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知道她真是忍了又忍,实在忍不了了才开口催他,绝无丝毫撩拨他的意思,然而朱持晖被这么一激,整个人好像掉进了油锅里,满身血液都向下涌去,他俯身吻住她的嘴,发狠似的耸腰抽弄起来。
上下两张嘴都被堵得满满当当,姐姐再说不出完整的词句,只能呜呜啊啊的呻吟着,指甲嵌进皮肤,在他背上留下新的值得纪念的伤口,她扭着腰,极力想和他贴得近一些,再近一些,顶好肌肤交融,两颗心脏隔着骨骼肌理化为一体。
“持晖、持晖……”
他咬着她的脖子,她的锁骨她的耳垂,脑袋里一团浆糊,满心只想着更多,还要更多,热意在体内四处乱窜、越堆越高,直到那股熟悉的快感再度翻涌而至,他下意识的想要慢下来,好免于被她嗤笑,姐姐却一边摇头一边夹紧了他的腰:“别停、别……持晖、还要……”
嗡的一声,大脑一片空白,回过神来时一颗汗珠恰好滴在她腮上。
0222
夜话
“你怎么样?”抽出来的瞬间隐约能听见些许令人面红耳赤的声音,他碰了碰她的脸颊,替她将那粒珠汗揩去,“哪里难受吗?”
李林雪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小半截粉色的舌头吐在外面忘了收,好半天才想起来答话说:“没,不难受。”
她这个样子,他便知道刚才是受用的了,心里不免有点得意,得寸进尺地捏捏她的脸:“饿不饿,起来吃点东西?我让他们换桶水进来。”
她啪的拍掉他的手,想自己坐起来又实在腰酸,不得已卷了张薄毯,抓着他的手臂直起身体。宫里的宵夜不比外面,工艺繁复、花样繁多,不过朱持晖不欲声张,教人知道大半夜的万岁还和龙姑娘一道用点心,少不得生出无数闲话,因此只挑了最好克化、最顺嘴的几样——他记得她爱吃罐头,一声吩咐下去,很快一个小太监低着头送上两只一掌大小的雕花水晶小碗,晶莹剔透,里头盛着糖水荔枝和做成绿叶式样的糯米小丸子。
“小时候这还算是个稀罕物呢,”吃着吃着他笑起来,“古诗说‘一骑红尘妃子笑’,我实在好奇什么滋味值得这样兴师动众、劳民伤财,每到入夏就一个劲儿的缠着公主给我买。”
她披着他的外袍,后知后觉的有点不好意思,捧着小碗自己吃自己的:“那后来尝了,滋味怎么样?”
某人看她一眼,似有所指:“果然不错。”
“……”
用过点心,又简单梳洗了一番,朱持晖理所当然的留她过夜:“润哥儿那头有人守着,你这来来回回的,反而吵得他睡不好觉。”
“怎么我是印度来的大象么?”她作势拧他,“走几步路就吵得他睡不好了!”
二爷笑不可抑,拥着她一道滚进衾褥里,他总疑心今夜的一切都是南柯一梦,因故不肯放她离去。两人并肩卧在枕上,半干的头发丝丝缕缕交缠在一起,他忽然低声道:“我其实考虑过立润哥儿为储。”
他还年轻,确立国本本不是当务之急,然而立后的呼声实在太大了,哪怕是天子也不能装傻充愣、充耳不闻,若由着性子一味与臣下顶着干,真定就是前车之鉴。
李林雪的呼吸停滞了一秒:“你是想釜底抽薪?”
与其说是在争后位,不如说各方争的是太子外家的身份,一旦东宫尘埃落定,自然而然的他们会对他的后宫失去兴趣,尤其润哥儿已经年满三岁,不再是一点点风吹草动就夭折殒命的小婴儿。
他把玩着她的一绺头发:“他是先帝的儿子,任谁也挑不出一点不妥来,我只担心你不会愿意。”
龙姑娘的儿子摇身一变成为江北朝廷的太子,不说满朝文武会不会心生疑虑,只怕天国各部也不能心悦诚服:为了结盟,竟要将自小养大的孩子送去北京做人质么?!立为太子又如何,古往今来,何曾没有过被废被杀的太子?
