,李九自然能猜到他在兴奋什么,船靠岸后小哥儿嚷嚷着要下去玩,此时正在不远处晃着脚吃馄饨,生怕孩子听见这边的动静,她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他的嘴:“什么怡王骨血?那是我和我的洋人相好生的!”
严璋一噎,本来只有五分怀疑,这下立刻升至七分——相好不相好的,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一句话闹得耳根子通红,半晌,他掰开她的手:“……那你相好不少。”
两人大眼瞪着小眼,过了约一盏茶时间,李林雪试探着开口:“那传闻是真的?”
真定当真钦定了朱颜为继承人?事发时她在城郊,半点京里的消息都打探不到。
太后端王都死了,已经没什么撒谎的必要,严君避开她的眼神,轻如羽毛般嗯了一声。
客船要到下午四时才起航,中间有大把时间吃喝休整,李泽灌下一小碗菜肉馄饨,抬头看到妈妈在和那个讨厌的男的说话,顿时糖梅子也不吃了,新认识的小伙伴也不管了,气势汹汹地扔了随手捡的树棍子跑过去:“妈妈!妈妈!我要尿尿!!”
不知道是不是前段时间累着了,近几日李林雪总是瞌睡虫上身似的睡不够,说不了几句话就哈欠连连。这厢李泽连跌带跑地奔过去,那厢她给他把完尿才发觉不对劲,趁人都不在船上,李姑娘柔声问道:“怎么了?谁惹你不高兴了?”
他不肯让妈妈帮忙系裤带,背对着她鼓捣半天才闷闷地说:“我不要那个人做我爹。”
她愣了一下,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哪个人??”
怎么又扯到他爹了?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李泽回头看她一眼:“就是那个个头长长的,脸蛋白白的,还总是找你说话的人。”
顾不上纠正个子只能说高,不能说长,李九哦了一声,瞬间了然他说的是谁。小时候他的眼睛没有这么明显,越长大瞳仁的颜色就越浅,自从来到南京,再没有人将他误认作玉倌的儿子。润哥儿一直很聪明,她不意外他能懵懵懂懂地明白自己并非她和白休怨所生,但没料到他居然是这么理解他们三个的关系的——
“现在的爹就很好了,他没有爹好看,也没有爹有力气!”越说越理直气壮,越说越难过委屈,李泽一把抱住她的腰,哽咽道:“不要他!不要他!妈妈……”
李林雪哭笑不得地拍着他的小脑袋,一面轻声哄着:“乖乖哦,不哭不哭……”
学说话时她试着纠正过,不是‘妈妈’,是‘姨姨’,来回几次都收效甚微,倘或叫妈妈时她不应,臭小子立刻就恼了,久而久之她只好随着他去。这个年纪的小儿最是依恋母亲,人人都有妈妈,独他没有,明白过来该多么难过伤心?玉倌说他两三岁时也管白鱼叫过母亲,长大了就好了,她也便暂时压下了鸠占鹊巢的罪恶感。
她把他从没断奶的小娃娃一路养到这么大,朱颜如果在天上听见了,应该也会原谅她的吧?
“不要他,我们不要他,不哭了哦。”费了半天劲才把李泽哄好,李林雪试着和他解释严璋是她的表哥,两人的关系纯洁得不能更纯洁,话至中途她犹豫了一下要不要点明自己并非润哥儿的生身之母,对上孩子又红又肿的两只金鱼眼,到底还是含糊其辞道:“所以他也是你的长辈哦,下次见到他润哥儿要和他打招呼好不好?我们润哥儿最懂道理最乖了,是不是?”
