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与皇帝……终究是不同的。做秦王时须得身先士卒、爱兵如子,一旦当上皇帝,便是令行禁止、九五至尊,他不能让人看出、猜出自己所思所想,他是一团遥远的雾气,只能被人顶礼膜拜、既畏且惧。
“这这么说来,这位江十二郎从前是陛下的同窗?雪中送炭,忠心可嘉啊,既然豪富如此,不如干脆给他个官位,省得被南边邪教笼络了去。”
说到这个,在场几人的脸色俱都一变,李澎揉了揉眉心:“陛下打算拿白衣天国怎么办?”
那是一颗毒瘤,盘踞在帝国的心腹处,若由着他们继续壮大朝廷难保不会腹背受敌——再过不久四国联军就将彻底退出大明领土,《天国协议》一旦签订,许多事就会变得非常棘手。
烛火微晃,朱持晖没有错过他们每一个人脸上最细微的神情,从前母亲教过他,‘喜怒不形于色’只是一句空话,哪怕再老到的政客也会不由自主的从眼神中透露出些许情绪,他渐渐学会了这个把戏,并且乐此不彼。
“堂叔以为当如何?”
他不必问的,李家人仍固守着过去那一套做法,以为能用功名利禄轻易瓦解洪方彦的斗志和雄心,他们还惦记着江南的繁饶和财富,想伸手过去分一杯羹。
果然,李澎侃侃而谈,拿出了早就打过无数次腹稿的说辞。朱持晖不置可否,只在最后看了一眼杨开泰,他亲自提拔的谋臣之一:“杨参将以为呢?”
杨君刚过不惑,对上近五十的李澎显得十分小气寒酸,气势不足,张瑜忍不住用余光扫了他一眼,杨参将不为所动,道:“臣以为,咱们可以与之订盟。”
0211
江山未老
一语既出,气氛僵持。
李澎目不斜视,眼神都没给他一个:“杨参将的意思是要助长贼子之威风?万岁将将登基,不说一统天下、拨乱反正,反倒要去看邪教的脸色?”
谁都知道江南不能打,但不打不代表什么也不做,‘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再耗上个十年八年,秦淮河岸未必还记得朱氏是谁。
“事从权宜么。”杨开泰一点不恼,照旧满脸笑呵呵,“洪方彦其人心智坚决,不慕富贵,就是陛下隆恩,给他个国公他也不见得会动心。”
大权在握的总统与混吃等死的国公,毛头小儿都知道怎么选——总不能给他封个异姓王吧?便是朱持晖肯给,满朝文武也不能答应,再说王爷又比国公好得到哪里去?朝廷不可能让他再染指一丝权利。
一句话堵死了李澎,杨开泰接着道:“天国政体想是学的法兰西,大总统两年一换届,等洪方彦下台,许多事便有了松动的余地。再者,咱们免不了与江南贸易往来,到底是同胞,有钱何不一起赚?俗语说‘肥水不流外人田’,一家子骨肉兄弟,就是打了闹了也不至于伤筋动骨。”
战火连年,整个江北除了济南、青州还有一块好地没有?京郊都成什么样子了?贼匪横行、民不聊生,京里连紫禁城都快不能看了,不是这里缺了瓦就是那里破了洞,抓紧时间战后重建最要紧。
“与虎谋皮,只怕‘赔了夫人又折兵’,到时他们愈发壮大,人心散了,再要管束就没那么容易了。”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形势比人强,先壮大自身再图后效也不迟。”
两人唇枪舌剑、你来我往的吵了一会儿,终于,高居上首的朱持晖轻笑一声:“好了,俄国人尚未打退,就争执起这些来了。”
李、杨二人对视一眼,齐齐闭上了嘴巴。有时不是主君的言论多么具有真知灼见,令人拜服,而是当他摆出为君的姿态,做臣子的只有俯首受命。几人就后续战略商讨了两个多小时,夜色渐深才各自回营。
“传消息回京里,教老三守好京畿。”
方才的一番争论瞒不了人,也不必瞒人,不知老大人得知将作何感想。
战况瞬息万变,很快补给军需的消息就传开了,不出意料我军士气大振,三五日内连夺数城。时值春耕农忙之际,大明这边还没怎么样,对面先着起了急,如果明国皇帝转头与白衣天国结盟,他们面对的就不是一个苟延残喘、百废待兴的半吊子王朝,而是一头可怕的东方巨兽——以南京、松江、宁波、广州之富庶,将他们困在这里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只会耽误本国的农时。
是了,那姓朱的小崽子年前就派了使臣南下,搞不好他和洪方彦早就已经暗通款曲!只没把话放在明面上说!这些阴险狡诈的汉人……
始于奇袭,终于轰炸,对俄战争于四月初十日正式结束,双方再度议定了国境边界。这一仗打得虽险,实在赢得漂亮,有了大大小小十数役胜仗的加持,新君之民望、威信不免更上一层楼。班师回朝途中,朱持晖意外接到了李持寿的亲笔奏折:龙姑娘来了。
他把那本奏本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定不是自己眼花,一瞬间很想把老三揪到面前亲自问一问,然而到了也只是清了清喉咙,他深知自己随口一句话,那头老三是真的会把句戏言当做圣旨,不远千里跋涉赶来。可是,什么叫‘龙姑娘来了’??算一算日子,她差不多刚过生产完,不是说、不是说妇人产后体弱,足要修养一个月的吗?!!怎么就长途跋涉到北京来了?!!
