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主政亓水的这几年,搞出大大小小几十家政府投融资平台公司,以国有资产存量、土地储备收益和专营权等方式注入资本,涉足城市建设、文娱等众多领域,如今这些平台公司彻底成为权力寻租、官商勾结的沃土。
白润泽在年底开会做新一年工作部署的时候提出调整产业结构、做好规划再去进行灾后重建工作、进一步民生政策以及服务型政府的建设。当时他着重强调了民生问题,提出务必营造一个公平的经商环境,就是特地说给黎锦和听的。
从前年开始廖添睿进入政治局核心圈任政法委书记、全面接手政法工作开始,全国范围内群体性事件急剧增加,社会矛盾进一步激化,并且已经快逼近临界。其实在他就职公安部的时候很多问题就已经暴露,刑事案发率激增、社会治安恶劣,别说百姓怨声载道,纪委、人大、政协也都纷纷发声要求整顿公安部、处理廖添睿。奈何廖添睿后台足够硬,问题出得比谁都多,升得却比谁都快,位置坐得还比谁都稳。
彻底掌握政法大权后廖添瑞处理问题方式更加粗暴,为了所谓“维稳”不择手段,上行下效,他搞这一套,地方的拥趸们便也效仿这一套。
这两年中州的地方性群众事件同样节节攀升,随着黎锦和打造出一众平台公司,各种红顶灰顶黑顶商人纷纷冒了出来,这些人用不正当的竞争手段攫取国家财富,挤压普通人的生存和上升空间、破坏社会公平。
并且他们在进行原始积累时总伴随着征地强拆与民争利、环境破坏等问题。
百姓没有怨言吗?当然有。但深得廖添睿真传的黎锦和执政能力三流,捂嘴能力却是一流,有时不仅仅是动用公检法对付治下百姓,甚至还会寻求赵秋生帮助在暗处动手脚使些下三滥不入流的手段。
白润泽对他厌恶至极,也一直有派人暗中调查,不过廖添睿在中州根扎得很深,关系网盘根错节,他想做点什么阻力十分大,尤其在纪委还掌控在对方手里,如今中州省纪委书记正是做过廖添睿大秘被他一手提拔起来的陈政。
现在白进刚回来创业黎锦和和幕后之人便蠢蠢欲动,想将白进拉下水,继而将白润泽也拉下水。
白润泽捏了捏眉心,对白进道,“一会把接触你的公司和投资机构名单给我一份。”
在关键的事上白进还是要跟亲爹统一战线的,立刻答道,“好。”
“在国内经商要注意的东西很多,当然,这些肯定也不用我来教你,你大概比我更懂。只一点,我所效劳的是这个国家以及人民,听命于真正的中央。作为我儿子,我不要求你跟我步调完全一致,毕竟做生意,过分束手束脚只会阻碍发展,但就一个忠告,该守住的底线要守住。”白润泽看向窗外,低沉的语调中透露出些许疲惫,“万乘旌旗分一半,八方风雨会中州¹¹…中州,不过是当前全国政坛复杂派性斗争的一个缩影罢了,你慢慢摸索吧。”
整场谈话白润泽只字未说会给予白进这唯一的儿子什么帮助,这也是白进意料之中的事。
白润泽打他小时起便不许他借他的势做什么,而他也算争气,甚至上了大学后就没再用过家里一分钱,每一桶金都是靠双手得来的。
当然,这不意味着他天真地以为目前所拥有的完完全全是自己努力奋斗的成果。毕竟没有白润泽给他提供的优渥生活和优质的教育资源,他也不可能那么小就接触研究电脑,那么也就没有以后安身立命的资本。
在要求他自立在这一点上他是感谢白润泽,也是敬佩白润泽的。作为父亲,白润泽一开始就给他指明了一条正确的路,这条路虽崎岖不平,但沿着这样一条路走下去,至少他是坦荡、无愧于心的。
此时白进心里的怒气已经消散,他行至门前,丢下一句“注意身体”准备开门离开,然而白润泽却再次叫住了他。
不同于刚才公事公办的语气,倒像是一位关心着孩子幸福的老父亲的语气,“小进,听你妈说,你交往了女朋友?”
