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胆再包天,原也只打算隔着车窗调戏小娘子几句,怎知微风乍起,窗帘微动,露出里头的碧眼卷发的小童儿,有人捏着嗓子叫道:“娘的,是个杂胡!!”
“哈哈!贱婊子偷洋汉子,养出个狗杂种!”
李泽捧着豌豆黄一怔,他再小也知道这是骂人的话,而且还是在骂妈妈,登时气得两颊通红,将手里的半块点心往外一砸,扒在窗子上大喊道:“我妈妈才不是婊子!!”
也怪车夫没和李泽打过交道,不知道这个年纪的小孩儿手脚多么灵活,又要驱赶流氓闲汉,防着他们进一步挑衅闹事;又要留神注意巷子口的动静,万一这伙人有援兵,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一时竟未能分神顾及车厢,一个眼错李泽就被人从窗口揪了出来,挣扎着落地时脑袋磕到了车后的铁钉上,一时间血流如注。
“死了?妈的!是不是死了?!”这下流氓们知道怕了,能乘用这种马车,想也知道家中非富即贵,保不齐是哪个洋人大官的妾生子,当即作鸟兽散,鬼吼鬼叫着欲丢下现场逃走,被匆匆赶出来的李林雪撞个正着——
血。她看到润哥儿被车夫抱在怀里,满头满脸的血,两只小脚一动不动,似乎已经没有了声息。
……拔枪,上膛,扣板机,熟练到闭着眼睛都能完成的一整套动作,她早就不是当年被区区山贼吓得魂飞魄散的小姑娘,现在的李林雪已经不会为一二人命挂心。
天国使者在京师当街杀人必定会演变为重大外交事件,但那又怎么样呢?她会找到别的解决办法的,这些人今天一个都逃不掉,非死不可。
风声猎猎,黄铜子弹没有如期钻进贼人的颅骨,枪响的刹那凌空闪过一道剑光,一颗人头应声落地,喷溅而出的鲜血染红了青石砖铺的街道,来人无比急切的试图阻止她:“等等!”
那本是王孙贵胄用来装点门面的长剑,看着好看,用起来其实称不上顺手,不过少年皇帝刚下战场没多久,落在他手里自然又不一样,活生生成了一柄杀人如砍瓜切菜的绝世利刃。
朱持晖一剑斩了那个领头的,余者自有侍卫料理——如果皇帝在京城还要亲自杀贼,禁军锦衣卫都该去死了。
“你不能杀他们!”犹记当年驸马案之轰动,几乎没打残真定一条腿,太兴爷在世时硬是没能把她封成太子,如今她尚没有公主的封爵,加之身份敏感,众目睽睽之下杀害大明百姓只会比当年的真定更令人愤慨,朱持晖半强迫半哄骗地收走她手里的枪,“回宫再说,我让太医院最好的太医亲自给哥儿医治,你先不要着急……”
眼看着人群越聚越多,李家的家丁小厮也都涌了出来,朱持晖一个眼神,秦力上前接过李泽,几人抄小道迅速回宫。
这是李林雪头一次进紫禁城,好吧,这辈子头一次,照规矩臣女进宫是不能东看西望的,但显然皇帝没打算跟她讲这个规矩,她抬头四顾也不是为了瞧那雕梁画栋、红墙金瓦,而是想看太医什么时候来。
内府御药房每天都有人轮值,很快等太医院院使赶到,寥寥几位宦官宫娥立刻退了出去。万镜宫里,朱持晖发现她肉眼可见的稍稍放松了一些。
“不会有事的,你不要着急。”
她的下巴绷得很紧,过了许久才开口接话:“……我把他从还在吃奶的小婴儿一直养到这么大,没有舍得弹过他一指甲。”
是意外吗?谁知道呢?他是朱颜的独子,如果验明正身昭告天下,该是太子位最有力的竞争者!他在李家门前出了事,差点丧命,会是意外吗?
退一步说,他们不是很好奇洪方彦的死活吗?不是想知道她此行北上的目的?会不会是李家自导自演,想用此事卖她个人情呢?