“他还小呢……”果然,她的第一反应便是推辞,册了太子便要长住北京,偏偏三五年内她没法陪着他一直待在这里,一个小娃娃孤身在京,叫她怎么放得下心?
朱持晖的眉心一动,音量猛的窜高:“你还要走?”
说着半边身子都竖了起来,她慌慌张张,唯恐引来宫人,赶忙扑过去捂他的嘴:“那么多事情没完,总得回去处理妥当……你先别闹!”
“……是因为他很欣赏你么?”他捉住她的手腕,将人牢牢圈在自己胸前,“你上次说是自愿留下,到底留多久,总得给我个准话。”
她感觉到某人下面又有反应了,两颊一阵发烧:“你先放开我。”
“我不。”
拗他不过,李林雪只得努力抬起一点腰:“不是洪方彦个人的缘故,而是……而是我想我们能‘求同存异’,你明不明白?”
她希望天国存续,但不希望大好河山继续乃至长久的割裂下去,前世南明的经历告诉她分裂绝非好事,世界正处在激烈的变革之中,不论大明帝国还是白衣天国都很难在豪强环伺的环境下独自发展壮大,那么何不携手共进呢?
他看着她,忽然一笑:“你想做‘江南土司’?”
……要不要说得那么直白啊!虽然确实是那么回事。
“倒也不是不能商量,只是,你准备怎么贿赂我?”江南乃赋税重地,群英荟萃,但很诡异的,他不觉得如何冒犯忤逆,反倒有种‘幸好’的释然感。假如她决意北伐、推翻朝廷,他们就不得不刀兵相见了,也许天亮他就会下旨软禁她,然而上天垂怜,他们之间终究不必走到那一步。
朱持晖心情大好,心眼很坏的抚着她的后腰道:“方才都是我动,这回换你出力如何?”
———
是的,下一章还是肉!叉腰!挺胸!
0223
春宵一刻(h)
他只在春宫小说上见过这种花样,士兵们从营妓处出来后经常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吹牛,换了几种把式、弄得人丢了几次等,他偶然间听到过一耳朵,一个十七八岁的毛头小伙子咬着杂草绘声绘色:“那婊子坐在我腰上扭得和蛇似的,没两下就爽得直翻白眼!”
这种风骚露骨的举动他心道她必不肯,不过说出来逗逗她,能哄得她像从前那样用手帮他就很好了。
然而李林雪通红着脸瞪了他一眼,她还没完全缓过劲儿来,这一眼其实没什么威慑力:“……你小心精尽人亡!”
他年纪小,不知道节制,大半夜的若是闹出什么事故这脸可丢大发了。
二爷误以为姐姐听信了那个无稽传言,铁青着脸翻身起来,急欲证明自己‘没有问题’,闹得她边笑边讨饶:“好了!好了!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珠帘半掩,少年仰卧在堆云积雪般的金丝软枕上,脸上搭着一条丝绢制成的手帕,少女一手按住他的胸口,一手扶着那根东西颤巍巍半跪半坐。她想了想,还是不大放心:“你没偷看吧?”
殿里点着两盏昏暗的电灯,朦朦胧胧的一片人影映在眼前,黑的是头发,粉的是面颊,莹白如玉、颤颤巍巍的是双峰雪乳……朱持晖喉结微动,眨巴了两下睫毛:“我哪里有那么无耻?”