白进脚步顿住,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在云山寺庙前车里香艳的一幕,他庆幸自己没有回头,白润泽看不到他的表情,“没,八字没一撇的事。”
身后传来一声从鼻腔里发出的轻笑,不是嘲讽,而是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纵容,白进不知为何只觉头皮有些发麻。他拧开门,“我今晚回南边去住,您早点休息。”关上门他不禁加快脚步离开了这个家。
沈湾,沈湾…只是默念这个名字,心里便翻涌起百种情绪。那种禁忌感让他不想在任何公开场合提起他们之间的事。
0016
十五、一场明目张胆的绑架
从云山离开后沈湾没有回家,而是直接让白进把她送到了学校。
沈湾的学校总共两千七百多名学生,不回家的大概不到二百人。沈湾到学校的时候看见操场上闪烁着灯光,几个年轻的志愿者正带着这帮孩子在草坪上围成一个三层的大圈坐着,矮的在前高的在后,坐在前后的人错开一个身位。
圆圈中间是一个天然舞台,大家轮番上前表演。
活动举行地比较临时,在场学生和老师都没提前准备,因此表演全靠即兴发挥。不过学生们都很“宽容”,别管表演者唱得如何跳得如何,一律捧场地给予欢呼和掌声。
沈湾被他们的快活气氛感染,脸上不自觉就流露出微笑。
和学生相处时间久了,总感觉自己也同样还年轻着。
她远远看着,没有走过去。
听完一首歌后本想回宿舍,然而朝向她的几个学生已经看到了她,站起来挥着手兴奋地喊她,这下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到了她身上。
既然被发现沈湾也不急着离开了,大大方方走过去,从钱包掏出自己的校园卡递给坐在外侧自己熟悉的一个高二生,“小辉,去超市买点零食大家一起分,多买点,别给我省钱,买完让那边工作人员帮忙送一下。”
那男生忙不迭地站起来接过卡,“好的,沈老师。”
沈湾冲他不好意思地笑笑,唇边两个小小的梨涡倏然绽放,“老师今天去爬山太累了,就辛苦你一下了哈~”
这个被叫作小辉的留着短短的寸头的男孩子脸“唰”的一下红了,好在他皮肤本就有些黑,即使脸通红,隔着夜色也看不分明,“一点也不辛苦的,沈老师,我这就去。”
郑钧辉走后一个志愿者好奇地问沈湾,“沈老师是去云山了吗?”
志愿者叫刘菀,这个假期才来的,是中州大学美术系一名大三生。小姑娘眼睛大大的、脸圆圆的,还留着娃娃头,乍一看的确像是从画报里走出来的,沈湾对她印象很深。
“对呀,去云山逛了逛。”沈湾在她身边坐下,“那边景色很好,你们要是愿意,改天可以把留校的同学分成几队,一起去山里转转呼吸下新鲜空气。”
刘苑兴奋道,“太好了,我一直想去采风来着。”
沈湾平时不怎么参与学校管理,只专注带课,因此除了学校领导班子外,其他人基本都还是称呼她为“沈老师”。
陪学生们坐了会儿、看完了一个吉他弹唱的节目,郑钧辉和超市的人就扛着两箱果汁拎着几个塑料袋过来了。
郑钧辉自己扛着一箱饮料大步流星,沈湾有点惊讶,没想到男生看着清瘦,力气却这么大。沈湾有点大惊小怪,郑钧辉家里没人,从小就要做农活,力气大才正常。