朱持晖微微叹了口气,如果李林雪就此与李家生出嫌隙,从情理上说他该高兴才是,他觊觎她背后的共和势力,希望他们能钳制住势力滔天的李氏宗族、从龙旧人,然而看到她这个样子,他只觉得不忍……以及心疼。
李汇这个人确实人品有瑕,权欲熏心,但他应该还不知道润哥儿的身份,就算真的要动手除掉李泽,也不会做出这样一个漏洞百出的局,市井闲汉不比军人武将,事到临头胆怯逃跑的绝非少数,动用他们变数太大了。故二爷罕见的替老大人说了句话:“这只是个意外。”
“是吗?”姐姐的眼神如刀如冰,他才发现她不知什么时候红了眼眶,“朱持晖,万一我儿子有个好歹,我不会和你善罢甘休。”
一语既出,宫室内陡然一静。
0217
九重宫阙
放眼全天下,恐怕只有她敢这样连名带姓的叫称呼他,况且这话的意思分明是连他也疑上了,朱持晖脾气再好,不免沉了脸色:“姐姐什么意思?总不是疑心我为主使,李家同谋吧?我若有心害他,年前何不动手?”
她的眼泪落下来,到底没有把那一句诛心之言说出口——年前你还不是皇帝。
人心是会变的,他现在还小,所以觉得无所谓,但他总会娶妻,会有自己的孩子,届时情况就不一样了——他们相处的时日尚短,本也没有多少情份在。
“陛下,姑……姑娘,”清创包扎结束,一个模样憨厚的小宦官屏息凝神,踩着小碎步过来低声通报,“黄院使已经施完针了。”
李林雪随手抹了一把眼睛,自己拨开帘幕进去内室不提。
这次北上乃袁虎一力促成,说句到家的话,她何曾没想过拿润哥儿的身份做文章?倘或和谈不成功,推动立储不失为一条没有退路的退路。今年冬天就将举行第二次大选,如果洪方彦还不能清醒过来,哪怕一日只有五个小时神志清明也好,改弦更张必成定局。
李林雪不无绝望的意识到她所期待的理想国永远不会到来,政治永远是少数人的游戏。论理,下一任天国大总统该由全体公民投票决出,以示公正,可她不得不殚精竭虑,为此绞尽脑汁地四处奔走,游说各路人马以求保住这个好不容易存续至今的新生政权。因为……哪怕是她也能看得出来,倘若没有洪方彦,没有一位足够强势、足够铁腕的人物坐镇台前,天国很快就会在各方高压下分崩离析——北有朝廷,南有英属印度,东有变法中的日本,而国家内部的声音又那么多那么杂,一些人被江南的财富泡软了骨头,自以为已经取得了胜利,到了摘果子享富贵的时候,一味骄奢淫逸、肆意妄为;另一些人则像被报纸上宣扬的新世界、新思潮蒙住了眼,每天高喊着‘三年之内一统南北’、‘攘外必先安内’,谁反对北伐谁就是叛徒……
立宪联邦制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如果不是那一瞬间动了贪念,把润哥儿也带来北京,这会子他怕不是还在和小伙伴们骑马打仗,一边蹲在街角抓虫子一边等着卖梅花糕的婆婆出摊。
他日黄泉再见,她怎么有脸面对朱颜。
小公子迟迟不醒,看陛下的态度是要留龙姑娘在宫里住下?这可不合规矩!眼看着天渐渐黑了,再过不久宫门就要下钥,秉笔太监急得脑门直冒冷汗,这圣上还没大婚呢,宫里连个正经女主子都没有,留个外姓女子夜宿宫中算怎么回事?她连命妇都不是!!
“陛下……”自古规矩就是管束底下人的,当皇帝不就图一个‘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都到这份儿上了,谁肯乖乖受规矩束缚呢?前头有爱双胞的、有好男色的、有只幸处子的,这回叫他撞上一个爱人妇的,也是命该如此。进万镜宫前马太监微微提了口气,躬腰温声道,“奴婢瞧着天色也不早了,陛下还没用晚膳呢,不如先叫他们上些清爽可口的粥羹小菜?”