双方又都出了一层细汗,她是累的,他则是忍的。如果早知道这个过程如此磨人,他不会主动提出来——也许是怕弄疼他,也许只是害羞,李林雪不怎么敢使力,指甲划过胸腹也是轻轻的、虚虚的,那点若有似无的触碰比起大力揉捏更令人抓狂,他必须咬紧齿关才能防止难堪至极的声音从嘴角逸出来。
“好了没?”她的内里湿热又柔软,甚至还微微缠缩着吮咬着他,后腰连带背脊酥成一片,朱持晖嗓子且哑了,忍不住低声催促,“还剩多少?”
李林雪亦不好受,她嘟囔着:“快了,快了,别催啊……”
大腿酸软难当,偏偏这个尺寸,又不好直接坐下去,没一会儿姐姐就累得筋疲力尽,汗珠子沿着鼻尖和下巴不住滴落。身下人对这个答复显然不很满意,再也按捺不住似的试探着向上顶了顶,她被弄得啊了一声,下意识伸手打了他一下:“不许动!”
朱持晖趁势握住她的手,她才注意到他也出了许多汗,额头上甚至爆出了两根青筋:“别磨我了,给我吧……”
“好姐姐,给我吧……”
腰肢一软,李林雪直直坐了下去,两人不约而同发出了一声喟叹。下身再度被填满,隐约的疼痛混杂在巨大的情潮里,很快就被彻底湮没,无迹可寻。朱持晖抓着她的手,仍嫌不足般又深入几分,交合处水液淋漓、泛起白沫,姐姐忍不住呻吟起来,眼里涌上她也说不清算什么的泪水,剧烈的快感令人神智崩溃,很快她本能般扭动起身体,一壁与弟弟十指紧扣。
我真是疯了,李九心想,肉体拍打声、他的呼吸和低吟、帘外微弱的电流声与远处值夜宫人们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难为她还能不忘叮嘱:“不许看……嗯啊……不能看……”
珠帘琮瑢,二爷胡乱答应着,脑子早烧成了一锅浆糊,隔着丝绢他只能看到她泛红的肌肤、跳动的乳房以及如瀑的乌发,他想她低下头来亲吻他,又有些舍不得眼前这幅景象——她的动情和痴态,她的欢喜、眼泪和毫无保留,相识这么久,他只觉自己从未离她如此近过。
“啊啊……”姐姐本来体力难支,不多时穴肉开始缠缩抽搐,他亦渐渐濒临极限,想要扯下碍事的手帕却被她制止,李林雪道:“不……哈……不行……”
二爷也不抵抗,只一边重重挺腰一边孩童恶作剧般故意羞她:“姐姐,姐姐的里面好软……好舒服……”
“你不许说话!”姐姐果然俯下身来收拾他,她腾出一只手想捂他的嘴,不想被含住了指尖,濡润的触感从手指蔓延到全身,李林雪再也支撑不住,声音断续着倒进他怀里。
去他的礼义廉耻,去他的伦理血缘,她就是想要和他融为一体,就是想要被他深入体内、顶弄抽插,她不要管什么从前过去,那些顶得什么用?与有情人做快乐事,春宵一刻值千金——
朱持晖如愿将人抱了个满怀,紧扣着她的臀瓣做最后的冲刺,他最喜欢她这样紧紧贴着他,毫无间隙般用力亲吻,很快她在他怀里颤抖起来,如一片雪花、如湖心的月牙,当然,他也没好到哪里去,电灯的光芒骤然一闪,过去好一会儿他才意识到眼前的丝帕已经滑落,空余珠帘发出一阵叮当乱响。
0224
立宪
李林雪记不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勇气这种东西往往再而衰、三而竭,不等她彻底陷入贤者状态,困意先滚滚袭来。破晓时分迷迷糊糊听到身边有动静,还没来得及睁眼就闻得身边一道低低的人声:“别吵,让她歇着。”
心弦似被狠狠勾了一勾,一个激灵,人从梦境中猛的清醒过来。朱持晖不欲吵醒她,蹑手蹑脚的下床穿衣洗漱,隔着珠帘纱幔她能隐隐看到他背上几条细长的伤痕,殷红又蜿蜒,如胭脂如丝线,再一转念,发现自己也浑身酸痛,失语片刻后强撑着羞耻问了一句:“……润哥儿怎么样了?”
