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í╢╚ > 第45章
李剑诗刚学会跑跳没多久,围着她小鸭子似的转个不停,嘴里喋喋不休:“你要去哪儿呀?带宝宝一起吗?”
她把她抱起来一通亲:“我们要去见哥哥和舅舅了,宝宝开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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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怨
李剑诗从小在天都长大,趁她还没进学,白休怨带着她把苏杭附近转了个遍,因此性格很是外向,等闲管不住她,比当年润哥儿又是另一种样式的皮。
姐儿空蹬着两条小短腿,有点抗拒被妈妈这样抱着:“舅舅就在这里呀,哥哥是谁?”
她口中的舅舅自然是严璋,不知怎么回事,李剑诗打小就爱跟在他身后,起初李九还纳闷,便是小时候帮忙照顾过一阵,那个年纪的娃娃哪里就有记忆了?要说是血缘,也不见她对白家人如何亲近——长辉二年白氏的一支旁支来到天都定居,据说曾四处寻摸门路,欲上门拜访,被白休怨直接挡了回去,后来亦无意间撞见过几次,不见李剑诗有什么特别反应。
因为润哥儿留在了北京,某人的一腔父爱狠狠倾泻到女儿身上,有次忍不住了,拉着她鬼鬼祟祟问道:“你和舅舅一起玩什么呢?”
答曰:“不玩的,舅舅很忙的。”
“那为什么总去找他啊?”
“舅舅好看!”
白休怨瞪圆眼睛,颇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那是舅舅好看还是爹爹好看?”
小马屁精口甜似蜜,立刻扑到爹爹怀里笑着说:“爹爹最好看!”
因为严璋一直没成亲,人又实在漂亮,王婶冷眼旁观了一年,起意撮合他与瑶娘,动辄把他两个推到一处,李林雪都看出来了,想说机会难得,干脆把孩子带走,省的丫头不懂事坏了舅舅的姻缘。结果衣裳还没收拾好,严某人气势汹汹找上门来:“李林雪,你什么意思!”
她一头雾水:“什么什么意思?”
他左右看了看,发现李剑诗不在,咬牙切齿地压低嗓子:“你是不是想把王娘子丢给我?”
哦,王婶认了瑶娘作干女儿,不知情的人都管她叫‘王娘子’。李九误以为他是嫌弃瑶娘的出身,待要说道两句,严璋已经嚷嚷起来:“长幼有序!长幼有序你知不知道!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做我的主了?你趁早歇了这个想头,我绝不可能娶她的!”
“又没现在就按着你的头下定礼,先相处一阵再下结论也不迟啊,”她敏锐地发觉他仿佛不是在嫌弃瑶娘的身份,放软了口气道,“王娘子的容貌在整个南直隶都可说是数一数二,人虽然骄纵了一些,这两年已都改了,再说保不齐你就喜欢这一口呢?”
严璋一口老血没上来似的,盯着她半晌:“李林雪,你是不是欺负我欺负上瘾了?”
别以为他没发现,她就喜欢看他吃瘪受挫!小时候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她她她她自己无媒无娉,跟个来路不明的野男人生了孩子,居然还想管他的婚姻大事!他成不成亲碍着她什么了?他也没离间他们或是强迫她吧!
严表哥脸涨得通红,又怕被追问,丢下她一溜烟跑了。
北上的路上李剑诗不甘心地念叨:“爹爹和舅舅都不来呀?”
妈妈摸着她的头发:“爹爹和舅舅都忙啊。”
上次白休怨表示禁军和锦衣卫奈何不了他,让她不必担心,她反倒更害怕他们碰面了(……),如果两边都是这种态度,碰到一起搞不好就你死我活,不如留他在南边,南境是她的地盘,朱持晖暂时伸不进手去,多少安全一些。
至于严璋……他会乐意对持晖俯首称臣才是见了鬼。
“北京好玩吗?”小丫头第一次见识南北大铁道,一有机会就扒在玻璃窗上到处看,“那个舅舅家在哪儿啊?”
她趁机给她打预防针:“那个舅舅家很大,人也很多,不过宝宝不必害怕,凡事有妈妈呢。”
李剑诗嗯了一声,不知想起了什么,回身去她的行李箱里翻出一把小木刀,得意的炫耀说:“看!爹给我做的!”
