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í╢╚ > 第38章
她话里带气,润哥儿瞧不出端倪,却能听出妈妈不对劲,有点好奇又有点瑟缩的试图讨价还价:“我不想喝药……”
天国与秦王正在磋商和谈,朱持晖借袁虎的手送了许多药材补品来,其中有一坛辣椒油封的鸡腿,她近来口重,一吃就喜欢上了,顿顿不离、爱不释口,李泽闻到鸡腿的香味,每日巴着饭桌流口水。他毕竟小,李林雪担心给辣出个好歹来,硬压着不许他吃,今儿是除夕夜,一时眼错没注意,发现的时候臭小子已经坐在厨房边哭边吐了。
大夫说不妨事,万幸没呛着,只是小孩子脾胃矫弱,受不住太大刺激,扎两针、再吃两丸药就好了。
此时已经有不少成方,都是经过数十年检验的,加上她自己还不是吃了十几年中药?故李九没说什么。吃药这件事上李泽深知没有耍赖的余地,他越闹妈妈越生气,没一会儿自己乖乖跳下来,就着红枣茶把药丸吃了。
李林雪摸摸他的头:“我们润哥儿当哥哥了,要给妹妹做好榜样哦。”
李泽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但被‘哥哥’两个字冲昏了头脑,兴奋不已地扑到妈妈肚子上:“以后妹妹出来了,润哥儿教妹妹打拳!”
未知男女的小婴儿,绝大多数医生、嬷嬷、邻居为了讨个好口彩,都会故意说成‘小弟弟’、‘小公子’,李林雪却每每口称‘妹妹’、‘女儿’,固然因为她和白君都更想要个女儿,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侥幸心理在作祟——
她不希望润哥儿对宝宝产生任何敌对心理,她盼着他们能像一对真正的手足,互相帮扶过完一生。
“好了,把点心吃了就去玩儿吧,今晚要守夜,破例允许你去院子里玩爆竹,只一条,跟好爹爹,不许一个人碰火,叫火星子燎着了可不是玩的。”
李泽欢呼一声,跑出去几步又跑回来:“妈妈,你真的不生气了吧?”
李林雪一顿,这混小子,直觉还挺敏锐。当着白休怨的面,李九笑眯眯道:“大过年的,我有什么好生气的呀?快去玩儿吧,外头冷,记得换双靴子。”
0193
心事
待人影彻底消失不见她才渐渐放松下来,扶着肚子靠到软枕上。这个年过得真是邪了门了,先是持晖,然后是江寄水,再过两日会不会松磨土司多吉仁次也莫名其妙的出现在南京城,打她个措手不及?成亲就成亲吧,特意跑到她面前转悠一圈是什么意思?显摆他夫妻恩爱,家庭合睦吗?
越想越气,李林雪恨恨捶了两下枕褥,不是,本来她也没打算嫁给他,根本算不上输好吗?这股子又憋屈又愤懑又酸又辣的情绪到底是打哪儿来的啊?她早就不在乎他了,撑死了一个没结果的初恋,为什么鼻子眼睛全然不听指挥,自动发酸呢??
理智上知道他们没有婚约,连口头上的承诺一概没有,他不可能等她一辈子,情感上就是不能接受!就是介怀就是不舒服!她才失踪了多久?有人就着急忙慌、迫不及待地迎娶了布政使的女儿,好像他从前说过的喜欢她、喜欢她这个人而非只因身份全是笑话一场。
他求亲时也是这么对江夫人说的吧?爱慕她本身的才貌,而非只是看上她有个封疆大吏的爹。
李林雪吸吸鼻子,一面觉得自己太过小肚鸡肠,事情过去了这么久还斤斤计较,一面又忍不住理直气壮,拜托,她才是被始乱终弃的那个,伤心一下怎么了??
不知不觉白休怨站在了门口:“怎么了,不是说只是陌生人吗?”