司礼监提督立在屏风外和声细语道:“小公子这会儿还没醒呢。”
他怕她担心,转头哄了她一句:“你别急,他醒了自然打发人来回你。”
“嗯……”
隔日就是端午,整座紫禁城为此上下忙碌,毕竟是新君登基后的第一个节庆,凡事都想尽善尽美,能不出纰漏就别出纰漏。宫女太监历来是宫里数目最多、最不打眼的小人物,然而他们亦是整座宫禁消息最灵通的那一拨人,眼见小公子病情好转,万岁却没提出宫的事,个个都在心里猜测是不是要留龙姑娘母子在紫禁城过节。
“爷爷……”
秉笔太监期期艾艾,“您说、您说这叫什么事儿啊?也没有先例啊!”
没名没份的,就一道过节了?座次席位可怎么安排呀!
马太监往桌上磕了磕烟斗,头也没抬、轻哼一声:“什么事儿?万岁的事儿几时轮得到你我多嘴?上头没吩咐,该怎么办就怎么办,瞧你那点出息!”
圣上摆明了不想让外头知道此事,特意重排座次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么?还在这里问问问,脑子都叫狗吃了!
秉笔太监见他恼了,作势自打了几个嘴巴:“瞧我这点儿胆子,爷爷勤勉忠孝、料事如神,咱们跟着爷爷有什么可急的?”
赶上时局动荡,前头几任司礼监提督都没能善终,到马太监上位,其实他自个儿心里也没底,天下不曾大定,保不齐哪里就又窜出来一路人马把凤孙掀下去了,然而在其位就得谋其事,当一天和尚就要撞一天钟,他一个太监,也没有左右天下局势的本事,不如老老实实的,故此也算看得开。
万岁要和龙姑娘怎么样那是万岁的事,他不发话,他自作主张就是找死,哪怕册为皇后呢,到时再去怕马屁也来得及。
谁想端午当日南边忽然传来一阵立宪的风声,一石激起千层浪,人们也不编五色缕、吃糯米粽了,逢人先问一句:“哎,你听说了吗?”
严璋带着人废寝忘食大半个月,皮都褪了好几层(还得分神照顾婴儿李剑诗),以《大明律》为基准,博采《人民宪章》、《人权宣言》、《共产党宣言》等西方纲领著作之精华,终于写成了初版《大明宪法》。有心人注意到虽为宪法,却不是《天国宪法》,而是《大明宪法》,不免担心天国政府恐有北进之心。
李汇历经三朝,嗅觉比常人敏锐得多,甫一听说就急匆匆进宫去了——当然,身为新晋承恩公,他本也是要进宫与天子一道过节的。
马车一路疾行,其子李持慎不明就里:“不就是立宪吗,爹爹何必如此着急?他们跟在法兰西后头学舌也不是一遭两遭——”
话没说完就挨了一巴掌,老大人一双鹰眼:“耕地国有、废除贱籍、禁止人口买卖……你是老百姓你往不往南边跑?”
大战之后男丁折损近五成,现在长江以北最缺的就是人,耕种、养殖、建造、运输,哪儿哪儿都缺疯了人!为了尽快补足这个口子,朝廷变着法儿的鼓励妇女改嫁,十三四岁恨不能就拉出来下崽子,不靠卖女儿卖姐妹,女人且钻在纺织厂里不肯出来,哪里情愿嫁男人生孩子!这会子不比当年,路引制度早就作废,想把人钉死在原籍几乎是不可能的事——谁家没有出门求学、做生意、走亲访友的时候?届时女人抱成团儿逃去南边,不出二十年朝廷就将面临无人可用的困境……
李持慎的脸色煞白:“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光他房里就有七八十来个小妾,上个月被爹狠骂了一顿,一气放了六个出去,这会子还在心疼呢。
紫禁城越来越近,坐在车里已经能瞧见刚刚换过的金碧辉煌的琉璃瓦,以及全副甲胄的午门侍卫,担心李持寿年轻压不住人,小皇帝只令他领了一半的禁军。李汇微微眯起眼:“要么扣下龙姑娘,菜市斩首,一鼓作气直接把南京打回来……要么,咱们也得跟着立宪了。”
龙姑娘这次北上只怕打的就是这个主意,原以为年纪轻轻一个丫头片子,不会有多大的见识,倒是他小觑了她。
李持慎吓得结巴了一下:“立、立宪?”