朱持晖此时哪里有心情考虑吃饭的事,抬头望了眼珠帘,胡乱道:“嗯,随便上点就行。”
即刻便有一个小太监倒退着出去传话,马太监忖度片刻,又跟了一句:“龙姑娘爱子情切,怕是也没用晚膳,依陛下看……”
“一道吃吧,”他擦着手,似笑非笑、若怒不怒,“统共两个人,还要分什么你我不成!”
外间的这场官司李林雪自然不得而知,宫女垂首请她出去用膳时天已经黑透了。自太兴爷起万镜宫就是帝王寝宫,别说妃子嫔御,皇后无诏亦不得擅入,作为当今登基后头一位赐宿万镜宫的女人,她们对她好奇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当然,能被选来此处侍候的无不是尖子中的尖子,人精中的人精,再怎么好奇、兴奋、战栗也不会将情绪悉数展露在脸上,除了高高在上的贵人们,宫禁中没有人有资格表达情绪。
姐弟俩对坐无言,默默吃完一顿饭后朱持晖道:“你不放心就先在这里住下,让他们收拾一间屋子给你。”
黄院使道伤口不深,只是位置不妙,早一日醒来危险便能少一分,李泽脑门上缠着厚厚的纱布,一下午呕吐了两次,且有发热之状,今天晚上决计是离不了人的。
她知道他还有政务要处理,不可能陪她在这里使性子,也便点了点头。
窗外明月高悬,一时间谁也没说话,直到宫人们上前收拾杯盘、耳边的虫鸣声越来越大她才猛然发觉他已经走了,马太监的声音又低又远、断断续续:“……十六姑娘一早递了牌子……欲进宫面圣请罪……”
0218
多情应笑
请罪?朱持晖面无表情,只在心里冷冷的道,自然是要进来请罪的。事情发生在李家门前,而李氏聚族而居,外头有人闹事,门房小厮敢不立刻入内通报?他相信此事不是李汇一手谋划,老大人没那么蠢,却也隐隐能猜到这个丫头片子恐怕故意拖延了时间。
李林雪出门作客,为表尊重拢共只带了一个车夫,但凡李家家仆早早抢上去帮着驱赶闲汉,润哥儿也不能受伤昏迷。
这会子知道怕了?真个闹出人命,十条命都不够她填的。
左等右等等不来宫里的消息,李十六好似那热锅上的蚂蚁,一边在屋里团团转一边紧盯着紫禁城的方向硬熬了一夜。虽说爹和大伯都赞成南征,但傻子也知道现在征不成,两边和和气气着尚且未必谈判成功,若是死了孩子,再好的合作也谈不成了,几位伯父不定怎么收拾她呢!
次日一早,天没亮透就忙忙的命人梳妆,丫头们度她脸色,大气不敢出一声。说起来十五将笄、大好年华,因为能和万岁说得上话,族里一直有传言说大伯欲抬举她做皇后……皇后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天下女子谁能不为这个身份动摇?何况皇帝少年英武、眉目如画,就是身体有恙,內闱之间或有一二不如意之处也胜过常人万千。怎知好端端的横生出这些枝节!旁人就算了,她们嚼舌根看笑话她压根不在乎,万一皇帝表哥也觉得她坏了他的事怎么办!
一直到下午小厮们才勉力打听出一点消息,递进二门的不过一句闲话:“黄院使下值回家了。”
李十六娘听罢,一直紧皱的眉头乍然一松,小公子必定醒了!否则龙姑娘怎么肯放黄之仁归家?
李泽醒转已是下午三点,两只肿胀的眼睛掀开一条细缝,也不知道喊人,呆躺了半晌才哑着嗓子叫一声“妈妈”。脑袋晕晕乎乎,伤口隐隐作痛,他就着妈妈的手喝了一点点温水,然后半是撒娇半是叹息的说:“我做梦了。”
见他退了烧,李九的心放下大半,放下茶盏嗯了一声:“梦见什么了?”
梦见一双手,一双又软又香的手,手上戴着黛绿色的扳指,她轻轻拍着他,哄他说不要哭,还说天亮了就送他回家去。其实他是有点害怕的,四面黑漆漆阴森森,伸手不见五指,哪里有什么回家的路?可她温柔地抱着他,还给他唱儿歌,渐渐的他没那么害怕了,天亮以后再睁眼,眼前便是一串明黄色的穗子,一荡一荡的垂挂在头顶。
“我好饿,头也好疼,”傻小子点了菜,又缠了两块点心,终于想起来问,“我们这是在哪儿啊?”