自从怀了孕,她就像是退化成了李泽那么大的小孩子,见到他也憋着嘴伸手:“是陌生人呀,我就是气一气嘛……”
怕冰着她,白君先掸了掸外衣才坐过去,李某人立刻熟门熟路地靠进他怀里:“不说他了,没得扫兴。外面火熄了吗?润哥儿还在外头?没烫着吧?”
“在那里捏雪兔子呢,”他见她精神尚可,一晚上吃了鸡腿、牛肉,又吃了一碗虾仁笋丁馅的小馄饨,伸手摸摸她的肚子,“今天还好?闹你了吗?”
以李林雪的骄傲,决做不出与有妇之夫牵扯不清的事,何况她这样坦荡,他更不欲弄巧成拙,反教她记挂起那个人。她最近极爱吃辣,一桌菜半桌都是红的,老话说‘酸儿辣女’,虽然不一定能作得准,月份越大白休怨越有种直觉,好像冥冥中知道这一胎一定是女儿,心内欢喜又忐忑。
只有两个人的时候李九最容易撒娇犯懒,双着身子,人也确实精力不济,头一件,身体再不如以前那么轻盈,抽筋头晕都是常有的事。
“妹妹今天可坏了,”她闻言拉过他的手,故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一下午闹了三四回呢,不让我睡觉。”
“那给你揉揉?下午闹得厉害,晚上她就该安生了。”
等的就是这句话,李林雪满意了,干脆把腿也架到他身上,舒舒服服地窝着。她不敢说自己有那么一点心理不平衡,好像说出来对宝宝的爱就没有那么纯粹——不管白休怨如何努力,怀胎十月的辛苦爹爹体味不到也分担不了,肚子一天天变大,她也一日日变得更虚弱,刚到北京时的不安全感又重新冒了出来,李九克制不住的总想在一些小事上耍性子、使唤他,以稍稍填平那种不安。
腊八节后洪大总统以养胎为由,将她手中的工作逐渐挪给了别人,他看出她与小秦王关系匪浅,因此不再信任她,她亦无言以对。虽然没有获准参与结盟之事,洪方彦并不曾拦着她打听,李九于是心知天国内部对此事的态度不一,目前看来“战”略大于“和”。
接连大胜使得军队士气高涨,不少人认为天军百战之师、锐不可当,秦王之流根本不足为惧,大总统一意孤行与之结盟,分明是懦弱的表现,是阻挠天国统一大业的叛变之举。
不夸张的说这是李林雪头一次意识到洪方彦的处境艰难,他已经很努力的在开启民智,从各州县的童子塾到盛名在外的应天女学,无一不曾获得天国的资金补助,力求各家各户都能有至少一个孩子上学读书;各路民间团体积极开办杂志和报纸,言无所忌,百花齐放,天都能在一二年内重建成如今的样子并不是偶然。可开启民智绝非一日之功,荆楚浙江得的太容易,相当一部分人误以为这些胜利如探囊取物,伸伸手就能得到,开始叫嚣着五年内打过长江、十年内收复日本,彻底取朱氏而代之。他们自诩正确正义,天道理所应当站在他们这一边,天国政府,或者说洪大总统如有违拗,便是背叛了民主思想,向帝制和旧势力低头妥协。
0194
洗寰瀛(剧情)
元宵节后便是新年第一次议会,李九想方设法赶在那之前见了洪方彦一面,天国目前没有能力吞下江北,就算强行打下来也是惨胜,再说北方百姓没有受过民主思想的熏陶,统治起来只怕事倍功半。
过了一个年,洪大总统活像是老了五岁,不过衣着整齐,声音有力,不似为此烦心的样子:“这话你不该同我说。”
她于是知道他也是主和的,稍稍松了口气:“不若写几篇文章登报,好好和大家说道说道?”
再如何,江对岸的也是同胞,不是外族和仇敌,改革改制固然难免流血,其根本目的是为了让大家过上更好的生活,一味屠杀岂不是本末倒置了吗。
洪方彦从满桌文件中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些惊奇和试探:“两边打起来不好吗?你正可以回去做你的公主,一生锦衣玉食,荣华富贵受用不尽。”
“……我若贪图公主的尊位,你以为能拦得住我?”她被他一激,挺直脊背,“乱世的公主尚且会被夫君当成家伎拿出来待客,亡国公主又如何?我留下是因为相信天国,相信你!”