0225
端阳节
这原是限制君王权力的手段,‘贵为人君亦有不可为之事’什么的,洋巴子不知礼仪,鼓捣出这种荒唐可笑的东西。古往今来臣子们与天子争权,再激烈、再你死我活也只是按在水面之下,历代相父、亚父们没一个敢把这事抬到明面上说,有四书五经、王道孝道不就够了么?何必诉诸律法,落一个不臣谋逆的罪名。
老大人的心里明白,立宪必定大大损伤皇帝的威严——如不能乾纲独断、天下事尽在掌控,那还算什么皇帝?他猜测朱持晖可能会怒不可遏、龙颜大怒,再不济也不会有什么好脸色,万万没想到他竟然笑眯眯的一扬眉:“哦?这是好事啊。”
直教他半肚子话噎在喉头吐不出来。
“皇上以为这是好事么?”
小皇帝搁下笔:“节前龙姑娘同朕提过此事,如今交税的人口也太少了些。”
奴婢连人都不算,自然是不必交人头税的;官员乡绅大多聚族而居,只消一人考中秀才,一家子都不必再交税,赶上乱世荒年,还有附近的农户举家投奔,不惜卖身为奴以求庇佑,如此一来,纳税的人口便一再减少,到如今已不足总人口的五成,废除贱籍正可以缓解帝国吃紧的财政。
身为一方豪族,李家何尝没有连田千顷、蓄奴无数?李汇顿了顿:“良贱之分古来有之,废了贱籍,罪官女眷如何处置?难道要朝廷一直花钱养着么?岂不是本末倒置了。再者,宫里现有好几千宫人太监,若废了贱籍,他们又当如何?总不能外头都没了良贱,独宫里还有,倒显得陛下废贱籍的心不诚,做戏给人看似的。”
“罪官女眷也不一定就只能充没教坊司,罪是男人犯的,她们不过受了牵连,再说官场无情,谁能保证自己永远不湿鞋?今儿叫嚣着要人家的妻女充为官奴的人,保不齐明儿就到他了,平素也该多积点德,为子孙累计些福报,阁老觉得呢?”小皇帝显然不是毫无准备,“至于宫女太监,天恩浩荡,从朕做皇孙时起就没听说宫里有折辱下人的事儿,几位先帝无不是宽厚仁爱、视民如子,朕自然不能违背祖宗的遗训。他们愿意留下,就留下,不乐意,从内库出一笔遣散费,出去做个小本儿生意也好,回乡种地也罢,左右现在各处都缺人,想来都识文断字的,也不至于就饿死了。”
话到这里,老大人哪里还能听不出来他的弦外之音?立宪和谈是假,羽翼渐丰是真。李汇心道乳臭未干的毛小子,心急吃不上热豆腐啊。
“陛下所虑极是。”他后退半步,深深低头,“臣只是担心,人心不足蛇吞象,今儿他们胆敢要挟皇上立宪,焉知来日不会胁迫皇上退位?”
万镜宫中,李泽吃完小半个粽子,颇有点恋恋不舍的眼看着盘子被端走:“……那楚怀王最后有没有后悔啊?”