很快袁虎的密报八百里加急递到御前:《天国协议》签订当日洪方彦遭到了暗杀,但是大约没有死成,因为次日一早他还在亲信面前勉为其难地露了一次脸……寥寥数语,局势之危急、场面之惊心动魄跃然纸上,哪怕不在现场朱持晖也能想象得到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在南边掀起了多么巨大的波澜,然而最令他吃惊的是,作为青龙党内首屈一指的人物、洪大总统心腹中的心腹,龙姑娘当机立断,血洗了天都城。
“仅城门口丢弃的尸首就有二十来具。”
她这次来,是来与他订盟。
“妈妈,你说天上真的有神仙吗?”好容易重又见到爹爹,李泽乐疯了,连着几个晚上追着白休怨问东问西,还要缠着他一起睡,他已经记不起小时候的事,只当自己是第一次渡江远行,兴奋得瞳孔直冒蓝光,“爹爹说那个是织女星,那个是牵牛星,他们中间的就是银河。”
说完也不要人回答,自己重重地叹了口气:“要是妹妹也一起来就好了。”
这年头鲜少有人带着婴儿舟车劳顿,怕有个好歹抢救不及时,但李泽知道妈妈留下妹妹不是因为这个。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可一直陪着他的袁虎叔叔(舅舅?)总是笑眯眯的,让他不要怕,还说‘北京才是他的家’。
真奇怪,北京怎么会是他的家呢?他是妈妈的儿子啊!妈妈是天都人,他自然也是天都人。晚上和爹爹玩了一会儿,他悄悄和他咬耳朵,爹爹说:“总之她不会丢下你,润哥儿放心就是。”
“那我们这次去北京做什么呢?”
白休怨摸摸他的脑袋:“这个爹也不知道,过两天你问妈妈吧。”
他皮归皮,骨子里其实是个极懂事的孩子:“你是不是很想妹妹啊?”
到家没几天就又北上,爹心里也很舍不得妹妹吧?她还那么小,妈妈说还要吃好长时间的奶呢。
骨肉分离,当然是想的,不过他没想到这臭小子居然能瞧出来,边笑边吐出一口气:“妹妹有人看顾,现在安全得很。”扭头发现今夜月色晴朗,干脆把小哥儿抱起来,指着天上的星星道:“这颗星星叫什么你知道不知道?”
李泽答不知道,他便挠他的痒痒肉,父子两个哈哈大笑着闹作一团。
0212
回京
回京那天是个阴天,不少人心中惴惴,队伍里眼色乱飞,担心老天爷不赏脸这件事惹得圣上不快,甚至有人悄悄儿提议:“要不……先令大军在城外驻扎一日,等天晴了再进城?”
换回一声没好气的怒喝:“乱放什么屁,还不快去准备!”