一定有共存的道路,一定有双方都可以接受的、不至于你死我活的和平转变之策,好不容易走到今天,‘天下大同’才刚开了个头,漏出一丝丝儿若隐若现的天光,假使功亏一篑、天国政权就此烟消云散,头一个扼腕痛惜的就是她。
“秦王年轻,难辨贤愚,但他至少不会如过往的帝王视百姓如草芥,这一点我可以担保。”君主制是一柄双刃剑,如若遇上明君,倾举国之力有什么事情办不成?但倘或撞上昏君,能守住基业就算是祖宗保佑了。李林雪度着他的脸色,又加了句狠的,“这次失败了,以后朝廷只会愈加防范百姓,单看唐朝以后的皇后、公主是个什么地位大总统就当知道,权力面前没有人是傻子。”
过了约一刻钟,洪方彦缓缓吐出一句话:“龙姑娘,我没有看错你,你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他是家中长子,少时勤学苦读,为的是有朝一日出人头地、光宗耀祖,谁知连考十年还只是个秀才,一回头父母垂垂老矣,底下的弟妹年幼无依,不得不放弃抱负,一肩挑起了身为长子的责任。十几年来洪方彦也算见识过不少奇人,其中只有一个令他记忆尤深。
“他是娼女的儿子,从小在码头卖力气讨生活,因为母亲出身微贱,没人把他当回事,可他抽空自学了洋文和算术,还会画舆图,没事就和我们瞎胡吣,说千万不能轻信洋人与倭寇,将来大明差点亡在他们的手上。”提及往事,洪方彦的脸上不知是唏嘘还是怀念,抑或两者皆不是,而是恐惧,“那会儿我刚入教,听见这等疯话自然不信,想我泱泱大国,与俄国人两败俱伤还有两分可信之处,区区倭国,怎么可能?然而他说王朝有升有落,从秦汉开始历史就在一路轮回,只是总跳不出那个圈子去,因此吃苦的一直是最底下的百姓,所以诗家云‘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很快世道就将改变,大明如果不跟着一起变就会有八国联军冲进北京,就会被弹丸小国杀得险些亡国。”
那些话那么具体,令人身临其境,几代末帝如何生不出孩子、满朝文武如何勾心斗角,战争时期平民的惨状以及这个帝国遭受的百年国耻,每每想起来洪方彦都要冒出一身冷汗。后来的种种无不证明他是对的,夜半无人时洪大总统回想起那张满面污泥、瘦到脱相的脸,止不住地想说倘若他小时候正经读过书会怎么样?贫苦人家未必生不出天赋异禀之人,只是大都被埋没在田埂和码头上,难有出头之日。
一番话听得心惊肉跳,李九下意识地护住肚子,八国联军……是穿越者!这个世上原来不止她一个穿越者吗?!
“那你、你后来没有再去找过他吗?”
洪方彦摇摇头:“那之后没多久他就病死了。”
一阵短暂的沉默,大总统放下手里的鹅毛笔:“去年十月我当选天国的第一任大总统,连任不连任的过后再说,满打满算还有两年时间。”
“我把应天女学交给你,顺道再在秘书室给你腾一张桌子,你看如何?”
李林雪怔了一下:“……你不是已经知道我是谁?”