李林雪看了好笑,伸手替他把嘴边的米粒擦干净,又端过药碗试了试温度:“不知道呀,也许吧。”
小哥儿脑袋上仍包着纱布,气色倒是好了不少,乖乖的仰脖一口气喝完汤药,苦得不住咋舌:“他肯定后悔了,屈原一心为他,他却要把他流放到别处去。”
真是在宫里呆久了,一心为谁这种话说得越来越顺嘴,李九收了碗,随口接话道:“他哪里知道屈原是一心为他?事情已经发生了,咱们才能知道屈原没有二心、深爱楚国,但在当时,楚怀王只觉得他是个说话不中听的人。”
李泽认真起来,小手拍着被子:“那他也不应该不听解释就把他流放了!他应该好好和他说的!如果屈原没有走,说不定楚国就不会那么快被秦国打败了。”
“所以啊,没有制约的权力是个很可怕的东西。没人能阻止他,犯了错也没人敢指出来,更别说劝解。”
他看着她,下半张脸埋进了被子里。
“润哥儿?”
“我不要听!”他忽然耍起了赖,两条腿在被子里乱蹬一气,“我不要留在这里!我不喜欢舅舅!!”
袁虎进宫探望过他一次,不知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自那以后他总是恐惧她会把他丢在这里。宫里地方很大,很漂亮,还有很多听他的话、待他毕恭毕敬的人,但这里是舅舅的家,不是他的,而且他也不觉得舅舅在这里住得多开心。
李林雪的心口一突,脸上努力撑出一个笑:“你是不喜欢这里,还是不喜欢舅舅?”
他的两只眼睛静静望着她,半晌,扭糖似的扭起来:“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啊?”
她笑着叹了口气,摸摸他的头发:“总得等事情办完啊。”
掐在第二次大选之前颁布宪法,不出意外龙姑娘民望大涨,如无特殊情况第二任大总统必是青龙党囊中之物——天国的政局越稳,她才越有筹码与北京、与持晖谈判,承认天国政府的合法性,那么他们也不是不能认可‘大明皇帝’为国家唯一的元首。
一旦政体确定,余者都是小节了。
“什么时候事情才办完?”扭着扭着他也学妈妈叹了口气,见四下无人,磨磨蹭蹭从袖子里摸出一枚碧绿的扳指,“上次袁叔叔给我的,让我不要告诉你……”
0226
吉光片羽
东西有些年头了,但能看出来保存得很好,光润油糯、触之生凉,握在小孩儿手心里似一块黛色的冰。起初她以为这是袁虎买来逗孩子的玩意儿,仔细一瞧却瞧出几分不寻常来——扳指分明是大人的尺寸,且是十分名贵的珍品,进宫探病怎么也不该送这个,难道不怕他哪天失手摔坏了?等润哥儿长到能用它的年纪,少说还有十年呢。
况且‘让我不要告诉你’是什么意思?
小孩子最会看人的脸色,见妈妈形容不对,李泽老实极了,不等人问就竹筒倒豆子般一五一十交代个底掉:“袁叔叔说这是郡君的东西,不能给你看见,因为你看见了可能会伤心。”
顿了顿,又急急补充一句:“他说这是好东西,能保佑我好得快一点。”
与他相处日久,袁虎渐渐摸着了他的脉,三言两语就套出他其实不想呆在宫里的心声,好得快等于能尽快出宫,等于能很快回家,可不就让他珍之重之的收下了?还小心翼翼的藏在衣服里。
“郡君的东西?”朱颜的东西都是有数的,要么在大火中被烧毁,要么抄家收入国库,能被袁虎拿在手里,大约是某种信物……
她找了根红绳替他把扳指挂在脖子上,李泽觑着她的脸色又黏上来:“妈妈,爹爹什么时候来看我啊?”
“……”
李林雪难得慌张,卡壳半天才道:“爹爹进来不方便,等你好了咱们出宫看爹爹啊。”
特意托人传话让白休怨不要担心,有事自行处理即可,就是想教他能避则避,实在不行先离开北京城再说,也不知他听懂了没有、听懂了多少。李九自问了解朱持晖的为人,别人或许可以暂时搁置,白休怨是百分之百一定要除之而后快的,从前他只是皇孙,势力没有那么大,顾忌也更多,如今成了皇帝,权势手段不可同日而语,纵然有她从中斡旋,谁能担保持晖不会脑子一抽风,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人杀了再说?