“……在宫里。”
别说他了,连她也是头一次进宫,外界盛传宫里的规矩如何大、如何压抑可怖,真进来了反倒觉得稀松寻常,也许是宫里主子不多的缘故——朱持晖一向不爱和她计较那些虚礼。
李泽还是一脸懵懂,他倒是知道天都有个宫,怎么北京也有一个吗?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两圈,想和妈妈说点悄悄话又担心会被宫女们听见,扭扭捏捏羞红了脸。李林雪见状,压低声音同他解释说:“宫里就是舅舅家,不怕。”
小哥儿瞪圆眼睛,边咳嗽边哇了一声:“舅舅家这么大呀!”
这话飘进朱持晖耳朵里,直教他脚步一顿——臭小子该不是知道他才被那帮老学究叨叨了一耳朵‘成家立业’、‘后宫空虚’吧?许是听说了龙姑娘夜宿宫禁的事,担心他闹出什么桃色丑闻,今日几位大学士出奇的态度一致,话里话外暗示他如有需求(……),不妨先纳几个好颜色的宫女,只要不闹出庶长子来,令将来的皇后颜面无光即可。
他懒得和他们多费口舌,不过是唯恐皇后的位子有所差池罢了。说句到家的话,直到这会儿他都还没完全把紫禁城当作自己的家,这里没有他的亲人,夜半醒来,满目只见臣子与奴婢。
圣上驾临,宫人们纷纷行礼问安,李林雪也便起身道:“已经见过十六姑娘了?”
他看她一眼,勾头又瞄了一眼李泽:“这宫里的人都该拔舌头打死。”
吓得一众人等瑟瑟发抖,扑通扑通栽葱般跪了满地,哭也不敢哭,只低着头默默流泪。李九不说话,二爷又笑着挥了挥手,一群人如蒙大赦,倒退着俱都退了出去。
“今儿好些了?”他伸手探了探润哥儿的额头,“听黄太医说烧已经退了,再吃两剂药就当差不多了。”
她摇摇头:“还得再观察几日。”
这会子并没有脑科学一说,还是稳妥些好。
“那就再看几日,正好一道过节。”
再几日就是端午,原该正式进宫觐见,商量结盟事宜,这下子什么繁文缛节都省了。
“晚上吃什么?”他一派轻松自得的样子,“炸个排骨?炖个牛腩?他暂时吃不得油腻之物,给他单独弄些鸭子粥、山药羹吧?”
她心里像扎了根刺,忍不住道:“你和李十六娘说了什么?”
0219
明月入怀
“我为什么要和她说什么?”他稍稍坐起来一些,“倒是你,同她很熟么?好端端的提她做什么?”
她被堵得无话可说,闷闷瘪着嘴不肯再开口。一时用过晚膳,太医进来给李泽施针,小哥儿胃口很好,吃了药没一会儿又沉沉睡去,她给他掖紧被子,回头时赫然发现朱持晖居然还在(……)。
“你不回乾清宫么?”
多新鲜呐,他待在自己寝宫还要与人报备不成?二爷将问题反抛回去:“怎么我不能呆在这儿?”
……那倒不是。
怕吵醒润哥儿,两人换了个地方说话,李林雪劳累了一天,也不要人奉茶奉水,歪在椅子上拿他的甜汤润了润唇,朱持晖见状轻声道:“差不多的事大可以吩咐他们去做,别的地方不敢说,万镜宫里还是有两个可靠人的。”
这话似有所指,她不禁抬头看了他一眼:“宫里还没清理干净?”
“二十四司盘根错节、互为倚仗,哪有那么容易?却得使那水磨工夫,一时半会儿急不得。”说罢笑了笑,“譬如你身居内宫,一样能‘无意间听说’外头的消息,便知是有心人故意所为。”
明知不应该,她还是哼了一声:“心里没鬼,何须害怕我‘听说’?”
一瞬的安静后,有人目光灼灼:“有鬼的话你待如何?”