在‘和讨厌的人打招呼’以及‘最懂事最乖’之间犹豫了好几秒,李泽抽噎着点点头:“嗯。”
她摸摸他的脸,如果说因为朱颜继位的传言内心曾兴起过一点点要推他上位的念头,现在她只想努力把他藏好,藏得深深的。如北魏孝文帝元宏,清朝顺治、康熙二帝那样幼龄登基还做出一番事业的毕竟是少数,更多尚未知事就被送上御座的帝王都成了政治斗争的牺牲品,远的不说,伪帝朱珪就是血淋淋的前车之鉴。她不想拿他的命去赌那个万一,哪怕他将来怨她恨她,她也不认为现在是出头的好时机。
九月初七日,开封的惠王自立为帝,年号惠永,特封朱珪为‘逍遥公主’,赐金缕衣一领,玉如意一对,面君可不跪。不出三日功夫,以妇女无故失踪为借口,小秦王亲自率军西进,五日克两城,秦、惠之争就此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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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探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朱持晖打的就是速战速决的主意,小秦王花了五个月时间巡视、整编各大卫所与军营,到九月为止灵山、威海、安东三卫都已经重新整顿完毕,神机营亦扩编为火器一营、二营和三营,其中三营的不少参将、游击、把总都是秦王殿下连同张瑜从新武备学校亲自挑选出来,初出茅庐的学生总是锐意进取,然而古人言‘绝知此事要躬行’,他不可能一开始就令他们身居高位,能不能用、要怎么用得打过几场硬仗才能见分晓。
惠王的封地内不设卫所,整个河南拢共只有一个洛阳大营,因此对面多是募兵。今夏长江、黄河都显出洪涝之势,农民组成的军队难免军心涣散,到九月二十日,秦王军直逼彰德,剑指开封。
时值深秋,大雨如注,李持寿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至朱持晖帐前,临了想了想,又扭头在附近找了块石头,试图蹭干净靴子底的污泥。
“在外头磨蹭什么呢?”等了半天也不见人进来,二爷翻个白眼,“搁那儿绣花啊?”
亲兵们皆不敢笑,倒是帐子里的客人闻言莞尔,起身站了起来,寿哥儿一见他便呆在原地,好一会子方红着眼睛喊出一声:“袁大哥……”
他对袁虎印象不深,只记得是朱颜表姐身边的人,今时今日,任何一个故人都是珍贵的,故这一声‘大哥’真心实意,不掺半点水份。
袁虎如何敢受他的礼?忙道不敢,又问他近况,寒暄过后三人分宾主坐下,朱持晖命人上了些酒菜,笑眯眯地只叙从前,死活不肯开口询问袁虎的来意。李持寿略一思索就明白过来,倘若有心投效,凤孙称王时就该现身了,凭颜表姐与二哥的关系,怎么也不会亏待了他,这会子才出现怕不是有别的情由?便也乖乖当起陪客,偶尔试探一句,袁虎不应就立刻改换话题。
酒过三巡,袁护卫终于松口道:“当日郡君信我,命我护送小公子出城,袁某惭愧,有负于郡小公子’三字一出,朱持晖脑内的弦慢慢绷紧,脸上的笑意一分未减,他轻声纠正道:“是先帝。”
“是,”汉子一愣,连连摇头,“是先帝。”
哥两个对视一眼,老三抬手欲替他斟酒,被不动声色地躲开,于是放下酒壶叹了一声:“这么说小公子尚在人世?这几年大哥就是在四处寻找小公子的下落?”
“……头先在京郊找了一圈,后来又去洛阳、去松江,再后来就只好漫无目的的各处打听。”酒入愁肠,袁虎的眼神变得散乱,神智却不敢放松分毫,他的主君是朱颜,临去前郡君甚至将……都托给了他,要他带着那扳指去找李乡君,想办法送乡君和小哥儿离开北直隶。
是他太没用,袁虎捏着酒杯第无数次自责,若不是他脚程太慢、耽搁了那么长时间,李乡君和小哥儿怎么会不知所踪?妇道人家带着孩子在这乱世何其艰难,他甚至想过万一,万一乡君嫌累赘,把个哥儿卖了、扔了要怎么办?可每当这个念头冒出来,不等旁人来劝,他自己就先把它掐死了,郡君信任她,那么他也姑且相信她是一个好人。
过了约半盏茶时间,朱持晖哑声开口:“她也活着?”
反应了一会儿袁虎才反应过来这个‘她’所指是谁。他想了想,实话实说:“殿下恕罪,某实不知。”
用过酒饭,李持寿亲自把人送到空帐篷里安歇醒酒,回来时见朱持晖眉头紧锁,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忍不住出言宽慰:“他不过是想试探咱们,看咱们有没有小外甥的消息。”
之前大家都没想到朱颜的儿子还有可能活着,自然也就料不到这一重——若是承认朱颜为‘先帝’,她的儿子理所当然的享有继承权,这下事情难办了。
二爷却不是心烦这个,远远儿听见外面传来嬉闹声,随口吩咐说:“叫他们都收着点,旁人如何我不管,我的军中不许出现强抢民女、私占良田财宝等事,发现了不必来回,直接军法处置。”
见他心情好转,不似伪装,三爷方敢小小的开个玩笑:“哪里有人强抢民女?人家上赶着送给你,你不收,底下的人自然‘闻弦歌而知雅意’,连妓馆也不敢去。”
这事说来可乐,山东豪族的千金他一个不要;攻城略地、行军途中,各地知府尽出本地美人,小秦王亦是眼皮子都没抬一下,起初大家都说殿下眼高于顶,看不上那等庸脂俗粉,日子久了众人不免暗自疑惑,莫不是上次伤着了什么不该伤的地方,否则一十六岁、血气方刚的年纪,怎么不要睡女人呢?
