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28
二十七、一见钟情
“都给我住手。”声音不大,但字字铿锵。沈湾抬头,看到说话的是个穿着黑色短袖一脸凶相的精壮男人,不同于闹事的那几个街痞流氓似的催债人,他身上是真的存在杀气。沈湾想这人大概是从特种部队退下来的,怕是见过血也沾过血。
几个原本跟在他身后的手下踹开店门很快制服了在里面动手的几人。
“程哥,什么风把您都吹来了…要是早知道这是您罩着的人我们肯定不这样…”今日领头的男人赶忙过来弓着腰舔着脸讨好道。
被叫做程哥的人一脸厌恶地看着他,语气十足的不耐,“立刻带着你的人滚,人家孤儿寡母,你们真有能耐就去把欠钱的人找出来。”他清楚这些所谓的讨债人根本不是正经帮人讨债,不过是想着吃两头捞油水,顺便欺辱下弱者找找存在感。他本就对他们的行为相当看不上,加上老板刚刚的意思,自然不会有什么好脸色给几人。
“是是是,我们这就走,这就走,您放心,以后这家的活我们肯定不会接。”那领头的一边点头哈腰忙不迭地保证,一边爬上驾驶室冲几个跟班疯狂招手。
几个小混混被放开后连滚带爬上了面包车,拉上车门头也不回地跑了。
黑衣男带着手下进店帮忙收拾,沈湾则慢慢从地上坐起查看刚才崴到的脚踝。其实从刚刚她便感觉街对面有道目光一直在注视着她,本以为是错觉,然而那视线越发赤裸,让她想忽视都十分困难,顺着视线望过去,正对上坐在对面街边一辆黑色宾利里的男人打量的双眼。
那是沈湾与赵秋生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相遇。
电光火石间,二人心中便都有了考量。
说起来赵秋生还真只是恰好从那条路经过,沈湾被推出门时他觉得有些眼熟,且她身上气质特别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让人看过一眼就很难把视线移开。
身体比大脑更先一步做出反应,他让司机立刻停车,并用对讲机通知后面几辆车上的手下过去控制局面。
在下属去制止几个混混的短短几分钟里,赵秋生想了很多,但真正让他打定主意的,是沈湾看过来时的那一个眼神。
……
“我对她大概是一见钟情。”赵秋生给自己倒上酒,对廖和平这样说道,“也许是因为帮她解决了麻烦,她并不排斥我的接近,一来二去也就在一起了。”
廖和平举了举酒杯,“英雄救美的故事果真百听不厌。”
二人碰杯,相视一笑。
即使隔阂已生、各怀心思,但他们依旧不可能因为一个女人就破坏彼此间紧密的合作关系。有关于沈湾的事就此算是翻篇,他们很自然地切换到工作模式,开始就最近发生的事展开讨论。
“我这边得到消息,华经日报的深度调查部打算拿你做一期专题,据说准备用去年银保监会调整《保险资产管理公司管理暂行规定》的事做文章。你打算怎么处理?”