“我只知道我不愿意帝国的百姓被异族肆意凌辱,也不愿意如美利坚一般朝令夕改,每隔两年政策就全不作数。”他道,“我需要一个志同道合的继任者,不论她出身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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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有姐妹说为什么朱颜不可以上位,异族当皇帝的多了,其实朱颜不是不能上位,而是她上位必定要有一轮大屠杀大清洗,和现在这个情况有点点像。
天国不能北上吗?可以的,只是付出的代价太大了。首先内战不同于外战,抗外敌的时候士兵的士气是很高的,保家卫国诶,自己后退一步,家里的父母妻儿可能就要受辱甚至被杀,当然以一敌百,勇猛无匹。内战就完全不是这样了,打内战必须有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以及足够牢固的共同利益,这样才能把大家凝聚在一起——传统模式是我们一起造反,成功了封侯拜相,大家一起吃香喝辣,问题是天国走的是共和路线,三权分立、恢复王田、鼓励商业,它根本不可能给将领们说好好打,打赢了你们子孙后代就都是人上人了哦!再说对面的“敌人”本来可都是同胞啊,同胞可以教化,可以说服,可以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但不能也无法赶尽杀绝。现在打过长江,成本太太太太大了。
另一个原因就是政权内部出现了动摇,毕竟建国没几年,权势迷人眼啊,现在实行的这些政令很有可能在下一任总统上台时全数被取消(美帝南北战争那会儿就是这样,南方党北方党轮流坐庄,上台就把前任的政策统统废掉),所以洪方彦迫切需要选出一个合适的继任者。
哼哼,wuli雪雪上位!大女主事业线二次腾飞!!
0195
执古之道
这个决定并非一时之意气,洪方彦在心内盘算了好几个月,假如天国真的在不久的将来分崩离析,至少新生的朝廷内部还有一个胸怀民主思想的人——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不从根子上彻底解决问题,迟早会有第二个白衣天国出现。
她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震惊,洪大总统禁不住笑了:“你方才说相信天国、相信我,难道我就不能相信你一回?”
他给不了也不可能给她比公主更高的爵位与尊荣,她愿意留下,当是发自真心。
李林雪张了张嘴,想说几句表忠心或宽慰他的话,到了还是没能说得出口。临走前洪方彦冷不丁问说:“龙姑娘,我的那位旧友所言是不是真的?”
李九顿时后背一凉,能混成第一任大总统的人果然不是泛泛之辈,犹豫片刻还是低声道:“你和我,再加上秦王,都不会让那些事情再发生,不是吗?”
遭遇变故之前其实她没有多少‘家国情怀’,作为生长在和平年代的幸运儿,又侥幸投了一个极好的胎,李林雪对战争的了解仅限于学校里的课本,旁人口中的谈资,在真正经历缺衣少食、险些被卖,亲眼见识英法联军的炮火和枪子儿之前,她不是很明白什么叫国耻国辱。为女工和妓女说话,因为她自己就是女人,和她们天然利益一致;想方设法延续共和的火种,因为她害怕回到过去那种妇女儿童无人权的环境里,封建王朝的公主郡主确实身份贵重,但既然依附着别人生存,就不要妄谈尊严与权利。
李林雪想要尊严,也想要为人的权利,想要在法律和道德上都成为一个独立的人,也许真的是在外面跑野了吧,又或许是因为怀着孩子,感情格外丰沛,她无法忍受自己的骨血也变成一个满身奴性的‘古人’:待上不是尊敬,而是谄媚;待下亦非悲悯,而是欺压,甚至再糟一点,万一大明真的国运不济……袖子里的双手微微发着抖,转世重生十九年,她从没有想过决定帝国甚至世界走向的那根命运的丝线,有朝一日会被交到自己手中。
*
正月十六日女学开学,杜凌波等年纪较小的学生依稀听说来了一位大肚子校长,半是好奇半是不服,憋着劲儿欲在开学典礼上小小的使个坏,被当场抓个正着。李九毕竟年轻,又是洪方彦点名分派过来,众人看她的眼神里明晃晃写着‘关系户’和‘青龙党’。
洪大总统本是青龙宗的宗主,人们在背后戏称他的嫡系为青龙党。
“你们是从哪儿弄来那么大一桶墨水?”小丫头调皮作怪不是什么大事,不过开学头一天就闹事着实叫她有些头疼,主谋从犯排排站,李林雪挨个儿扫了一遍,喝着花茶笑问,“是单纯想作弄一下我呢,还是有什么旁的想法,不如说出来听一听?”