她还没想好要怎么处理他们两个的关系,但可以肯定的是哪个她都不想放手(……),所以万万不愿意听到白君‘意外身故’的消息。
小哥儿哦了一声,在这儿一连住了好几日,他已经大概知道‘宫里’是个什么地方了,故没追问哪里不方便。母子两个说了会儿小话,她哄他睡着,自己也出去补了会儿眠不提。
醒来时三点将过,空气中淡淡的箬叶香味尚未完全散去,朱持晖拆了勒眉的网巾,只将头发束成一把马尾,坐没坐相地盘在炕上剥枇杷。她看他指尖都被染成深深浅浅的橙粉色,恍惚间想起这会儿正是枇杷成熟的季节。
见她迷迷瞪瞪似醒不醒,他笑着把手上剥了一半的往她嘴边一送:“吃吗?”
果肉莹白水嫩,李九张嘴咬了一口,被酸得一激灵,眉毛眼睛登时皱成一团。他以为她故意闹他,不信邪的三两下剥好皮,将剩下大半个塞进嘴里,果不其然也被酸得倒抽一口冷气。这原是四川进上的贡品,皮薄个大,头先吃了几个都是甜的,就这一个酸得直倒牙。
姐弟两个滚在炕上,边捂嘴边互相笑话,她好悬没喘上来气:“哈哈哈哈偷鸡不成蚀把米!”
好心没好报,皇上恶向胆边生,作势要让她知道什么叫‘偷鸡不成蚀把米’,李林雪弄不过他,又唯恐吵醒润哥儿,压着嗓子讨饶道:“好了好了,我说错了!”
他知道她没使劲儿,正打算见好就收,冷不丁瞥见她衣领下面一小块淡粉红色的痕迹,腾的脸热起来。
“怎么了?”她还有点不明就里,因他的发带垂下来,恰好拂在她脸上,便轻轻侧头让了让。
手指穿过发丝轻轻摩挲着那一小片皮肤,果汁半湿的触感与他本身的温度交相重叠,教她不能自已的轻微战栗,朱持晖的瞳孔里清晰倒映着她的脸,她看上去有些没睡醒似的,傻傻呆呆,而他的神情专注又细致,像在抚弄一把绝世的古琴,又仿佛只是夏日午后,随手拨弄膝上小猫的后颈。
李林雪的呼吸急促起来,她按住他的手腕:“润哥儿在里头睡着呢。”
他瞪她一眼:“那你晚上补给我。”
……天下怎么能有这么霸道的人?姐姐没好气地瞪回去:“我还累着呢!”
夭寿了,难道他都不觉得疲累吗?这人是铁打的不成?
二爷替她把领子拢好,一点不肯退让:“那就后天。”
有人无语了:“……你要不要这么那啥上脑?”
“再晚你就出宫了!”打量他不知道?她都让宫人收拾东西了,“我不管,反正你得补给我,我满意了才许你出宫门。”
她恨恨拧了一下他的腰,小皇帝哎哟一声,忽然道:“‘李林雪’这个身份我也给你留着吧,过几天封公主的诏书下来,也不必摆席,只推说身子不好不见人就是。要是不想住从前的府邸,我另外选个宅子给你。”
0227
出宫
尽管不情愿,老大人的那句话还是刺进了他心底。直到现在朱持晖依然不觉得这个皇帝有什么非做不可,但主动不要与被迫退位区别还是很大的,他必须小心平衡双方势力,竭力避免鱼死网破、兵戎相见的结局,哪怕他打从心底里不觉得她已经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她是龙姑娘,也是李林雪,立场或许会改变,记忆和感情不会。
姐姐有些意外的抬起头:“……不会被拆穿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