今年她也开始扎马步了,虽说怀胎时怀相不好,生下来一直养得不错,因此身体还算健壮,几个月基本功练下来,换季都不怎么伤风咳嗽,也不似她怕热怕冷,成果还是相当显著的。
“还有一把,一套的,爹说送给哥哥。”
她不认识这个‘哥哥’,但爹爹显然认识,他还告诉她哥哥爱吃烤红薯,小时候吃多了闹肚子,又吐又拉,不肯看大夫。这次她和妈妈北上给哥哥过生日,爹爹虽然没来,她知道他心里是记着哥哥的。
李林雪很配合的哇了一声:“那好啊,等到了北京宝宝自己拿出来送给哥哥啊?”
抵达北京的当天母女俩就被密旨悄悄宣进了宫,当然,是以长公主的身份。朱持晖没想到她会把女儿也带来,一肚子体几话说不出口,待要让人把孩子抱下去,又实在舍不得——李剑诗长得同李林雪小时候简直一模一样,除了脸型更精致、嘴巴更小更红润,几乎就是一个缩小版的李林雪,教他怎么移得开眼?有润哥儿作前车之鉴,生怕被当成坏舅舅,还破天荒咧开一张大笑脸:“宝宝吃不吃枣泥酥?”
李林雪:“……”
等她问清原委,头顶的省略号不由更大了:“太子吃不得丝瓜。”
他过敏。
0234
蒸汽船
她本意不是想要指责他或怎样,话说出口时语气却不自觉带了一点愠怒,马太监生怕这二位不管不顾吵起来,再吓着孩子,一声不吭令嬷嬷抱着李剑诗下去了。
朱持晖的脸色几多变换:“他身边的人都是哑巴!也不知道提前吱一声!”
封了太子就马不停蹄出去打仗,人在前线还不忘抽出时间翻看东宫的密报,确保太子安全无虞,他自问自己这个舅舅当得很不错了,但是心再细也不至于细到这份上啊!
李九意识到自己方才话说得太重了,换了个表情故作轻松道:“好啦,幸而只吃了一块,想来小孩子夏天脾胃虚弱,又吃了丝瓜激出来了。你记得下道旨意给膳房,往后不许再给他吃丝瓜了。”
这次是润哥儿命大,反应不严重,若是重度过敏,闹不好小命就没了,往后整座东宫连一块丝瓜瓤做的搓澡巾都不许出现。
“嗯,”朱持晖还是心里不好受,颜姐姐死得那样惨,他却没照顾好她唯一的儿子,一时间胸口闷得厉害,“他大病初愈,这两日还没复课,你要不要去瞧瞧他?”
近乡情怯,李林雪垂下睫毛踌躇起来:“……他会愿意见我吗?”
不远处的偏殿内,李剑诗吃了两块点心就坐不住了,拿着一根筷子作宝剑,闹着要去万镜宫前的空地过家家玩儿。都知道这是长公主的宝贝女儿,无人敢慢怠她,得到马太监的首肯后几名宫女太监被迅速安排好了角色:李剑诗本人当然演行侠仗义的侠女,宫女一号是她的仇家,负责被她打得落花流水;宫女二号是客栈老板娘,负责在她大喊一声‘三斤酱牛肉’时端上酱牛肉;嬷嬷是易容大手,负责在她吃牛肉的时候上前挑衅,然后被认出来,落荒而逃;太监一号和二号都是炮灰登徒子,调戏良家妇女(宫女三号)未遂,被女侠废去满身武功。
一群人玩得热火朝天,李剑诗打完这个追那个,不出一刻钟汗都下来了,一边大笑一边扯着嗓子尖叫道:“不许跑!看剑!!”
朱泽带着人过来问安时见到的就是这幅混乱至极的场面(……)。
哪里来的小娘子?太子殿下无声递了个眼神,服侍他左右的太监总管立刻低声回话:“是长公主的女儿,中午才进的宫。”
听到‘长公主’三字朱泽脚步一僵,转身准备逃跑,李剑诗已经‘哇呀呀呀不许走’的冲了过来。
东宫的几名大太监见状,纷纷舍身挡在殿下身前,然而面对这么个摇摇摆摆的、还没人腿高且身份贵重的小‘刺客’,没人敢上前把她拿下,太监总管硬着头皮想劝她一劝,李剑诗已经非常自来熟的拿筷子戳了戳朱泽的背:“你是哪里的公公?你好矮。”
“……”
“……”
众所周知,太监因为去势生得比寻常男子更高大一些,加上大家都说满宫男人里只有皇帝一个真的男人(……),她想当然的把他也认作了太监。万镜宫嬷嬷头皮一麻,一溜小跑着过来请罪:“姐儿,这位可不是公公,这位是太子殿下。”
说着就要压她行礼,李剑诗在天都可从没有给人行过大礼,对方按着她的膝盖,她一下子恼了,边挣扎边大叫:“妈妈!妈妈!!!”