打头的小娘子回看了她一眼:“你这样年轻,能有多少学问?凭什么来教我们?”
“韩夫子不是说过,‘师不必贤于弟子,弟子不必不如师,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如是而已。’”
沉默了约十分钟,另一个小姑娘怯生生地开口道:“你挺着这么大的肚子,为什么不在家里歇着?他们说你是来混资历的,混两年就可以上去了,是不是真的?”
这个‘他们’不必细想,定是女学的其他讲师,她骤然空降,人家肯服才怪。李九道:“我现在就在大总统秘书室做事,你们不信尽可以去打听,资历不资历的对我来说没那么重要。”
杜凌波沉不住气,终于挑着眉毛抢过话头:“那你到学堂里来做什么?”
她一脸理所当然:“来教书啊,世界瞬息万变,活到老学到老方是正理,教学相长嘛。”
傍晚学校放学,生怕杜姑娘再出纰漏,周韵坚持从家里派车去接,恰好江寄水在附近,干脆捎上小丫头一道回家。
到了才知道居然又在学里惹了事,不等叹气,扭头看见李林雪从门口出来,两边撞了个对脸。
“……你怎么在这里?”他一身西洋装扮,略一迟疑后下马摘下帽子,“上回匆匆一面,还未来得及与……与娘子道谢。”
杜凌波人小鬼大,闻言跳着脚道:“小姨夫,你们认识啊?”
李林雪这才明白过来,敢情除夕夜星夜赶去驿馆便是为了这位外甥女!当时杜凌波脸上有伤,坐在车里没有下来,故她没有见过她。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她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有点不爽、有点好笑、有点尴尬,摆出社交面具便着急离去。江寄水自认识她起就知道李某人越是表面和气,心里越没把对方当一回事,她对喜欢和在意的人决不是这副面孔。
“到底同窗几年,”那股子奇怪的酸恼又涌上来了,小江公子面上带笑,眼神却步步紧逼,“娘子若不介意,江某愿于下个休沐设一桌便宴,全当是答谢娘子救命之恩。”
说着压着杜凌波道了个万福。
夭寿,拿个小孩儿当挡箭牌算怎么回事?李林雪忍无可忍地回头:“届时尊夫人也一起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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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今之有
她本意是想恶心他一把,提醒他注意自己的身份,没打算真的听他的回答——她不想他嘴里冒出什么不堪入耳的词句,不想他变成她最看不起的那种人,将少女时的美好回忆彻底抹杀。
江寄水确实被问得一顿,有心辩解又为那一脸‘别教我恶心’的表情所刺,胸口似被人捅了一刀,然后胡乱堵上一团湿棉花。他难道不知道我已娶君已嫁?难道不清楚她在男女方面其实怀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坚持?早在十五六岁时她就表示过不喜通房丫鬟,只是……他只是无法忍受被她无端误解,被她视若无物!天下剧变,谁也料不到那之后的事,他被局势推着往前走,做了许多不得反悔的决定,木已成舟,她可以鄙夷他无能懦弱,但不能单方面一笔勾销所有的过去!
“内子若一道出席,娘子便来么?”