“噗——”朱持晖正喝茶呢,一张俊脸登时黑了,“他们这是说我肾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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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喜
李持寿不好说他们不是以为你肾亏,而是以为你命根子受损,所以阳痿,打个哈哈赶紧糊弄过去:“袁大哥那头,二哥打算怎么办?”
方才他领他下去安置,发现袁虎的左手少了两根手指,这几年当是吃了些苦头的。经过这些事情,寿哥儿深觉忠心难求,颜表姐死了这么久,他还记着她的儿子,不比树倒猢狲散的那些人更加难得和可靠吗?故依老三的意思,留他在此处做个亲卫副将也没什么不好,但没想到朱持晖一口回绝:“我对他另有安排。”
什么安排?三爷没再追问,他虽然是秦王的亲弟弟,也渐渐领悟了什么叫‘君臣有别’,爹娘都不在了,好容易兄弟重逢,不想再生出什么枝节来,行了礼便躬身退下。
过了几日,雨势渐小,各大船队的领队纷纷松了口气。这年头跑船是要搏命的,除必须的水手、船员、杂役外,还得配备一定数量的打手和护卫,否则一旦遇上大风大浪,很容易就被沿路的水匪杀人越货,尸骨无存。
下船后李林雪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在船上时因为总是反胃看了船医,医生说是晕船,也没开药,只让她回去躺着,可怎么上了岸还是恶心干呕呢?吃坏肚子也没有只吐不泻的吧?严璋见她人都折腾瘦了一圈,想办法另外请了个女大夫来,女医生一把年纪、头发花白,把了脉又看舌苔、眼白,完了丢下一句:“娘子上次来小日子是什么时候?”
把她震到了九霄云外。
离开北京后经期就一直不准,最严重的一次晚了整整十日,再加上和玉倌同床也有一段时间了,一直没中彩,她就压根儿没往那个方向想。
“大约、大约一个半月前……”李九呆愣愣的说,“但是量很少。”
“睡得如何?”
“近来总是爱困,睡不够似的。”
“食欲呢?”
“倒是不怎么想吃东西,吃多了早晨便恶心,偏又吐不出来什么。”
大夫嗯了一声,盖棺定论:“娘子这是有喜了。”
说着提笔开了几张药膳食补的方子,离开前还顺嘴和外间的严璋道了声贺。
严璋:“???”
屋内的李九被这惊天大雷炸得半晌回不过神,她刚刚说什么?有喜了?而且已经两个月了?那、那就是八月初的那次,或者七月末……等等等等,她是不是应该先写信和玉倌说一声?他生得那么好,孩子也一定很漂亮……
等下,有喜到底要注意些什么啊?她依稀记得前世的妈妈照顾小姨怀孕,列了长长一串的孕妇禁忌,现在的医学发展到什么程度了?这是不是得找个积年的嬷嬷问一问?
过了约一柱香时间,严璋顶着一张便秘脸走过里头来,欲言又止:“你该不会是……”
她努力克制了,可还是一张嘴就露出一个傻笑:“我有宝宝了。”
未婚先孕在三百年后且称不上光彩,何况如今?表哥默念了半天乱世乱世,一切从权,平复完心情才道:“那、那要不要给你买个丫头?你这个,你还能做活吗?”