小万岁归心似箭,大腿上磨出好几个水泡也要快马回京,谁提这话谁找死。
卯正时分列队,开门,进城。有锦衣卫开道,老百姓们没有谁不长眼睛,敢往御道上凑,都挤挤挨挨地堵在左近的焦圈儿摊、素面摊、烧饼摊上,抑或是附近的酒楼、食肆、戏楼,好抢占位置,围观帝国的主人凯旋归来。他那么年轻,真年轻啊,四肢有力、鬓发乌黑,骑在一匹青色的高头大马上,满身甲胄微微反着光。很快太阳升起来了,晨曦均匀或不那么均匀地洒在每一个人脸上,须发花白的老人与懵懂欢闹的孩童嘴里不约而同地发出呼喊:“凤孙!凤孙!”
那是旧时的称呼,那时他的外祖和母亲还在,皇帝没有被洋人吓得逃出京城,洋人也还不能在大明的国土上烧杀抢掠。
“凤孙!长辉爷!”动静越来越大,欢呼声也越来越高,尽管他才十七岁,在他的百姓眼里俨然已经是个‘爷’。朱持晖没有回头,腰背挺得笔直,在一众护卫的簇拥下策马进了午门。
回宫第一件事,衣裳没换,头发没梳,他急急问道:“龙姑娘在哪里?”
又是一年春末夏初,曾经绵延一整条街的荣王府、华仙公主府在真定去世的当晚被一把火烧成了齑粉,怕触伪帝母女的霉头,一直也没人提起重建的事,到如今不过一片断井残垣、焦花枯木。李林雪牵着润哥儿站在门外,犹豫很久才终于提起裙子往里行了几步——倒也没人冲出来阻拦他们。李泽的另一只手里拿着糖葫芦,有点好奇又不太在意地扭头问道:“这里是哪里啊?”
到处光秃秃的,一点也不好看。
“这里是……是我以前住的地方。”仪门,影壁,前厅,记忆一点点鲜明起来,她甚至记起了月洞门后那颗房梁粗细的大枣树,秋天丫头们会聚在一起,拿杆子打枣子玩儿,吃是不能吃的,果子又涩又小,不过摆着闻个味儿,“我八岁的时候来到这里,在这儿一直住到了十六岁。”
李泽啃了一口糖葫芦,想掰着指头数数又实在腾不出手,只好仰着脖子盘算半天:“……八年!你在这里住了八年!”
“对,后来出了点事,我就离开北京去南边了。”
小孩子心性不定,吃完一整根糖葫芦才想起来问:“什么事?”
李林雪说:“这里,还有那边的一大片屋子都被坏人烧了,我和舅舅自然就没有地方住了,只好先离开。”
“哦。”他知道她说的是哪个舅舅,但他对那个舅舅不感兴趣,哦了一声就没有了下文。一路上李林雪都在犹豫要不要告诉他朱颜的事,他有权利知道自己的身世,又恐怕小哥儿钻了牛角尖,以为她有了李剑诗就不要他了,万语千言堆在舌尖,迟迟吐不出口。
好在这两座宅院实在很大,他们进去了一刻钟还没有走完一半,李泽试图耍赖,求她再买一根糖葫芦时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我就猜到你在这里。”
去万象馆扑了个空,朱持晖略加思索,策马掉头往此处来:“……还没开始修呢,等修好了再来看不迟。”
数月未见,他似乎又窜高了一些,因为腿上、脚上磨出不少水泡,走路时颇有点怪腔怪势——外人当然瞧不出端倪,可李林雪怎么能算是外人?
她以为他受了伤,倒吸一口冷气,赶急赶忙迎过去:“伤在哪里?很严重?”
二爷吱唔一声,想像小时候一样卖乖耍赖又顾忌还有润哥儿在场,做舅舅的怎么也不能当着孩子太不要脸。
“没事,不严重。”
说实话,见面之前他的胸口微微有些发沉,袁虎的密奏写得不算词藻华丽,平铺直叙之下那种冲击和震撼反而更加摄人。他一直觉得她是一个有点特立独行、有点乖张霸道的小娘子,是,她有秘密,遇到危险时她冷静冷漠得不似常人,十岁不到就敢妄语杀人,可也仅此而已。她是他的手足,他们朝夕相对了整整八年,他有自信说自己了解她。然而这次洪方彦出事,她的果断、镇定、干脆终于令他绷紧了脑海中某根名为警戒的弦,就好像……她不再是一个人畜无害的、需要他保护的女流弱质,她是合格的对手。
0213
前尘
见到真人后陌生感被冲淡不少,朱持晖近乎贪婪地打量着她——生产完没多久,李林雪已经基本恢复了少女时的身型,只是脸蛋更圆润一些,不似从前下巴尖尖。比起她大着肚子的模样,还是眼前这个形容更令他熟悉和怀恋。
真好,他想,他们都活着,且兜兜转转又都回到了北京城。
“……不是早上才回京?怎么不多休息一会儿?我们不过随便走走。”她还记着他遇刺的事,恐怕隔墙有耳,再担心也只能暂且按下不提,“吃过饭了吗?”