他真是被她气疯了,李林雪越是摆出这副划清界限的架势,他就越不甘心教她如愿。
“你——”此言一出,李九登时被架在那里下不来台,不得已答应下来,望了眼天色头也不回地走了。年后各部衙门纷纷复工,秘书室诸人只恨自己生不出三头六臂,头一件摆在面前的就是两份结盟条约。
四国联军那份她暂且插不上手,与北方小秦王的这一份却是由她全权主导,洪方彦心知朱持晖顾忌她,心安理得地把她放到火上烤,甚至再度邀请玛格丽特来为她造势。袁虎这个名义上的使臣反倒终日不见人影,不是带着李泽四处闲逛就是给他买这买那、教他耍这耍那,有爹爹和‘新舅舅’陪玩,润哥儿个小没良心的再懒得计较妈妈每天早出晚归、不见人影。
“这两日还好?没累着吧?”诸事繁杂,朱持晖不可能日日过来看她,能隔三差五溜来一趟就算是十分冒险了,双方就合作细则仍在磋商,但那是公干,私情上头他一向不肯与她为难,“瞧着气色好了些,不然我先把润哥儿接回去?省的他再闹你。”
再不情愿也逐渐接受了‘她正怀着别人的孩子’这一事实,小秦王心知肚明洪方彦就是算准了自己舍不得太搓磨她,无奈形势比人强,他的亲人几乎死绝,到头来只剩李林雪和老三两个,哪个出事他都承受不起,只得捏着鼻子忍下了这口气。
“他才多大?闹也闹不到哪里去。”类似的话提过几遭,李九皆不曾松口,朱持晖自己才是个半大少年,如何体会得到幼儿的心思?别说李泽和他不熟,就是好得和白休怨一样,叫人这时离开妈妈也一定不愿意。
手心手背都是肉,万一润哥儿觉得她有了自己的孩子就不要他了怎么办?一面是舍不得,二则她也不放心他一个人去到李家的地盘。不是李林雪非要被害妄想,这个时代的婴幼儿夭折率称不上低,以有心算无心,神不知鬼不觉的令一个孩子消失对李家,对李汇而言不过是一挥手的事。
“不说这个了,”好几日没见,她心里十分想念他,加上江寄水的事,脸上不自觉带了几分出来:“……今年又没能一起过年。”
连花灯也没能一起看,洪方彦当选总统后的第一个元宵节,固然不能十分铺张,相较其他地方秦淮河畔已经算得一方太平盛景,夜里白君出门买了几个给她和润哥儿玩,有小兔子形状的、复瓣莲花、圣母抱羊,还有一盏满月,外面的灯笼皮薄如蝉翼,居然还雕了许多花样,烛火一映就是一出仙女下凡的故事,画工、雕工实在难得,以至于里面的一小截蜡烛烧完了她都没舍得扔,特意留下来和朱持晖一道赏玩。
多少年不见这个,二爷果然瞧着新鲜,捧着看了两遍才道:“那从明年开始,咱们每年都一起过年?”
运道好的话,明年的这会儿差不多能天下太平了,他在心里默默盘算。
姐姐闻言嗯了一声,见他看过灯笼后直勾勾盯着自己,有点心虚地摸摸脸颊:“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肚子大了人难免臃肿,又不得施脂粉,他这样看着她,她羞耻且肝颤。
“看看你不行啊?”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窘迫,心情很好地咧开嘴笑了一声,“二月我不得闲,恐怕不能再偷摸着过江了,有什么事你和袁虎说也是一样,实在不行就让他带着你和润哥儿北上济南,过了长江自然有人接应你们。”
她的眼皮倏地一跳:“有事?”
张瑜、李持寿与孔元驹、禄玉书两面夹攻,势头正猛,惠王基本是强弩之末,什么事这样着急?
朱持晖不想和她打哈哈,亦不欲吓着她,只道:“北边有点事。”
什么事?又两日后,休沐日前,大明日报头版头条:“长城异动,大军叩边,沙皇似有动作。”
0197
雨兼风(剧情)
虽然收回了蓟北燕云,将国境线一路推到了贝加尔湖,大明朝廷对北方的掌控力一直不是很强,那地方地广人稀、苦寒少食,曾几何时是专门流放罪犯的地方。神佑爷在位时于乌兰巴托设置了镇北都督府,沿着安加拉河修建了一段长城,到显圣爷时期大抵是科布多、伊尔库茨克、乌兰巴托、恰克图、雅克萨等几座重镇互为犄角、互相牵制,因为都囤着重兵,极度依赖后方供给,所以即便帝国中部早已打成了一锅粥,戍守边境的几位总兵、都督没一个敢轻举妄动。
沙皇东进,他们的第一反应就是迅速通报北京,姜立桐知道惠王不行了,掐着开封又一次兵败的档口登报认罪,愿以自己的项上人头换取秦王挥师北上、护佑百姓。
“啧,”朱持晖一看到那报纸整张脸就皱成了一团,边换衣服边没好气道,“老匹夫的心眼比蜂窝洞儿还多。”
他真的想死,这会子早令儿子将首级献上,假惺惺地说什么‘万死难辞其咎’,归根到底就是不愿死、不肯死,还硬要披上一张忠臣栋梁的皮,顶好逼得他松口,他做宽宏大量的贤君,他做苦海回头的能臣,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打量我会如他所愿么?”