她正饮甜汤,话音落下的瞬间猛的呛了一口,边咳嗽边一脸惊恐的转头看他,朱持晖忙忙地走下来给她拍背,又倒了半杯温茶递到她嘴边:“顺顺,顺顺。”
甜汤和着茶水从下巴滴落,他从袖子里摸出手帕,想了想还是没有将它塞进她手里,而是纡尊降贵,亲自替她擦拭干净嘴角。
“……被困雅克萨的时候有一次我以为自己要死了,好在父母之仇已报,若说这辈子还有什么遗憾,大约就是这一件。假如你真的只拿我当弟弟看,我也不是不能成全你,给你挑个好夫婿,咱们或可效法平阳公主与汉武帝,互帮互助一辈子。但你总是给我不该有的指望。”指尖摩挲着嘴唇,似爱抚似戏弄,“姐姐,今日这里没有别人,你敢不敢给我一句真话?”
李林雪吃了一惊,下意识的扬眉反驳:“我没有——”
“你敢说你对李十六的敌意里没有半分嫉妒吃醋吗?”
是的,那是嫉妒,那当然是嫉妒,不是姊姊的嫉妒,而是……女人的嫉妒。她看她不惯,凭什么她可以像只花蝴蝶一样终日绕着他转?凭什么她这样年轻可爱,且与他毫无利益纠葛?她姓李,容色姣好、天真明媚,任谁看来都是天生的皇后种子,所以她看她不惯!
李九迟迟说不出话,一半因为心虚羞愧,一半因为他低头吻住了她。
朱持晖的嘴唇潮热又柔软,他做好了被她拒绝和斥骂的准备,然而她只是仰着头抓紧了他腰间的衣裳。李林雪的心跳得极快,脑子嗡嗡一片,偏偏奇迹般的神志清明,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可她做不到推开他,因为情知他说的都是真的,内心深处她确实喜欢他,不是手足情深的喜欢,而是男欢女爱的喜欢……
喜欢有什么错呢?她在心里问自己,她并不是自愿投胎到这个地方来,也并不是自愿成为他的姐姐的,她就只是喜欢他而已,这也不行吗?
甜汤被打翻在案,四周顿时涌上一股酒酿的酸甜香味,她环着他的腰,好半天才喘匀气息。
“对,我就是嫉妒,你不许看她,不许碰她更不许喜欢她。”疯了,全疯了,她埋头在他胸前,眼眶里似有液体涌出,“我可以有别人,你不许!”
窗外满月高悬,他摸着她的头发,似乎听到自己傻不兮兮的笑了一声:“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你倒是理直气壮。”
她抽抽鼻子,早有话等在那里:“我才是姐姐,自然是我说了算!”
夜空晴朗,月色如玉。费尽全身力气才勉强按捺住胸口的兴奋和喜悦,朱持晖没吻够似的低头又去找她的嘴唇。那些都不急,他想,至少他已经知道她也是喜欢他的了,那些细枝末节都不重要,今后有的是时间慢慢收拾。
姐姐嘴里还有淡淡的酒酿甜味,小时候她对甜食称不上喜爱,不过因为他喜欢,每每厨下做了总是陪着喝一碗。二爷使坏似的故意追着她的舌尖又吮又咬,逼得李林雪额头冒出一层热汗:“你干嘛啊!”
两具身体贴在一起,她忘了自己还抱着人家的腰,想躲也没处躲。
下身很快起了反应,他微微往后退开一些,答非所问道:“让他们打水进来梳洗吧。”
够格贴身伺候的无一不是自己人,也不怕他们多嘴乱说,御前头一条规矩就是嘴紧。
李林雪的手却没有立刻放开,隔着衣服摸到他后腰一片凹凸不平之处,她立即紧张起来:“什么时候受的伤?还疼吗?”