“用了些点心,我真的没事,就是回来路上赶得急了一些。”他低头看了眼李泽,“倒是你,这么大的人了,也不知道好好保养。这城里没教狠收拾过,不定还有什么歪心邪意的人混在里头,就算出门也该把袁虎带上。”
多年行伍,哪怕现在年纪稍大了一点,保护她们两个总是绰绰有余的。
“他倒没躲懒,是我想着此处离驿馆不远,街上又有卫兵巡逻,出事也有限。”
姐弟两个相视一笑。
他故意没提她这次北上的目的,无事闲人似的陪着这一大一小逛起了园子——荒废了整整三年的园子。李泽渐渐长开,一头小卷毛束成两个包包顶在头顶,乍一看去与满街乱跑的总角小童没什么分别,唯有走近了才能瞧见两只泛着蓝光的眼睛。朱持晖不讨厌蓝眼睛,他记得以前荣王妃的双瞳就透着些蓝紫色,像西洋的玻璃珠子,又像春日里华彩荧荧的蝴蝶翅膀。颜姐姐七八岁上,有次舅舅与母亲说:“幸好大姐儿的眼睛随了我。”
他还好奇不过地扒过去看,看舅舅的眼睛和自己的眼睛有什么不一样。
“去年八月,舅母在宗人寺女监病故了。”一个亲人几乎死绝,又不为太后、伪帝所喜的女囚当然不可能有什么好日子过,更不幸的是她虽然青春不再,依然拥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美貌,后面的事朱持晖不打算说给李林雪听,他知道她能明白,“适逢乱世,尸身已然不知所踪,我让人给她立了一个衣冠冢,盼她能魂灵安息,入土为安吧。”
李林雪脚步微顿,努力了一下方才吐出那个称谓:“那……郡君呢?”
她是天国使臣,不向他跪拜行礼、口称陛下并不是因为礼节生疏,或者自认为是他的姐姐,可以和他‘熟不拘礼’。理所当然的,她也不能称呼朱颜为‘先帝’,不仅不能,这个称呼令她感到不适,在她心里,似乎朱颜还是那个爱操心、爱说笑、心忧天下的怡郡王。
那厢二爷罕见的沉默了。进北京后老三曾带人逼问朱颜的下落,她乃九五至尊,哪怕人已经死了,也不能变成个孤魂野鬼,一辈子飘荡无依……谁知酷刑用遍也没得着几句有用的话,还是一个杂役吃不住刑,招供道:“在、在北镇抚司后街的地下,在那水牢里……”
三年过去,骨肉早就腐烂得不成样子,空余一具白骨,食人的小鱼饿红了眼,也开始自相残杀、母子相食,最后只剩几条肥壮如锦鲤的大家伙慢悠悠游荡在水中。浑浊的深水里漂浮着鱼骨、碎布与银针般的鱼眼。他不敢想象颜姐姐生前吃了多少苦楚,那水牢之可怖,比诏狱有过之而无不及。
“……尸身已经找到,只等礼部和钦天监定下吉日便可配享太庙、归葬皇陵。”
她是真定钦定的太子,板上钉钉的皇帝,理应与朱家历代先祖长眠在一起。伪帝母女从她手里夺走的,终将一件件尽数归还。
她读懂了他的不忍和怆然,一边握住他的手,一边握紧了润哥儿的手道:“……朱珪现在何处?”