赶了好几天路才终于赶回大营,头发衣服都脏得不成样子,脱下旧衣还是不舒适,只得令亲兵们抬一桶热水进来简单梳洗。李持寿就是担心他着了老贼的道才火烧眉毛似的冲过来,听见这话便放下了心,转口问起哥哥在南边的见闻:“那姓洪的为人如何?可曾松口了吗?”
说完顿了一下,狐疑着道:“南下一趟难道还遇见了什么喜事?怎么这么高兴?”
朱持晖泡在桶里,从喉咙深处唔了一声:“有吗?”见鬼,这死小子怎么眼睛这么尖?
李持寿:“……”
要是搁平时,搞得这么一头灰一头土的,不等人问你就自己先跳起来了。
泡了约一刻钟,小秦王洗了个头,怕受寒着凉,三爷催促他赶紧出来。兄弟两个多日不见,炊事营简单弄了几个小菜,对坐吃饭的同时正好汇报这两个月的军情军务。
李持寿道:“墙倒众人推,洛阳豪强先是瓜分了王家,然后自恃功高,塞了几个本家姑娘到惠王的后宫,把元配挤兑得几乎没处站。惠王本想借洋人的手打压一下彼之气焰,没想到洋人人困马乏,不堪一击,反闹了个民心尽失。”
去岁长江洪涝,入秋后两路粮道都被切断,眼看就要春耕,投降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偏偏这个节骨眼俄国又有动作,”三爷抬眸看了一眼朱持晖,“称帝事宜怕是要加快进度。”
回到北京,升座加冕,他们才能‘师出有名’,也好趁机封赏一下三军将士,安安他们的心。
这一步迟早要跨,朱持晖没有异议,吃着煮花生点了点头:“军中最近怎么样?”
张瑜这个人的本事没话说,忠心虽然暂时存疑,一直以来未见可疑之处,李持寿便渐渐放下了对他的成见。原神机营的主力都被拆散,分别安插进新编的火器一、二、三营,这次出征兵行两路,一营与二营三营根本不在一条路线上,往来交集自然少了,久而久之他们会形成新的圈子和集体,过两年再拆散重编一回当就差不多了。
新武备学校的学生中有几个表现相当不错的,仿佛入了李持慎的眼,大加恩赏不说,还有意将李氏族女嫁与他们为妻。
朱持晖的表情渐渐沉凝,听到联姻一节猛地摔了筷子,三爷不明所以,立刻下座请罪。
从这个角度他只能看到弟弟的头顶,因为没有及冠,一把头发被草草地束在一起,朱持晖深吸一口气,满腹邪火顿时泄了个干净,半晌,低声道:“我不是恼你。”
名义上李家是他的外家,将来跑不掉一个国公做,对出身寻常、目前还没能形成一股势力的穷学生来说,攀上李家的女儿无异于平步青云。他真是看轻了李汇,老大人一出手就捏准了他的命门——
你不是想培植自己的嫡系将领吗?不是想要哪边都不沾的、只忠于主君的纯臣以对抗李氏宗族?我偏把他们拉进李家的阵营,你待如何?
李持寿只是年纪小,脑子并不笨,经哥哥一解释就全明白了,咬牙恨道:“便是要还他助你起事的恩情,一个承恩公加一个大学士也尽够了,还不算对李家其他人的封荫和赏赐,这还不足,非要做曹操王莽才肯罢休吗!”
没有绝对军权的皇帝,且是半路发家的少年皇帝,被架空、监禁乃至肆意废立都不是全无可能——这些人能造反一次,怎么就不能依样画葫芦,再造第二次?伪帝母女将天子威严狠狠糟蹋了一通,手里有兵有粮的,谁敢说自己没动过心思?