0220
你中有我(微h)
那个位置实在敏感,朱持晖结巴了一下,好悬没当场跳起来:“没、不要紧——”
他越是这样她就越疑心,毕竟不是第一天认识,谁还不知道谁啊?姐姐板着脸非要看,不得已二爷只得往屏风后面褪了里衣。外头几个太监合力抬进来一大桶热水,恐怕主子们有别的吩咐,另备了肥皂、玫瑰水、金银花等物。
他的后背精瘦紧实,不至于到肌肉虬结、虎背熊腰的地步,走动坐卧时清晰可见流畅的线条。隔着水雾她找到好几道伤疤,有刀伤有枪伤,有的时间久了,痕迹逐渐淡却;有的才刚痊愈,新长出的皮肉还透着淡淡的粉色。
“怎么会有这么多……”刀剑无眼、马革裹尸从来不是一句空话,贵为皇帝一样不能幸免,李林雪喉咙发干,有心想骂侍卫亲兵们都是吃白饭的废物,转念又记起战场凶险,天子都被逼着御驾亲征了,情势必然是危急到了一定地步,生死关头谁还能顾得上别的?
被她这样注视抚摸,朱持晖少见的害起羞来:“……真的没事,看着吓人罢了。”
说着回身握住她的手,欲拉她过外头洗漱,一看地上只有一个浴桶,自己先傻了眼,愣在原地道:“我没……”
要说他没这个意思,咳咳,那必然是撒谎,但要说他预先吩咐过,着实也有些冤枉——再不要脸的皇帝也不能对着下人直言说我准备和进宫作客的女使臣洗鸳鸯浴,给我准备些东西啊?
李林雪看看他又看看浴桶,一时眼珠乱转:“不然我先出去……”
他生怕她跑,闻言直接把人抱起来,往水里一跨:“何必那么麻烦?又没有外人。”
……不是,就算没外人,天底下哪有人穿着衣服洗澡的啊!再说湿透的衣服粘在身上,和没穿有什么分别??李九纠结半晌,还是决定把外衣脱了,横竖这浴盆够大,一起坐着泡澡并不代表就非得发生点什么……是吧?
虽然发生她也不是很抗拒啦。
“你离我那么远干嘛?”长这么大头一次一起洗澡,朱持晖亦有些别扭,好在他是男儿,皮厚得很,见她靠在一边还故意用水泼她,“过来点啊。”
万镜宫里点着电灯,灯光和着月影照进内室,水面仿若撒了一层金屑银粉。她如一尾鱼慢慢游进他怀里,半湿的长发丝丝缕缕贴着肩背,耳边是他急促有力的心跳声。
“嫌热吗?冷吗?”
宫殿深处过分寂静,居然使她产生了全世界只剩他们两个的荒谬错觉。
“不热,也不冷。”
其实是有点热的,但不是水热,是心热。李林雪原以为自己会惶恐不安、罪恶难当,就像在做一件世上最坏的坏事,诚然这也确实算不上什么好事,然而经历了上次与江寄水的交易,似乎她已经不再为忠不忠诚、应不应该烦恼介怀,世俗都没想过与她上枷锁,她却要上赶着给自己戴上镣铐吗?
你看,人一旦放纵自己,底线可以是很低很低的。人生在世,本就是今朝有酒今朝醉,何况他也喜欢她,她自问没有伤害任何人。
“怎么好像瘦了些?”这样抱着还不肯安分,没一会儿朱持晖就伸手捏捏她的耳朵、摸摸她的头发,等她抬起头来瞪他,他又低头咬她的嘴巴,“你不是爱吃牛肉?宫里新来了几个好厨子,赶明儿让他们变着花样给你做,好好补一补。”
他捧着她的后脑,十指深入到发丝深处,她不得不仰起头环住他的脖子。玫瑰的香味幽远浓烈,他顺势将她抱到身上,某个东西直挺挺的戳着她的腿心。
有人轻轻叹了口气:“姐姐,你不要后悔……”
水面咕噜噜冒出几颗小水泡,姐姐红着脸摇头:“你才是不要后悔。”
她不过是个小人物,小人物不会在意青史臧否、是非功过,可他是皇帝,注定万世留名,供后人调侃评说,一想到他的所有功绩都可能因为这个污点被无限抹黑,遭到后人鄙夷唾骂,李九的心口就隐隐作痛。他分明会是一个好皇帝、好领袖,不该受她拖累,空负骂名。