东西到了学生们也不乱,传着把零食饮料全分了。轮到沈湾时她也拿了瓶橙汁,然后起身道,“大家继续玩吧,反正放假也不用早睡,我就先回宿舍了。”
郑钧辉还没坐下,他看着她,抿了抿唇,有些迟疑地说,“沈老师不再呆一会吗?一会我们有合唱。”
沈湾笑着拍拍他胳膊,“算了,你们玩吧,老师太累了。”走前她想起什么似地回头,看着郑钧辉补充道,“对了小辉,你上次不是说想学编程什么的吗,正好你英语不错,我让朋友给你找了几套国外的教材。哦对,他还跟我讲了一些网站、论坛,你都可以关注下,然后趁着假期自己研究研究……先跟大家玩吧,明天,嗯,十一点,你到我办公室我再详细跟你说。”
郑钧辉从入学成绩一直第一,他家在外地,家里只有奶奶和一个妹妹,之前都是一边上学一边打黑工,来这边之后可以额外领一份补贴,因此不需再要时时刻刻看顾着家里。
“自助者,天助之”,沈湾觉得努力的人值得更多的机会,所以一直比较关注他。上次学生谈话知道他以后想从事计算机相关行业,于是就跟弗兰克联系了一下,问他有没有好的工具书推荐。
郑钧辉没有想到自己的事沈湾记得那么清楚,毕竟全校快三千个学生,沈湾每个都谈过话。他站在那呆呆地看着沈湾,直到一旁的同学拉了他衣服一下,才反应过来,“我知道了,沈老师…”
男孩脸黑黝黝的,一双眼睛在月色下格外明亮。
沈湾移开视线,跟其他人也打了招呼就离开了。
晚上十一点十七分。
沈湾躺在学校宿舍微微发硬的木板床上看着光秃秃的天花板发呆。
手机在枕边震个不停,她偏头瞥了一眼,不耐烦将其伸手扫到地上,拉起被子把头蒙住。
手机在地上独自震动,忍过一分钟好不容易停了,然而片刻后又响了起来,反反复复,大有只要她不接就会一直响下去的趋势。
老实说沈湾今天心情其实不坏,蹦极让她释放了这段时间累积起来的压力,尤其从高处落下的那一瞬间,她好似真的将一切都放下了一般。
不希望不相干的人破坏此刻心情,于是平躺在床上,吸气呼气强迫自己放松、入睡。
沈湾是在手机震动与地面摩擦的声音中沉沉睡去的。
凌晨三点多,宿舍的门锁突然响动。
沈湾平日睡得很死,一般的动静并不会吵醒她,然而今天她做了噩梦,门锁被打开时她恰好被噩梦惊醒。
满头是汗地从床上坐起,还没从诡异的梦境中完全挣脱,就感觉有风从面颊拂过。
时间像被冻住一般,无限放慢,沈湾缓慢地转过头,门缓慢地打开,走廊的灯光微微透了进来。
她瞳孔放大,张开嘴,想要尖叫呼救,然而一个黑影迅速闯了进来扑到床前捂住了她的嘴。
紧接着,一股刺鼻的气味钻进她的鼻腔。她想挣扎,想撕打,可大脑和身体都越来越沉重,眼皮更是重若千钧,无论怎么努力也难以睁开。
意识逐渐涣散,很快就陷入了昏迷。
眼睛彻底闭上前她似乎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床前。
再次醒来时沈湾只觉大脑昏昏沉沉还伴随着一丝抽疼,像是宿醉后的感觉。她本能想摸下额头看自己有没有发热,然而抬起手就看到左腕上连接着细长锁链的金属手铐正泛着寒光,链条随着她抬手的动作发出清脆响声。
手铐与床后的暗扣相连,无法解开但也不会影响她小范围的动作。
沈湾陡然一惊,几乎是瞬间就清醒了过来,她从床上坐起,环视着这个十分陌生的环境。