“罢了,”先解决俄国要紧,朱持晖索性不吃了,示意老三先起来,“这两日令他们组织春耕,我刚从南边回来,那里有几个法子很是新颖——”
话至一半忽然没了声音,如果武官学校的学生暂时不行,那……南方的共和势力呢?
0198
称帝
亲眼见识过江南的稻田鸭群与桑基鱼塘,饶是朱持晖也在心里暗叹了一声‘可惜’,南直隶、浙江加上荆楚地区必须一丝不苟地执行王田制度才能有这样丰饶而秩序井然的景象,明明去年夏天洪灾泛滥,短短半年不到,乍一看去几乎看不见天灾的影子,扪心自问,哪怕是他治下最富裕繁华的济南城也没有这种效率。
小秦王发自内心的觉得可惜,或许王田当真行得通也未可知,土地一年才多少出息,人人盯着土地过活,能有多少人顿顿吃饱饭呢?
见哥哥突然不说话了,李持寿识相地闭上嘴巴,不敢打搅他的思考,很快朱持晖清了清嗓子,命人将麾下几位最得力的谋臣一齐召来。
二月十五日开封城破,惠王赤足献降,不出意外的被废为了庶人,其妻妾儿女一并获罪下狱。二月二十日,朱持晖在北京登基称帝,改元长辉。
起先臣子们以为他是想从自己的名字里取个‘晖’字,再三上谏这不合规矩,哪有皇帝用自己的名字当年号的?礼部文书发下来,却是‘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的辉。恰逢仲春二月,一年伊始,‘君恩如日长辉’不可谓不是一个极好的兆头。
然而新帝登基没两天,才刚勉勉强强把各路功臣挨个儿封赏了一遍,京师的老百姓们还没从‘怎么又换了个皇帝’的余韵中回过神来,俄国骑兵犯境,朱持晖龙椅且没坐热,马不停蹄地即刻率军亲征。
消息传到南京时李林雪的肚子已经大得有些可怕,‘凤孙称帝’无疑在天都城内掀起舆论无数,不知是不是故意的,朱持晖登基后并未对白衣天国作出任何表态,因故洪方彦也没有第一时间发表演讲,表明天国的立场和态度。
因为俄国的意外出手,南北两个政权诡异地维持着‘不互相敌对也不互相承认’的微妙平衡。
“前线到底情况如何?不是说俄国人三日前就已经越过了额尔古纳河,为什么现在还没有消息?”惠王已灭,结盟自然不了了之,虽说袁虎等人尚未完全撤离天都,没有人知道长辉帝心中究竟是何打算,看她的眼神一日日怪异起来。李林雪却顾不上那些,秘书室无人答应就径直找去大总统办公室,“战况难测,您得让我心里有个数。”
不怪她精神紧张,一来敌众我寡,人数相差悬殊;二来战争实在太烧钱,即便不知道北京国库的具体收支,连年征战,大致也能猜得到后勤吃紧……又是二月,又是俄军犯境,又是少主亲征,她不自觉地回想起当年在三思学塾学过的一段国史,太兴爷之长兄、显圣帝之嫡长子悯太子就命丧漠北,娇妻幼子尸骨无存,连一块骨头渣子都没剩下。
“你先别急。”她快到产期,洪方彦是真怕这个节骨眼再出什么意外,一个不好就是一尸两命,哪怕连着好几天没能合眼睡个整觉,仍揉着鼻梁请她坐下,“你是关心则乱,咱们和那边隔着山长水远,消息慢些也是有的。”
李九何尝不知道这个,去问袁虎也是一样的说辞,不过是心神难安罢了。大军压境,主将先行,不同于藩王手里的虾兵蟹将,沙俄骑兵之勇悍在列国都是出了名的。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大总统度她脸色,轻轻叹了口气,说话时尽量放缓声调,免得引起孕妇情绪波动,“我也可以明确地告诉你,天国不可能为他提供支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