朱泽别的不怕,就怕她把李林雪引来,忙道:“免礼免礼!”一面伸手捂她的嘴。
侠女还要哭叫,他急中生智,问她想不想看西洋来的自动小船。
“自己会动的那种?”
殿下满头冷汗:“自己会动的那种。”
两个小孩手牵手去暖阁看小船,万镜宫多年没有大修,楼梯旋转又陡峭,他怕她又磕着碰着哪里,大吵大闹个不停,干脆自己牵着。两列宫女太监尾巴似的默默跟在后面,好容易上了二楼,东宫的太监总管悄悄抬了抬眼皮,见殿下脸上没有多少烦躁疲惫之色,暗自松了口气。
对嘛,又不是亲生儿子,老这么跟陛下拧着算怎么回事?陛下宠爱长公主母女,从女儿入手也算是曲线救国了。
谁知还没安心三秒,两个小人又吵起来了,李剑诗问:“你怎么知道它会动?你玩过吗?”
他不常来万镜宫,就算来也只是点个卯,朱泽曾听说万镜宫里有两艘蒸汽船的模型,但没亲自试过,并不敢打包票,一时间面子有点挂不住,强撑着道:“我就是知道。”
“那我们去放放看?”
“不行!”
紫禁城没有湖,想放船得去北海,眼看着天就要黑了,他带她去北海?已故荣亲王大白天还摔进去过,真出了事他怎么交代?
“为什么不行?”李剑诗的眼神里充满了不信任,“我妈妈说,‘时间出真知’。”
李林雪:……是‘实践出真知’好吗宝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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穷途
两个孩子相处得来,做长辈的自然乐见其成。朱持晖趁势提出留她们在宫里小住几日,李剑诗惦记着没放成的蒸汽小船,非常爽快的一口答应下来。
“妈妈,”晚上洗完澡,她一脸骄傲地巴上李林雪的手臂,“宝宝今天没有欺负残疾人哦!”
妈妈愣了一下方回想起来,关于南北二京以及中都凤阳城里那些不愿意离开的宫人太监她曾做过一篇公开演讲,大意是说心灵上的残疾也是残疾,就像有些人生来就眼盲耳聋、不得说话,如果一个人从小就被告知自己是人下人,唯有服侍主子才是唯一的出路,那么骤然给ta自由很有可能令ta愈加迷茫,大家不必去抨击或批判他们,不妨给他们一些时间。从明年开始整个南境的残疾人都将获得一定数额的政府补贴,最近宣传部门一个劲儿的宣传此事,号召大家去政府设立的老幼堂、医心堂领取残疾证书,不知什么时候她也学会了这个词,还得意洋洋的向她邀功。
“宝宝做得好!”女儿这么可爱,怎么忍得住不亲?李林雪啊呜啊呜亲了她几口,因问,“和残疾人相处最好的办法是?”
李剑诗嘎嘎大笑:“就当没有这回事!”
距离太子诞辰还有几天,长公主奉圣上密旨一个人悄悄出了趟宫。靖王李持寿领了禁军便不好再接手锦衣卫,如今的锦衣卫指挥使根基不深,很使不动人似的,几桩案子迟迟没有进展。
出宫前她问持晖:“你怀疑李汇想离间你和太子?”
宫里的事没那么好打听,更别说短短一个月内传遍全国,不论是他照顾太子不周还是太子抱恙,对君父心存怨恨,说出去总是大明皇室不和,易被有心人逮住大做文章。李家自他登基后一直隐忍不发,焉知不是把主意打到了东宫身上。
“进,他们能拉拢润哥儿,结成同盟;退亦可往我脸上抹黑,说我刻薄寡恩,不仁失徳。”
李九想也没想:“润哥儿不会的,他不是那种没分寸的孩子。”
朱持晖轻哼一声:“你就知道替他说话!”