京中亦有基督庙宇,前惠王把她扔进洋人寺庙实在是一角妙棋,此举彻底斩断了朱珪复位的可能——血统不血统的暂且不论,试问一个信奉洋人之神的女孩子怎么可能胜任大明帝国的君主?至于她是不是真的信基督,那不重要,他说她信,她就信。
“在基督教堂里,有专人守着,防止她自尽。”登基之初宜广施恩,不宜杀人见血,不过朱持晖从来也没理会过那些,本打算由着性子赐她毒酒,又被杨开泰三言两语劝住,杨侍郎道:“留着她,让她耳闻目睹自己父母的罪孽如何报到故旧亲朋身上岂不是更好吗?”
小皇帝闻言抚掌大笑,丝毫不觉得这主意无耻,当年许氏虐杀朱颜的时候且没人跳出来说她无耻。
母债女还,天经地义。
“妈妈”,走走说说一路,行到从前朱颜的住处时润哥儿忽然插嘴,“刚才你说的那个俊俊是谁啊?”
0214
苗头初露
这一嗓子把两个大人都喊回了魂,就在李林雪心虚气短、万分纠结,犹犹豫豫着不知该如何开口的空档,朱持晖大剌剌咦了一声:“郡君就是你的生母呀,怎么你不知道吗?”
他以为她们在南边母子相称只是为了掩人耳目,还曾在心里疑惑怎么到了北京小外甥仍管李林雪叫‘妈妈’,难不成是什么江南风俗?管年轻的女性长辈叫妈妈?
李林雪:“……”
果然下一秒李泽猛地抬起头:“生母是什么?”
这回轮到当舅舅的语塞了,他看了看小哥儿,又看看李林雪,转瞬间明白过来她还没有告知他自己的身世——也怪他,好好儿的乱多什么嘴!现在骑虎难下,可怎么了局!
“就是……就是,”李九心知再瞒不过去,苍白着脸色冲他微点了点头,朱持晖便也眼一闭,心一横,“就是生下你的那个人。”
漫长到仿佛无穷的沉默后,李泽异常乖巧地睁大眼睛:“也就是说,我不是妈妈生的?”
“你的亲生妈妈是这座王府的主人,我和……我和你妈妈的表姐。她被坏人害死了,你们才不得不亡命南奔。”
“……死了?”长在天都的孩子对死亡并不陌生,他的小伙伴中不少都是从南昌、越州逃命过来,不是死了爹就是死了妈,父母双亡亦不算罕事。
生死对他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未免太过沉重,舅舅心生恻隐,伸手摸摸他的脑袋:“嗯。”
他却没有大哭大闹,只是怔怔地垂下头不说话。李林雪见他这个样子,心都疼碎了,蹲下身体欲好好哄他几句,忽然不远处传来一声少女的娇呼:“表哥……不是,陛下!您怎么一声不吭就出宫了?叫我爹爹好找!”
她约莫十四五岁,鹅黄上衫搭配柳绿洒金马面裙,金银线绣的春桃花与脖子上一串桃粉色的璎珞相映成趣,阳光下晶莹闪烁、璀璨如星。
李十六娘如一只翩跹的蝴蝶,又像一只身姿轻盈的小雀儿,扑扇着翅膀三两下飞至三人身边。她生着一张鹅蛋脸,两颊的婴儿肥没有完全褪去,配上杏眼粉腮,颇有种介于孩童和少女之间的娇憨可爱。
“呀,这位难道就是南边天国的龙姑娘?”她先向朱持晖行过一礼,转头一脸惊喜地望着李林雪道,“百闻不如一见,姐姐这样年轻标志,果然好人物!”
说话间就称起姐妹来了,因是李汇老大人嫡亲的侄女,二爷不便太过苛责,当即蹙着眉低喝一声:“十六娘!”