一路上他都表现得非常顺从,仿佛对这次出行没有丝毫抗拒或不满,表妹心知多半是在火器厂里累怕了,再不然就是正权衡利弊、静观其变——官宦阶层出身的人很难对白衣教或天国政府生出多少信心,因为几千年来官僚们信奉的都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在他们眼里,所谓天下大同、人人平等不过是哄骗百姓的又一张大饼。
李九从来不和他争这个,反正他现在老老实实的,听话又顺从,心里那点小九九就只当不知道吧。来到南昌后众人十分低调,花了差不多一个月时间渐渐摸清敌情:怪道庄王政权能强撑至今日,美洲佬撤军前资助了一批火器弹药,庄王又手眼极松,称帝后把麾下臣僚封赏个遍(奉承几句就给个国公那种),一时间居然也吸引了不少人围聚在他左右。当官的多了,财政不免吃紧,可不就得从百姓身上吸血了?君臣齐心,把封地内的每一寸地皮都刮了好几遍,有本事的想法子走了,剩下一部分贫农去哪儿都没差、一部分大地主舍不得祖宗基业,依附于县官知府,一面捏着鼻子层层缴税,一面着人四处采买漂亮女孩儿,不敢误了陛下的炼丹大计。
今年流年不利,赶上长江发洪水,这才暴露出不容忽视的剧烈矛盾。
对付这么一个昏君,李林雪等人要做的便是尽可能融入各个阶层,努力发展教众,必要的话组织民兵反抗官府。她是女人,又带着个儿子,天然更易令人放下戒心,经过三轮讨论,青龙宗给她准备的人设是‘被亲爹卖给洋人做小妾,洋人离开后回不去娘家,唯有不远千里投奔姐姐姐夫的凄惨汉人小娘子’(……),严璋作为路见不平仗义相助的同乡书生,许多事不便出面,得靠她先打响头阵,故有此一问。
“也是……”别的不说,她的肚子瞒不了人,总不能还是洋人的种?生下来就露馅了啊!
不等她想出一个解决办法,严璋低声问说:“你真的不后悔吗?你……喜欢那个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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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足
喜欢不喜欢的,严君自己先红透了脸,和她谈论这种闺阁话题就像旁观李逵绣手帕,哪哪儿都不自在,偏他自诩兄长,不能不多这一句嘴。哪怕是太平年代,女孩子没有娘家、没有婚书媒聘作保障,教人平白欺负了也只有打落牙齿和血吞罢了,趁月份还小,要么赶紧写婚书办婚礼,要么……亡羊补牢未为晚也。
“若是喜欢,就该叫他三媒六聘一道道过,哪怕只是走个过场也胜过如今这样不清不楚。若有哪里不妥,趁现在孩子还小……”
“自然是喜欢的,”她听懂了他的意思,有点羞耻的快速打断说,“但我不会和他成亲。”
什么?严璋很明显愣了一下,回过神后还有点语无伦次:“可是、可是你刚才——为什么?”
“不为什么啊……”李某人原本打算靠耍赖蒙混过关,转眼看到他脸上货真价实的震惊和担心,内心挣扎了一下,又低声补充一句,“这样不好吗?宝宝可以跟我姓,也不用应付公婆妯娌、七大姑八大姨。”
妾通买卖,妻又能好到哪里去?穷苦人家日子过不下去时卖妻卖女都是寻常事,女人稀缺的年头甚至有换妻、典妻的风俗,她不能接受将自己的命运全盘交到另一个人手上去,哪怕她很确定白休怨不会打她,更不会卖她。
有时候李林雪觉得很心虚,想不明白玉倌到底喜欢她什么,容貌不是顶顶绝色,身材也不是一等一的好,在他面前总是犯蠢,武功更是微薄到不值一提,他怎么就敢这样毫无保留的喜欢她呢?男女关系中人总是下意识地衡量‘他爱我多一点’还是‘我爱他多一点’,李九也不能免俗,因此她总想尽可能的多回报他、多取悦他,不管是在对方生气的时候努力收拾起耐心还是在床上……
想到这里脸颊发起烧来,该说是幸运吗?玉倌的身体与她非常合拍,光是想到下身就会分泌出水液。
严璋毕竟不是不懂人事的毛头小子,一见她这副形容就猜出了七八分,登时耳根、脖子红成一片:“我只是担心你后悔……难不成你真的打算在这里呆上一辈子?”