她同样没好气地白了他一下:“也怪你,没事吓唬他做什么?他都这么大了,冷不丁硬要他改口管你叫爹,换了谁能不别扭?”
“舅父也是父、君父也是父!他能管你叫妈妈,怎么就不能认我做爹?”
李林雪的眼皮一跳,心道这事到底还是绕不过去,深吸一口气,缓慢但坚定道:“爹是那么好认的吗?爹要给他把屎把尿,给他热牛奶洗尿布,带他看大夫练功夫,王仪宾没机会做,他对王家不过面子情;你也没机会做,因故他只认你是舅舅。”
短暂的沉默后,朱持晖看她一眼:“你怕我杀他?”
双方心知肚明这个‘他’所指是谁,姐姐没有闪避他的目光:“你杀不了他,我也不会让你杀他。”
手指动了动,到了还是没把眼前的小木案掀了,他已经不是当年意气风发、目下无尘的小皇孙,越长大朱持晖越清楚地知道很多事非人力可以强求,王仪宾难道想要英年早逝吗?当然不想,可他没法子,不去天津搬救兵这一窝人都得死;他们情愿乱世离散、天各一方吗?当年那样的形势,重来一次他也不敢保证自己一定会回头。
命运就是命运,事实就是事实,再多悔恨、懊恼、愤懑都无济于事。
“只要他不来点我的眼,”半晌,他别开眼睛,“我可以当他不存在。”
一进诏狱就是一股皮肉腐烂的酸臭味,指挥使得了消息,点头哈腰地出来迎接,不忘招呼人给长公主擦凳子上点心:“您说您,怎么还亲自来了呢?这地方多腌臢,回头再恶心着您。”
‘龙姑娘’当然不能插手北境朝廷的阴私,李九难得享受一回公主待遇,还不是很习惯,连连摆手道:“不必,不必。”
指挥使不听她的,忙前忙后招呼半天,终于想起来问:“殿下此来是要提审那几个宫女?”
说是几个,其实林林总总有二十余人,小到懵懵懂懂的少女,大到两鬓斑白的嬷嬷,自打进来就一直吃刑,她们咬死了自己没往外递消息,不过是大伙吃饭的时候听了几耳朵,谣言这东西没形没迹,谁知道是什么人带出去了呢?
“还有几个太监关在男监舍,一会儿就来。”
李林雪:“……”
怪不得迟迟不见成效,这么一大帮子人一起审能审出什么来啊?就算有人想招供,被其他人一震慑,能说也不说了。长公主殿下沉吟片刻,低声吩咐道:“两两分组,分开来关一下午,七点左右放话出去,就说有人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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匕见
不出两日长公主插手锦衣卫之事就在京里迅速传开了,李持慎急如热锅上的蚂蚁,一刻也静不下来:“皇上这是想把宫里的洞全堵上!”
说不定还想杀鸡儆猴,顺带着把李家办了!自从他下诏立朱泽为太子,自陈有生之年不娶妻不纳妃,封后这条路就被堵了个彻底,也就十六娘那个傻丫头不死心,硬熬着要等,她也不想想,就算等到八十岁又有什么用?皇上摆明了不会娶李氏女为妻了!
“偏偏是长隆!”
那位长公主出了名的六亲不认,除了陛下传召谁也不见,问就是身子不爽,懒怠见人——人家是公主,谁还敢挑她的礼不成?如今想找个能递话的人都找不出来,只好没头苍蝇似的在家抓瞎,鬼知道圣上这次出手是什么意思!
不多时家丁打听出有人招了,李持慎不再犹豫,一掀袍子冲往李汇的院子。
“她下了帖子约我去基督寺面谈。”老大人正在屋里练字,边说话边淡淡扫了儿子一眼,“你看你,如此沉不住气,还不及人家的一根小拇指。”
听清基督寺三个字,李五郎膝盖一软:“爹,她这是什么意思啊?那基督寺里不是……不是正关着逍遥公主吗?好端端的谁去那地方啊!”