去年保监会对原有规定中的六项进行了调整,比如将原本的第十条调整为“保险资产管理公司的注册资本最低限额为一亿人民币或等值的自由兑换货币,其注册资本应当为实缴货币资本”,第三十四条调整为“保险资产管理公司管理下列资金,应当公平对待、分别记账并由不同投资人管理:(一)自有资金和受托管理资金;(二)受托管理统一委托人不同性质的资金”,且将有关涉及保险资产管理公司分支机构的规定调整为“保险资产管理公司设立子公司,从事专门资产管理业务,由华国保监会依据有关法律法规研究制定”。
可以看出,这次调整大都是将原有标准提高,以使行业更加规范。唯独一条内容的修改显得十分突兀,那就是“设立方需经营保险业务八年以上”被改为“五年”。²⁰
由此一来零二年底才成立的远扬恰好符合标准,通知出来没多久便成立了远扬资产管理有限公司,成为新规实行后第一家经保监会批复成立的资产公司。这件事在当时就产生过小范围讨论,但并未出圈。
廖和平对此不以为意,“没有真凭实据捕风捉影的东西,写再多也只是猜测。”说罢他冷冷地笑了笑,“况且,我倒要看看他们的报道是不是真的能发出来。”
“你心里有数就行,这种事能压还是尽量压下来,别管是不是扑风捉影,报道出来影响总归不好……你也知道,现在的老百姓不像以前那么好打发了。”赵秋生再次提醒,“华经日报不同于其他媒体,他们但凡盯上谁不咬下一块肉是不会罢休的。你接下来在中州拿地还是更加低调一些为好。”
廖和平摇头,“亓水市那楼我本就是要的,总不可能因为要避嫌就直接拱手让人。况且不是我不想低调,而是进行商业活动,哪怕手法再复杂也总归有迹可循。我没法完全阻止他们去深挖,只能阻止他们将曝光和扩散。”他在中州后台硬是公认的,亓水市市中心那栋原本属于市政府的大楼受让条件完全就是为远扬而定,除了他压根就没人去递交资料。
当然,这并不代表那些没参与竞争的企业毫无怨言,相反,不少乘着改革开放东风成长起来的一代经过十多年积累已成一方巨佬、资产遍及海内外,他们见识过更广阔的世界、对各种制度都有所了解。这些人中不乏思想前卫独立之辈,对国内政府没有普通百姓那般敬畏,对他们这种二代出身的人更是阳奉阴违。
因此,一些人虽然没有参与竞争,但却在媒体面前阴阳怪气地说了很多,内容不外乎就是腐败、内幕交易、不公平竞争等等。对于这些廖和平能怎么样呢?挨个堵嘴是不现实的。况且人家说的都是事实,他一个既得利益者过多计较又会显得气量很小。
赵秋生看着墙上的仕女图,将口中的冰块嚼碎,“我不觉得不能阻止对方深挖,我的人已经查到这次是深度调查部的张春平带队…”
廖和平看向他,但很快又转过头,眉头紧锁、手指在斗柜上无意识地敲击了两下,“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那样做为好。”
“你以前向来杀伐果断。”
“但我们现在的身份是商人而不是黑社会。”曾经他们在一个没有规范的无序市场中厮杀,原始积累的过程中的确充满了血腥和见不得光的灰色交易,如今市场逐步规范、法律逐渐完善,社会透明度越来越高,以前那一套自然不能再时时拿来使用。
听到“黑社会”几个字赵秋生忍不住皱了下眉,他不可避免地想到被“流放”M国的赵天明。
如今他和廖和平等人纷纷洗白上岸,摇身一变成了商界的知名人士,只有赵天明还陷在泥中无法脱身。1.07当街枪杀案已经侦破,中州省公安局毫不给面子地将赵天明列为凶手之一向全社会通报并对其进行通缉。这意味着赵天明如若想活命,那终其一生都不可能在踏上华国这片土地。
办案民警当然也怀疑赵秋生给赵天明提供资金对其进行包庇,已经连续约谈他数次,但因始终缺乏证据只得作罢。
赵秋生在黑白边界游走数年,自然能清晰地看到这次事件背后的政治博弈。
赵天明这些年一直在帮廖系人马处理些见不得光的事,手上握着众多派系官员的把柄。如果不是实在无能无力,廖添睿不可能不去保他。最后这样处理只能说明刚上任没多久的公安部新部长吴蔚民已经向白润泽背后的派系靠拢,或者说他本就是其派系成员;而廖添睿在中州甚至全国的势力已不再像之前那般强横。当然,赵秋生认为这样的结局已经是双方都进行了妥协的结果,对方派系没有穷追不舍去深挖,廖添睿也没有强行保下赵天明。
廖和平说他们如今不是黑社会其实也是种隐晦的提醒。