“我不在乎那些,”也不知是不是有什么特殊能力,朱持晖总能通过眼神猜到她所思所想,有时她都怀疑他们是否真的异母而生,哪怕是同胞姐弟也未必能有这样的默契,他看着她,颇有点得意的笑了笑:“我只在乎你。”
水色如银,月色如纱,李林雪没能忍住,微张着嘴呻吟了一声:“嗯……”
0221
我中有你(h)
水波澹澹,细碎的清光映照在无数面水银镜和铜镜之中,交相映错、辉耀反射,如天上如人间。这本是天子处理公务的书房,新君上位后改成了午睡小憩的暖阁,虽则撤去书架、舍掉长案,数面产地各异、大小不一、华美非常的画镜仍凛凛挂在四围,仿若一只只神明的眼睛。
她有些狼狈的伏在他肩上,少年人头一次尝鲜,横冲直撞、全凭本能,恨不得使尽浑身解数,直撞得她眼饧骨软、浑身发颤。朱持晖从没有心跳得这么快、这么急,他在军营里听过许多不堪入耳的荤话,亦曾见识过号称绝色的娼妓或才女,不论身份高低,男人见到她们总似一只只流着哈喇子的野狗,令人发笑又嫌恶,有人同他说:“殿下尝过就知道滋味了。”
……他是没尝过,但他见过听过想象过,为区区女色俯首折腰,与禽兽何异?哪怕是在最不知廉耻的梦里他也不会想到‘合二为一’竟然是这种触感,这种……销魂蚀骨的极乐,可怜他还以为从前那样,从前她用手帮他时就是欢愉的极限了。起初姐姐吃得有些费劲,一则许久没经历这个,二则毕竟是在水里,三则他的尺寸确实……总之好不容易全吃下去,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某人就迫不及待动了起来,她没想到他能凶成这个样子,又也许是因为月色太美、水温太热,只觉得感官被无限放大,剧烈的快感和幸福几乎没有将她淹没。
“你、唔……你要不要这样!”有人口是心非,恨恨咬他的肩窝,“慢一点、先慢一点行不行……”
他全听不见似的,埋头向更深处狠狠捣入,李林雪真是被逼得魂也飞了,全身过电般使不上丁点力气,他的莽撞和生涩绝不惹人生厌,相反,身体因为这股不管不顾的劲头动情更甚,幸好是在水里,她无比艰难的分出一丝神智,否则还不定湿成什么样子呢。不想就在姐姐差点尖叫出声的档口,始作俑者忽然喘着粗气停下了,挂满汗珠、一片潮红的脸上满是茫然。
李林雪:“……”
她怎么忘了童子鸡的第一次貌似都不太持久。
前·童子鸡呆呆的看着她,好半天才消化掉自己射了的事实,他的脸更红了,说话时额角的青筋若隐若现:“刚才不算……”
她有点想笑,又觉得笑话这个太不道德,待要问他怎么个不算法,他转身把她从水里抱了出来。
“我自己能走!”哗啦啦一声水声,镜中倒映出一万对牵手而行的少年少女,每一对都天真赤裸、一丝不挂,他将她按倒在卧榻上,李林雪哼哼着往后躲了躲,“我要休息一下!”
说罢被抓住脚踝轻轻一拉:“你知道怎么回事对不对?”
这下再也憋不住了,她咯咯笑起来:“知道什么?”
朱持晖哼了一声,握着她的手一路往下:“知道这个怎么办……”
十七岁的少年精力无限,才刚射过一次,马上就又起来了。她边笑边给他科普:“……所以,第一次这样真的很正常。”
朱持晖自觉找回了一点面子,也不计较她笑话他的事了,对准穴口重新往里挺进:“那你方才舒不舒服?”
“我又没说不舒服……”
全根没入时姐姐忍不住仰起头叫了一声,她身上水渍未干,两峰雪乳之间颤巍巍的汪着一团晶莹水液,他动一动,它就晃一晃,似碎不碎、若聚非聚。这次二爷咬着牙不敢太恣意,强忍着冲动只在体内浅浅抽弄,本以为她会更喜欢这样的,谁知没一会儿李林雪就受不了了,随手拿了只软枕丢他:“你、你倒是快点啊!要磨死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