“哪里还有什么‘逍遥公主’?她已经皈依了上帝,现在该称一句‘凡妮莎修女’。至于长公主什么意思,”老大人咳嗽两声,“去了自然就知道了。”
天气炎热,李林雪选了一处依水的凉亭,四面开阔,也不必担心隔墙有耳。老大人远远瞧见她的身影,心中微动,觉得这孩子莫名面熟,走近一见,熟悉感更甚,心道果然是李家女儿,是那个暴脾气四叔的种。
“老臣参见长公主殿下。”
她没和他说什么一家人,不必见外的客套话,甚至没有伸手虚扶一把,而是轻轻点了点头:“说来本宫还没见过承恩公,今儿头一次见,倒是新鲜。”
李汇不卑不亢,微微笑道:“是头一次见,殿下乃贵人,岂是我等想见就能见着的。”
“承恩公想见我?”
“都说殿下红颜命薄,乱世里飘零无依,所以心思敏感、不爱见人,我却觉得殿下是位顶顶聪明的人,没有夫家、不要母族,这样的人陛下使着才放心,才更能放心宠爱。”顿了顿,目光相交,“好比靖郡王,尚未及冠就得统领禁军,若非简在帝心是绝不可能办到的。”
“我非华仙公主亲生,身边还带着个父不详的女儿,比寿哥儿更弱了一层,拿捏起来更便宜,承恩公是这么以为的吧?”久闻不如一见,李九第一次与李汇交谈,奇迹般的并不觉得紧张,教堂的彩绘玻璃荧荧映照在水面上,仿佛某种朦胧的神迹,“今儿我来倒不全是陛下的意思,也是身为晚辈的一点私心,老大人,趁皇上还记得你的好、李家的好,早些收手方不至于危及性命。”
空气凝固了一瞬,李汇似不屑似可乐地咧嘴笑了笑:“你以为他能杀了我?”
他是朱持晖的嫡亲伯父,救他于危难关头,一路助他从无到有、起事称帝,抹不掉的从龙之功!别说杀他,但凡皇帝流露出些许疏远怠慢之意,半拉朝堂都会因此震动。
“难不成你竟忘了太祖朝的先例?就算陛下爱惜羽毛不便动手,不是还有我么?我是个冷心冷意的人,大义灭亲也算是美名一件。”她看着他:“太子不会投靠李家,因为他是我一手养大。你不是好奇我为什么长年闭门谢客、不肯露面吗?这阵子南境事忙,又是整顿水师又是设立税法,还要抽空各处演讲、改革应天女学,实在抽不出空来两头跑。对了,你还不知道吧?我在天都城另有一个名字,他们管我叫‘龙姑娘’。”
有整个江南作后盾,朱泽再怎么走投无路也不会选择李家做盟友,想重走一遍押宝潜龙、鸡犬升天的捷径?你做梦。
人走后李林雪请人换了一桌茶点,不出十分钟,修女凡妮莎被修女长夏洛特牵着手领至近前,她长大了好些,纤瘦又沉默,几乎不像个孩子。
“修女夏洛特说你想见我。”过了很久,凡妮莎……曾经的朱珪低声道。
李林雪示意她入座,还将眼前的一盏花露推到她面前:“明天是东宫的七岁生日。”
答非所问的一句话,凡妮莎明显抖了抖,不敢伸手去碰杯壁:“不是我!我什么也没做,是他们来找我!我一个字也没——”
她一个眼神,朱珪面色惨白顿在了当场。
“修女,皇室和睦、天下太平对你只有好处,望你和罪妇许氏曾经的亲信牢记。我没有那么多耐心,也不信天主基督,不怕死后下地狱。”
过了足足五分钟:“是……是。”
0237
昭日月
与此同时,朱持晖正带着一大一小两个萝卜头泛舟北海。朱泽第一次登宝船,放松兴奋之余又有点不太高兴,觉得这次突如其来的召见打乱了他原本的计划;李剑诗则换了一身方便行动的短打,抱着模型在甲板上大呼小叫、奔来跑去:“哇!舅舅,这船好大啊!”
舅舅也是头一次登船巡游,还特地带上了钓鱼和画画的家伙,生怕这两个小祖宗无聊。不拘是什么,臭丫头有的玩就乐不思蜀,脚底有油似的满船乱窜,朱持晖见宫人们很看不住她,干脆把她捞到膝盖上坐好:“马上就到湖心了,你乖乖的,到了湖心咱们下到小船上放模型。”
宝宝没恼,只是晃着腿一脸迷糊:“他说这个是个‘海’呀!”
说着拿手指了指朱泽。被点名的太子殿下不得不回头自辩:“是湖,名字叫‘北海’而已。”
李剑诗自己理了一会儿,皱着眉哼哼:“真奇怪!”