“那就先看事情发展吧,张春平最近被西山省那边的人买命,说不定不用我们出手他就先没了。”他说着将杯子放到台上,“下午还有会我就先走了,有事你再跟我联系。中州那边这段时间动作还是别太大为好。”
他没有再提沈湾,好似真的不怎么在意。
……
廖和平在监控台前看着赵秋生走出别墅坐上车离开,手指摩挲下巴,轻笑出声,“呵,一见钟情啊…”
0029
二十八、女性力量
沈湾睡到下午四点多才醒,懒得起来就窝在床上玩手机。昨天刚注册了全民热点,现在还在兴头上,没带电脑她就用手机查找网址登陆账号。
上号之后发现消息栏上显示十多条未读,点进去看到几条推送消息以及官方客服发来的身份认证链接。
除此之外有个昵称为“一日复一日”的女号给她发了几条消息,点进“一日复一日”主页,看到她的个人认证为平台创始人。这个账号给沈湾发了一串电话号码,告诉她自己是初创团队成员周馥蔓。弗兰克昨天跟他们联系并告知了她的账号,如果沈湾愿意可以交个朋友,一起沟通交流下。
沈湾知道全民热点的初创团队有三男一女。与她联系的周馥蔓据说岁数很小,研究生期间加入了团队,现在刚从M国那边毕业回来。
沈湾存下周馥蔓手机号然后给她发了条简单介绍自己的短信,同时附上了邮箱地址以及社交软件“简讯”号码。
十几分钟后她看到“简讯”上多了一条好友申请。
周馥蔓十分热情,加上好友很快就和沈湾聊了起来。也许因为弗兰克是沈湾养兄的缘故,她对沈湾十分感兴趣,告诉沈湾自己在M国读书时一直把弗兰克当作偶像。周馥蔓来华国时间不久,对沈湾了解不多,还以为她和弗兰克一样精通信息技术。聊了一会才知道沈湾完全是电脑小白,仅仅会使用办公软件以及搜索引擎等简单功能。
不过周馥蔓性格外向且情商够用,只要她想就不存在冷场。知道沈湾不懂电脑互联网后就跟她聊起别的。
她是美籍华人,在美国长大,虽然和沈湾相差五岁,但两人颇有些相似的经历,共同话题很多。二人从各自的中学生活聊到亚裔在M面临的困境又聊到各自事业以及互联网未来前景和她们可以利用互联网做些什么,从四点多一直聊到快七点还意犹未尽。
期间沈湾和周馥蔓提起自己打算利用全民热点扩大一下基金会和学校的知名度,并准备在全民热点将基金会资金流向和各个项目的进展情况披露出来以使公众增加对这种公益事业的了解。
周馥蔓听后特别支持,建议沈湾以基金会和学校的名义认证两个官方账号然后聘请专门的人来运营。现在平台成立没多久,会给第一批入驻的官方号一定的流量扶持。当然,如果沈湾给自己的号进行身份认证,同样可以被放在推荐位。
周馥蔓一直是个女权主义者,在M国时经常组织或参加各种活动宣传思想。全民热点创立之初她就设立了一个名为“女性力量”的专栏,因此十分希望沈湾这样的女性可以不断扩大知名度以影响更多人。
两人聊得正开心,卧室的门突然被轻轻敲了几下,接着就听到廖和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小湾,该吃晚饭了。”
沈湾看了眼手机屏幕,七点四十三,是有些晚了。
【念念不忘:我得去吃饭了,我们改天再聊。哦对了,你现在在哪里?我们可以约个时间见一面一起吃顿饭:)】
【一日复一日:好啊好啊。平时都是在平城,不过年前这段时间在岭南省这边准备和朋友一起过年来着,年后才回去(^_^)】
【念念不忘:我年后可能要去岭南那边考察,打算配合基金会新项目开一所只收女生的分校,但规模应该不大。】
其实亓水市寻梦寄宿学校一开始也只有四百多个学生,但七八年的时间里学校不断扩建,到现在已经达到了近三千名学生的规模。沈湾不打算继续扩大寻梦的规模,而是想在岭南这种重男轻女现象较严重的地区开设一所只招收女生的寄宿学校。
【一日复一日:哇!真的吗?你真是太棒了!!我可以在这边多留一段时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联系我。】
【念念不忘:那就提前谢谢了。】
【一日复一日:不谢不谢~我们有空再联系哦。你快去吃饭吧!】
沈湾忍不住弯了弯眼睛,她只知道周馥蔓年纪不大,但没想到她是这样的性格,就,很活泼?还有一点可爱…和她说话你会不自觉迎合她的语气。
“小湾,起来了没有?”廖和平又敲了敲门。
“马上。”她按灭手机,懒懒散散地从床上坐起,捞过搭在脚凳上的睡袍披在肩上,又发了会呆才起来开门。
廖和平并不介意她磨蹭,就站在门外等,等她出来才上前,温柔地帮她把睡袍穿好、腰带系起,“一天没吃饭,不饿吗?”