这是一间很大的卧室。屋里铺着木质的地板,颜色偏暗,墙角有一只复古落地灯亮着,昏黄的灯光使得屋子不至于完全陷入黑暗,灯旁是只暗金色的巴洛克风格座椅,座面宽大椅背很高,座面和椅背上包裹着酒红色天鹅绒。
椅子后面花纹简约的墨绿色厚重落地窗帘将窗户遮挡得严严实实,丝毫看不到外面的情况。
而她身下坐着的是一张胡桃木的双人大床,四根床柱支撑着雕刻了复杂花纹的顶盖,不过没有装饰幔帐。
床头两边各有一个矮柜,左侧那个上面放着一只淡粉色半透明玻璃杯,里面的水满着。沈湾这才发觉有些口渴,不过她自然不会去动那杯水。
看了眼自己身上正盖着的这床绣着龙凤的淡蓝色缎面被子,又将视线移到床对面的欧式橡木长桌。
桌上摆放着花瓶和几样装饰性的摆件,靠着的那面墙上则挂着几个精美的相框,奈何距离太远,看不清里面照片上的人究竟是谁,但有一点很明显,照片里不止一个人并且大概率是一对夫妇。
房间另一侧的墙在房间三分之二处有个转弯,转进去就是衣帽间,而进出卧室的大门在衣帽间与卧室交界处,从沈湾的位置是看不到的。
这房间大概是个婚房,或者曾经是一个婚房,现在是一对夫妻的主卧。
沈湾想到自己昏迷前看见的那个极为熟悉的身影,思索着他们二人曾经每次见面的地点。
可真的是廖和平吗?
0017
十六、锁链
沈湾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在意识不清的时候认错了人。
毕竟以廖和平的性格怎么可能亲自去学校带走她,他一向十足的谨慎,生怕给任何人留下把柄。
但如果是其他人,要么没有什么绑架她的理由,要么不会在这样的环境中安置她。
百思不得其解时,外间传来门把手被拧动的声响。
几秒后,穿着衬衣西裤的廖和平逆着光走进来。
他大概是刚洗过澡,头发看起来还有些潮湿。
看到对方的一瞬间,沈湾也不知道自己是该庆幸还是该担忧,但内心深处确实松了口气。
还不等对方开口,她便霹雳吧啦道,“廖和平??你发什么神经把我迷晕了绑到这??你应该知道我学校里装了摄像头吧?你是不是疯了?”
廖和平用饱含深意的眼神望着她,静静听她说完,有些讽刺地勾起嘴角,“装了摄像又如何?还是说你打算回去拷贝下来威胁我?”
沈湾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微低下头回避与他对视,语气放软了几分,但依旧带刺,“我没这么想,只是觉得一路上都是监控,万一给人留下什么把柄你没法跟你老婆交代…”
廖和平蓦地轻笑出声,“沈湾,你说都已经八年过去了,你怎么一点没变,还是这么天真?”
闻言沈湾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隐晦的恨意,抿着唇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廖和平对过去以及林皓的事向来闭口不谈,她不懂他为什么今天要拿这事来刺激她。
对方回望着她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对她的恼怒不屑一顾,“我能从学校把你带到这里,当然也能把监控录像从你的设备中清理掉。”说罢他笑了一下,“这么久了,你还不了解我是什么样的人吗?”