正当夏末,湖中荷花接天,怕被蚊虫叮着,宫人们给两位小主子戴上了驱蚊的香包,又一人罩了一个网纱做的帷帽,李剑诗戴上就美起来了,拿着舅舅给的荷花转圈圈:“白素贞!白素贞!”
《白蛇传》的故事早有流传,不过各地版本不一,李林雪请人重新编撰,写成了中法英三版歌剧,主题也从妖凡之恋变成了打破陈规、惩恶扬善,因为旋律琅琅上口,连李剑诗都能随口哼唱几句。
京师大剧院还没上这部戏,甥舅两个纷纷竖起耳朵:“讲的什么呢?”
宝宝把故事颠三倒四说了一遍,说得口干舌燥还不忘叉着腰补充:“妈妈说只要做好事,妖精也可以成仙,但是做坏事,成了仙也会被打成妖精。白素贞开医馆救人就是做好事,后来下雨、发大水,就是做坏事!”
朱持晖还没说什么,朱泽忍不住反驳道:“她是为了救她丈夫,怎么算坏事?”
“是她自己骗人在先,所以她丈夫才会被她吓到,如果一开始就说实话,告诉他她是一条蛇,她丈夫就不会被吓死了。”李剑诗认认真真地回答,“而且她丈夫是大人,可以不听别人的话,自己决定要不要当和尚。宝宝现在是小孩子,没有读过书,必定要听爹爹妈妈的话,等宝宝长大了也可以不用什么都问妈妈的。”
说话间小船驶到一片相对开阔的水域,李素贞不肯假手于人,自己抓着船板颤巍巍把蒸汽船模型放到了水里,这船有配套的小蜡烛,点着了放进烛槽,不一会儿就会自己动起来了。
“哇!”
两个小的一坐一趴,堵在船头看得目不转睛。大船上的宫女太监都怕她嫌船走得慢,谁知小姐儿不挑,能动就满意了,跟在后面兴致勃勃地看了好久,临了还有点恋恋不舍:“早知道多带点蜡烛了。”
半途朱持晖被叫进船舱里和人说话,现在甲板上只剩她和朱泽,天色一点点暗下去,朱泽受不了这股奇怪的沉默,理理衣服开口道:“起风了,回头把船吹翻了岂不可惜?改日再来放吧。”
李林雪赶到时他们还没回去,听说妈妈来了,李剑诗的两只手卷成眼镜状,一个劲儿地问:“在哪儿呢?在哪儿呢?”
远远看到模糊成一点的小船,也不管自己站得稳站不稳,立刻满船蹦跶起来:“妈妈!妈妈!!宝宝在这里——”
声音随风荡得很远,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李林雪就追上了御驾宝船。朱持晖亲自扶她上来,满脸笑意还没完全散去:“正好,干脆就在船上吃晚饭吧,有点风,也不热。”
李剑诗熟门熟路地去抱妈妈的手,李林雪看了眼朱泽,略显忐忑地将另一只手递了过去,太子没有抬头看她,抿着嘴犹豫几秒,还是慢慢走了过来。她就这么一左一右牵着两个孩子:“怎么了?发生什么好事了?”
圣上微微一笑:“太子太傅上书说多吉仁次罪不致死。”
他特意把他活捉回京,等的就是这个!西藏土司们打着玛波郡主之子的旗号起事,虽说孩子是假的,其情可悯、其心可嘉,动机和名份都能站得住脚,于情于理东宫不该置若未闻、一声不吭,太子出面求个情,一来能缓和川西少民对朝廷的敌意,二来也可稍减‘非我族类’、‘不懂仁义’的负面评价。
名正则言顺。很多观念不是一声令下就会立刻消失,需要长年累月、潜移默化,他不想朱泽成为第二个真定。
很快晚膳呈上,满桌具是清爽可口的小炒,还有大一碗黄瓜虾丸汤,宝宝捧着碗喝干一碗,殷勤招呼:“这个黄瓜汤很好吃哦,你们怎么都不吃呀?”
朱泽本来有点百感交集,鼻头酸酸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被她这声邀请生生搅散了情绪,不知来处的奇妙的感动、愧悔和酸楚瞬间消散无踪。李剑诗兴冲冲给每个人都夹了一块黄瓜,还催他:“吃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