李十六瞬间收敛,再不情不愿也还是提起裙子乖乖站到他身后,作小儿垂首听训状。
李林雪的心里一突,无形间四人分作了两个阵营,她下意识的将润哥儿抱到手上,展露出修炼多年的社交面具:“无妨。”
“这是华盖殿大学士李汇之侄,翰林编修李淇的幺女。”有外人在场,做戏自然得做全套,朱持晖一本正经的为双方引见,“这位是天国使臣龙姑娘。”
十六娘年纪小,笑起来眉眼弯弯,十分讨喜:“姑娘莫怪,实在是姑娘面善,我瞧着就像我亲姐姐似的,一时忘形,这才口无遮拦起来。若有唐突之处,我在这里给姑娘赔个不是,望姑娘海涵。”
李家的女儿,规矩礼数自是一等一。李林雪赶忙侧身避开,莞尔微笑道:“不妨事,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对了,龙姑娘初来乍到,想还没有好好逛过北京城吧?陛下才刚回京,怕是不得闲儿,不如由我陪着——”
话至途中,一直安静趴在李九肩上的李泽忽然扭着身子哼起来:“什么时候才能回家?我肚子难受,想回家睡觉……”
天大地大,不及儿子大。李九忙忙的欲开口告辞,朱持晖恐怕她们母子有什么体己话要说,也便不再强留,只在她登车之际压着嗓子吐出一句:“今日不巧,过几日我再去找你。”
她不知怎么心里正不自在,一边拍着孩子一边硬邦邦地口不择言:“不必了,这一路舟车劳顿,你好好休息要紧。”
反正她是不会一口一个‘陛下’的称呼他的,也不会动辄对他行大礼,来找她做什么?
这话一出,连李泽也愣住了,静静竖起两只耳朵听动静。
冷不丁教她一噎,车外的二爷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还以为是恼他刚才口无遮拦,说破了小哥儿与朱颜的关系,一时间无话反驳,只能眼睁睁看着马车就此驶远。
0215
十五及笄
正式陛见的日子定在了端午节前。满朝文武都知道龙姑娘来京,有暗暗揣测其来意的;也有听信市井传言,认为她其实是个洋人,再不济也是杂胡混血的;还有担心圣人年少,恐怕中了邪教的‘美人计’,教共和势力渗进北京,以致自己乌纱不保的……万象馆外每日挤满了探头探脑的人。
李家正如日中天,自然不必如那些小官、百姓费尽心思四处打听,早先十六娘就与龙姑娘‘偶然相识’,混了个脸熟,趁天气还没热起来,干脆借十六娘及笄的名头下帖相邀,道‘大战才罢,不敢铺张,不过三五家人团聚,恳请娘子赏面’。
洪方彦遇刺的消息悄悄儿传到了北边,与其舍近求远,不如从这龙姑娘嘴里撬开条口子,她毕竟年轻,一时不察,漏出个一句半句也是常事。
原本李林雪是打算婉拒的,别人不知道,她还能不清楚自己的出身吗?这个节骨眼往李氏族人堆里扎是图什么?保不齐就有见过李沅或老太太的亲戚,万一被人当众指认出来,这辈子别想再回江南去——李剑诗还在严璋身边养着,当初狠下心不带她北来就是怕有个万一,好歹女儿不至于和她一起陷在泥淖里。
然而传话的媳妇不知是不是自恃身份,竟一脸得色地同她透露:“听说宫里的贵人也会来,娘子还是露一露金面的好,这位贵人可不是等闲能见着的……”
宫里的贵人还能有谁?长辉皇帝父母俱已作古,至今未曾婚配,膝下更是没有一子半女,不就只剩他本人?上次说过几日再来找她,一直到现在也没有消息,她知道他忙,忙着犒赏三军、忙着盘点国库,还想说实在不行便等正式陛见再将话挑明,结果好么,人家宁肯出宫给堂妹庆生也懒得给她传半句话!诚然、诚然及笄确实算得上一件大事,难道她这头的事就不重要了么!
李林雪气鼓鼓的,恶向胆边生:“李姑娘不嫌我叨扰就好。”
到时看咱们谁尴尬得过谁,她想。
笄礼当天李九理所当然的后悔了(……),后悔得无以复加,几乎是捂着脸被李泽从被子里扒出来,那日到家后她细细与他说了一些朱颜的事,从她如何与郡君相识到朱颜在宫里九死一生生下他,凡她记得的都事无巨细翻出来讲给他听。渐渐的小哥儿似乎不再为‘生母’或‘生母已逝’难过伤心,与其说他是在缅怀她,不如说他才刚刚与母亲相识,虽然还是沉默聆听的时候居多,很快李泽就会在她口干舌燥讲完一篇往事后催促追问:“后来呢?”