他一步步向床的方向靠近,浑身散发着低气压。沈湾直觉今天的他格外危险,大脑疯狂亮着红灯响着警报,然而手腕被锁,她除了象征地后退,直至背部紧紧贴上床头屏外什么也做不了。
廖和平边走边将袖子一点点挽起,露出他那线条流畅的小臂。他姿态从容、不紧不慢地朝这边走过来,那张正派的脸上并没有流露出太多情绪,除了平淡再读不出其他内容。
最终他在床前站定,自上而下地打量着沈湾。
他的目光存在感和压迫感都极强,让人很难做到无视。在他的注视下,沈湾只觉浑身肌肉都变得紧绷、汗毛根根倒竖。但大半夜被强行绑来,怒火超越了恐惧,她咬了咬牙抬起头与之对视,却恰好撞进他漆黑幽静得如深海般的眼眸。
那平静无波的海面下深藏着的是疯狂和残忍、无情与冷酷。
是了,沈湾不无讽刺地想,廖和平与林皓本就是一种人,他们在疯狂的年代出生,脱缰野马般长大,道貌岸然的政客们用你来我往无休止地权力斗争为他们“启蒙”,他们太早便看透人性,那些执掌权力被塑造成“神”的人们,在他们阴谋阳谋不择手段相互攻讦的时候,在他们为了一己私欲持续不断挑起派性斗争和动乱的时候,他们身上可曾有半点神性?人就只是人罢了,有时甚至都不比丛林中的野兽更高贵…
道德法律的底线在廖和平等人心中形同虚设,因为这些东西本就在他们成长之中缺失。
他们轻蔑一切,也轻蔑自己。
八十年代初,华央高层们虽然对改革开放有诸多顾虑、争论不休,但对依法治国、建立法治秩序却有着高度共识。为什么?还不是因为吃够了文革的苦头,尝到了自己参与建立起来的无产阶级专政的铁拳挥向自己时有多疼,明白了在无法无天局面下没有任何人是赢家。¹²
但廖和平没有吃苦,他与林皓蔑视一切、无法无天地活到了二十岁,他们亲历了无序,见证了混乱、罪恶与苦难,但眼睛里似乎只有作为旁观者漠然的兴奋。
没错,那确实是一种冷漠到近乎冷酷的兴奋。
撕开了文明外衣的人性赤裸地展现在他们眼前,人们的疯狂和贪婪都是那么有趣。
群众真是一种可爱的生物,几句鼓动性的话就能让他们不顾一切地冲锋陷阵。是智慧吗?是愚昧吗?好像都不是。如果让廖和平来评价,他会说那是刻在人性之中的贪婪。
因为真正鼓动了他们的并不是所谓信仰,而是向上攀爬获得权力的机会。不需要让自己更有能力,只用竭尽全力喊好口号、伪装成一个疯狂的信徒就可以踩着那些比他们更有学识能力、曾经“高不可攀”的人往上爬,多么畅快啊。
那场运动对很多人来说是一场永远不愿再回忆起来的噩梦,但对廖和平林皓等人来说确是一场极为难得的人性观察。
他们似乎并没有参与进这场运动,毕竟直到极左势力被粉碎,他们也才是两个七岁的孩子而已。
但这场运动中的一切却已经深深烙印在了他们身体里。
权力是那么诱人,可以让一代伟人都不可避免犯下错误。谁会不渴望权力呢?当拥有极致的权力,便可以将个人意志转化为人民意志,可以清除掉世间一切不同的声音…
人性是那么丑恶,一旦失去了法律的约束,他们便会充分展现自己的兽性。他们可以肆意侮辱践踏他人尊严,发明出各种残酷的刑罚满足自己的施虐欲。
疯狂、暴虐的种子似乎就是从那时在廖和平和林皓的身体里埋下。
那些惨叫、哀嚎、恸哭刺激着他们年幼的神经,那些源源不断地从人身体里流淌出来的鲜血将他们还算清澈的双眼染成深红。
随着他们长大,施虐甚至逐渐成为了欲望结构的一部分。¹³
……
大运动那些年,林向阳和廖启明一直在边疆驻守,作为军三代,林皓、廖和平在权力中心的首都出生。
军队系统复杂且林向阳和廖启明二人在军中地位极高,林皓以及廖和平等人的父亲自然而然地成为了运动中的特权人物,在那个举国皆贫的年月,他们可以穿着高档面料的定制服装,擦发蜡、着金表花着公款以巡视运动状况之名行旅游之实。而林皓他们也同样过着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生活。
他们拉帮结派,小学便在校园里叱咤风云;他们追随者众多、话语权甚大。
从出生到如今,好像从没有人管束过他们,他们永远被高高地捧着,围绕他们的只有鲜花和奉承。
他们打心里不相信社会存有真善,认为平等只是谎言。残忍与疯狂刻在他们骨子里,融在他们血液中。他们不是分不清是非善恶,只是压根不愿管束自己的恶。
大运动损害解构了原有的既得利益格局,林廖两家抓住时机在改革开放后强势崛起,成为新的利益集团。
两家老爷子一生戎马,骨子里本有几分军人的血性,即便最难的时候也只是阳奉阴违没有真的参与迫害。毕竟他们不但是军队将领还是所驻守的边境城市的行政官员,运动发生时二人态度都十分强硬,虽然表明立场支持领袖,但自己也组织了人马与中央派来的造反派形成对立,保住了不少当地的知识分子和官员。
不过原则这个东西,难的时候能讲,好的时候却很难讲。他们可以对自己讲,但又很难对家里人讲。
有时候他们只能安慰自己,他们为国家付出得够多了,他们的孩子已经吃了很多苦了,怎么就不能过上好日子,过上比老百姓更加好的日子呢?