小娘子摸摸肚子,缓缓摇了摇头:“我给持晖写过信。”
但不知道是路途遥远还是中间发生了什么变故,分两路寄出的两封亲笔信都如石沉大海,全无回音。九月天军夺回了徐州,英军、普军被迫北进,听说惠王有意与他们接触,无奈朝堂内部先分出了主战主和两大阵营,唇枪舌剑吵得不可开交,一面是民心,一面是秦王,又有洋人敌我难辨、狮子大开口,一个月来应对得十分吃力,照这样下去,快的话明年小秦王就能一统北境。而到那时……分踞在帝国南北的两大政权,秦王集团与白衣天国就不得不正面对立。
她不愿意与他为敌,真到了你死我活的关头只怕会想尽办法回到他的身边去,但……其实李林雪的心里没有底,一别近三年,她都变了,晖哥儿是不是也变了呢?她还记得小时候对着西藏小土司畅想朱持晖长大的模样,可当他真的长大了,她发现自己完全想象不出来持晖会变成一个什么样的大人,五官长开后是更像李沅还是公主?高还是矮、胖还是瘦?
假如知道润哥儿还活着,他是会高兴还是忌惮?当他得知她有了宝宝,宝宝的生父还与倭国人联系紧密,他会动念除掉玉倌……甚至她的孩子吗?
“妈妈……”不知不觉过了三点,里头的李泽午睡醒了,揉着眼睛满地找鞋,“我要喝水——”
“算了,你先歇着吧。”严璋算是怕了这个小崽子,每回看见他就像看见了杀父仇人,不是,他也没怎么欺负过他吧?最近倒是突然转了性子,肯跟他打招呼了,就是眼神中透着股委屈和不情愿,还不如不打(……)。
两个大人一般的神色古怪,李泽瞬间警觉起来,鞋也没穿就扑过去抱住妈妈,把脑袋埋进妈妈怀里:“舅舅怎么在这?”
“穿鞋!”真是当了几年便宜母亲,渐渐当出经验来了,她给他把鞋子穿好,“舅舅来自然是找妈妈有事啊。”
润哥儿两手捧着茶杯,扭糖似的赖在她身上:“什么事?舅舅要和我们一起吃晚饭吗?”
真是好明显的逐客令……严璋清清嗓子,捏着鼻子主动告辞:“那我先走了。”
留下母子两个说悄悄话。李林雪给他喂完水,又整理好衣服和头发才慢吞吞的说:“妈妈怀小宝宝了,润哥儿高兴吗?”
李泽眼睛瞪大,左右看了看:“小宝宝在哪儿呢?”
她被他逗笑:“现在还在妈妈的肚子里。”
他又低头看她的肚子,过了约一柱香时间:“它是什么时候钻进去的?我怎么没看见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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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周就能姐弟重逢惹,哼哼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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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心
都说怀孕前三个月最难受,除了孕吐、多眠嗜睡之外,李九倒没觉得如何辛苦,就是整个人提不起劲儿,大家体谅她是孕妇,加上计划执行得相当顺利,竟也没出什么岔子。白衣教的通信网络很是发达,写给玉倌的信寄出去不到五日,某天清早,伴着李泽清脆无比的一声‘爹爹!’,白某人大变活人般突然出现在了南昌城——不知是打哪里赶来,十颗指甲裂了六颗,嘴巴也皴破了皮,稍一张嘴就丝丝缕缕的向外渗血。
他看着她,一脸傻呆呆:“……是真的?”
她没想到他会出现,被他的这副尊容吓了一跳,待要打水来给他梳洗,白休怨抢先将人一把抱住:“我不会是在做梦吧?”
从前她说喜欢孩子,其实他一直没有太多实感,这辈子父母缘浅,说实话长到如今的岁数也没能彻底明白父母子女一场究竟是什么感觉,润哥儿固然可爱,毕竟不是亲生子。这会子乍然听说她肚子里有了一个他的孩子,他们俩的骨血相融,十个月后就将结出一个全新的生命,白休怨好像终于体味到了古籍中记载的‘洗经伐髓’,他和这个世界头一次有了切实可依的联系。
傻爹爹一路披星戴月,身上、头发里都有股淡淡的草药味,她猜测可能是他身上常备药品的缘故。李林雪喜欢这个味道,窝在他胸口咯咯坏笑说:“是做梦的话怎么办?”
听到她笑,他也跟着笑了,仿佛漂泊多年的人一朝踏上陆地,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喜意:“你难不难受?哪里不舒服吗?”
“月份还浅呢,”她摇头,吊着他的脖子小声撒娇,“听她们说后头肚子大起来才辛苦。”
“……那到时我替你捧着?”
她笑不可抑,故意瞪眼:“为什么要‘到时’?你现在就抱我!”