这几日干脆也不要白休怨陪睡了,而是像小时候一样黏着她讲睡前故事。
李家一惯办事妥帖,帖子也有他的一份,不过她没打算带他去,说好了留他和爹爹一起看家,谁知白休怨临时有事——他在京畿亦有故旧,袁虎又找不着人,便想着快去快回,留他在马车里坐个一刻两刻钟,道完祝福立刻回家。
李泽没见识过这种场合,一路上好奇地问东问西,现在他已经能很自如的提起朱颜了:“那你也有吗?郡君也有吗?”
李九摇头:“我及笄就是和舅舅、郡君一起吃了顿饭,我们三个喝了好几坛子酒,晚上回家吐了舅舅一裤子。”
他扑哧一笑,似乎很乐于听到坏舅舅吃瘪。
“郡君是有的,不过也没请太多生人,都是平日就常往来的亲朋好友,舅舅的母亲亲自给她加的簪。”
京城风俗,小孩子过生日不宜太招摇,哪怕及笄也一样,朱颜因有爵位在身,太小气了恐惹人说嘴,方才办得大了一些。那是太兴爷驾崩的第二年,她记得登门的宾客女眷都穿着素衣。
说话间马车停在了李编修门前,下车时李林雪再四交代:“你在车上坐一会儿,饿了就吃点心,要方便也有马桶,妈妈很快就回来。”
他抱着靠枕乖乖点头:“知道了。”
被丫头从大门引进院内,见是男女分席,李某人心内松了口气。要真在这里迎头遇上,说实话两边都尴尬——他不该来,她又何尝不是?幸而十六娘乖觉,怕她不自在,派了婢子将她引到小院里坐着,头上是葡萄架子、五月槐花,不远处水榭歌台,曲韵婉转,当真凉爽又清幽。
女婢说:“娘子少坐,我们姑娘即刻就来。”
今儿她是主角,不出去交际应酬,专程陪她耗在这里也太不像话了,李九隐隐觉得不对,口中忙道:“何必如此费事?过会子我自去敬十六姑娘一杯水酒。”
不出片刻李十六娘还是来了。她今日打扮得鲜艳,眉目如画,见到她就叽叽喳喳的笑起来:“我还当龙姑娘不肯来呢!听门房说你到了,乐得我眉毛都画歪了!”
毕竟是一家姊妹,两人的眉眼其实很有些相似之处,不过今日她特意妆饰过,看着没那么明显。李十六拉着她的手说了会儿京里最新的趣事,为她这个生日,爹爹特意请了南边的戏班云云,很快宴席开始,她被安排在她近处,在座想必都是姐妹,居然也没人开口问说‘不知这位姑娘是谁’。
茶过三巡,酒酣耳热,李林雪自觉该告辞了,忽然一个婢女快步走上前来与李十六娘耳语,她依稀听见‘马车’、‘杂胡’、‘幼童’等语,眼皮狂跳起来。
0216
碧眼儿
寿星公一边听贴身侍女回话一边拿余光觑着今儿专程请上门的大鱼,心想这倒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待要摆出主人的架势好好卖对方一个人情,龙姑娘已然飞身窜了出去。在座宾客皆没有反应过来,连主家也愣在了原地,迟迟没能发出一点声音——跟着伯父、爹爹从济南来到北京,李十六也算见识过不少女中豪杰,全没一个像她这样……这样杀气四溢。
是的,杀气。当她端坐在那里,举止文雅、谈吐得当,干净清丽的脸上不见分毫邪教贼首的匪气,与她、与她们似乎没有什么分别;但当她起身夺门而出,李十六娘都仿佛被那煞气所摄,半晌方惊叫道:“来人!快来人哪!!!”
李氏乃新贵,身为皇帝外家,一门中尽出高官,哪一日不是门庭若市?他家有宴请,一整条街、乃至整个内城都早早得了消息,胆小的紧闭门户,怕招了来往贵人的眼;胆大的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满心想着怎么从贵人的荷包里多掏几个赏钱。
这日天气晴好,好死不死,闲汉们盯上了李林雪的马车——旁的车子都安静得很,唯有这辆时不时传出细碎的响动,想是被主子留在车里看马车的婢子。听说富贵人家的奴婢比外头小门小户的千金还漂亮水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