不过总归是从最难的日子走过来的人,内心深处也知道政权是怎么确立、知道这国家是谁的国家、这土地是谁的土地的,因此纵容之余也常对家里人交代,处在他们这样的位置要低调再低调。
言下之意当然是,该赚赚该花花,但是别太露富。
零三年的时候,几个中央老人在平城组织生活会,生活会以“老同志应保持晚节,管好家属子女”¹⁴为主题,会上大家相互指责,其中林向阳遭到的批评最多。
这会儿最混的林皓已经被送去了边疆,不过林家从二代就开始歪,三代更不用提,几乎没一个像样的,个个跟几辈子没见过钱一样死命地捞。
会议最后,包括林向阳在内的每个人都诚恳地检讨了自己的过错,并真诚希望能够得到谅解。
然而会议结束各自回到家中后,却仅仅是教导小辈们往后应更加低调敛财。
恰好这时华国进入互联网时代,廖和平在M国镀了圈金回来,接受了老爷子闷声发财的建议,穿上西装,打上领带,创办公司,搞起了资本运作,由明目张胆的“疯”变成了隐晦的“疯”。
至于林皓,沈湾就不大清楚了,囚禁强奸的事情一出他被火速送到了边境,此后很久都没有再听到过有关他的消息。
……
廖和平说她没变,其实他也同样没变。
他们还是他们,只是更加会伪装了而已。
0018
十七、你以为你是谁【H,暴力,慎】
两人沉默对视,卧室中的空气沉重黏稠得好像不再流动,二人周围弥漫着紧张的气氛。
最终廖和平打破了这份僵持,他弯下腰伸手轻轻托起沈湾下巴,语气冰冷,“觉得自己很委屈?真不知道我为什么找你?”
沈湾偏头想摆脱他的钳制,然而她刚一动,对方就改托为掐,虎口抵着她下巴、拇指和食指紧紧扣住她双颊使她难以挣开。
沈湾又使劲挣了两下,自然还是挣不开男人铁铸般的手掌,她气急,“你放开我,我不想这样跟你说话。”
廖和平发狠地将她的脸面向自己固定住,鼻腔里发出一声嘲讽的气音,而后一字一句道,“沈湾,还不明白吗?只有我愿意的时候,你的想与不想才有意义。”
这话足够扎心,沈湾果真不再挣扎,但耷拉着眼皮始终不愿正眼看他。
廖和平又盯了她半晌,冷笑着松开手。
沈湾失去牵制,身体摇晃了两下用手肘撑住床面。
她看着他走到落地灯旁拉开了窗帘。
窗外漆黑一片,玻璃窗上是平行世界中的另一个卧室,另一对他们。
廖和平背对着沈湾,一只手撑在玻璃上,低头看向楼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