来南昌前洪方彦道有事雇他去办,掐着八九月交替的点将他派了出去,白休怨心里未尝不明白这是李林雪在体贴他,她不想他难办,于是便也装作不知道,反正饶州距离南昌不远,有什么事一两日就能赶到。
一路公主抱回卧室,李林雪满意了,分出脑子问正事:“天军打回湖州了?”
“嗯。”继苏州大捷后,天国水师又立大功,短短几个月内接连夺回了湖州、嘉兴两座府城,算上重新通车的南北大铁道,南直隶可算是基本恢复了元气。再往南便是杭州、绍兴,加上半入囊中的南昌、临江、广信,白衣天国的版图首次扩张至荆楚地区,且有继续蔓延的趋势。白君简单梳洗了一下,怕她累着,主动抱了李泽在膝上:“我来的时候看到好些官兵模样的人,是怎么回事?”
这个她还真知道:“庄王麾下有个于将军,听说是浙江沦陷时逃来投奔的,就约等于宋高宗那会儿的岳飞吧,治军打仗很有一手。得知南昌王宫遭到了民兵袭击,即刻赶回来勤王护驾,那些官兵就是他手底下的人。”
就是可惜,这人和岳飞一样不得主君信任,有用了扔出去打仗,无用时只管丢在一旁,也不知道触了哪位神仙的霉头,庄王满以为他是要借势逼宫,宫门都没让人家进,跪在门口被太监骂了个臭死,然后关进自己府里面壁候审了。
李泽半懂不懂的,拿这些当故事听,闻言晃着脚道:“坏皇上!他怎么不走呢?”
“走到哪里去?”润哥儿渐渐长大,李林雪不肯拿他当小孩糊弄,一本正经地道,“南边通没剩下几位藩王,其他人要么不如庄王封地大、兵马多;要么事不关己,毫无野心;要么干脆就被庄王灭国了。譬如那个怀王,儿孙不孝,老子前脚咽气,后脚儿子就把辰州府、铜仁府一并割给了庄王,怎知庄王想他的银矿,还是叫于将军打得他败家破业。”
因此这于将军颇有些官声,不论平民百姓还是秀才士子,新派抑或旧派,对他都存了三分同情。虽说只要是当官的就干净不到哪里去,他手下养着好几千人马,平素免不了要和贪官污吏同流合污,然而这已经称得上是难得的忠正之人了。
白君捂住李泽的耳朵,忽然问说:“假如他此时斯……去世了呢?”
她肚子里怀着孩子,一时口快,竟忘了孕妇听不得这些脏字污词。
李姑娘眼皮一抽,他的话提醒了她,于将军若是此时死了,不论是绝望自杀还是被秘密鸩死,南昌……不,荆楚是不是就到手了?
李九有一瞬间的怔忡,她居然也变成了这样的人吗?为了一己私利,罔顾他人之生死,更可怕的是……她没有生出阻止自己的念头。
“怎么了?”见她打了个冷颤,白休怨以为她冷了,握了握她的手,又起身去拿厚衣服。李林雪正欲回答说没事,一抬头,严璋抓着只鸡毛掸子,满脸复杂地站在门口。
0180
李剑诗
白衣教的其余教众分别潜入了附近各个州县,现在南昌城中只剩他们二人,外加一个教名‘黄仙’的中年女子,大清早听见男人的声音,严璋只当是进了贼,提着鸡毛掸子就冲了过来——
双方头一次见面,彼此都在心里震了一声:好夺目的皮相。哪怕拎着个鸡毛掸子,严君也不见任何狼狈邋遢之感,仿若九天仙君下凡尘。他穿一件蟹壳青色的直裰,束着一头乌油油、似锦如缎的好头发,为了拉拢本地读书人,这几天还破天荒戴了冠。
严璋看白休怨就更是百感交集了,虽然没有切实的凭证,他猜测眼前这个人就是李林雪腹中骨肉之生父,臭丫头从小喝金咽玉,果然眼高于顶,见到他的瞬间脑子里依次闪过八个大字:颜如舜华,雌雄莫辨。一直以来严璋都对自己的长相颇有自信,五官比他端正的不如他气质出尘,风姿出众可以与他比肩的多半长得不如他,冷不丁见到一个全方位压过自己的,脸色不禁有些难看。
两个男人一坐一站,都没有主动开口的意思,李九只得站起来互相介绍:“这是我表哥严璋,这是……宝宝的爹爹,白休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