沈湾没精打采地“嗯”了声,然后在他半拖半抱下来到一楼餐厅坐下,看着满满一桌子菜有点无奈,“就咱们两个人,没必要搞这么多吧,看着就浪费。”
廖和平挽起袖子给她盛了碗米饭,“怕你没胃口,你喜欢哪样就多吃点,吃不完我明天继续吃就是。”
沈湾知道他就是说说,这些菜最后肯定是要进垃圾桶,不过她懒得在这种事上掰扯,拿起筷子夹了片山药放进嘴里细细咀嚼。
“这个寒假怎么安排?”廖和平也给自己盛了碗饭。
“没什么安排,可能去一趟M国,然后回来准备迎检的事。”去年全球性金融危机爆发,沈湾重点投资的本立基金以及卓越国际虽然业务与按揭贷款没有什么直接关联,但金融体系环环相扣,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本立基金被原本用于避险的信用衍生商品压垮,使得沈湾同样损失惨重。本来早该亲自过去了解情况,但学校里琐事太多加上还带着初三的课,所以始终没能走开。
沈湾的情况廖和平早就了解,大概清楚她要回M国做什么,因此他的关注点在最后半句,“迎检?”
沈湾忍不住调侃,“大概是年底冲业绩吧,学校里只剩下不到二百个学生,省里也要特地来‘慰问’一下。”
“……”
晚餐大多数菜都是沈湾爱吃的,今天不是坐车就是坐飞机,半天都在路上,好不容易到了这边又被两人翻来覆去折腾,体力消耗太多且一天都没吃什么,她也不管晚上是不是应该吃得清淡了,一勺牛肉一勺芋头吃得喷香。
廖和平沉吟片刻,“我这段时间忙着其他的事倒没有过多关注这些,不过中州省领导班子赶着过年去视察慰问,大概是因为前阵子的慈善组织造假事件闹得太大。现在百姓对国内慈善机构缺乏信任,中央对这边的不作为意见也很大。把你的项目当作典型宣传,一是可以挽回部分公信力,二是能敲打童乐和青创后面的人,让他们抓紧整改不要太飘。”
童乐儿童慈善基金会和众声青年创业基金会前段时间被华经日报曝光十余亿资金流向房地产行业,引发民众对其“究竟是做慈善还是圈地”的质疑。这两个慈善组织总部全部设在中州省省会亓水市,创立之初亓水甚至中州政府都没少为其站台,所以童乐和青创事件一经发酵,亓水和中州政府便率先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沈湾知道他说的是谁,不过就是某位刚刚进入中央书记处的政界大佬那热衷“慈善事业”的夫人钱舒窈。其家族成员为了陈忠更进一步,这两年相对收敛了很多,明面上甚至已经和之前建立的商业帝国割席,不过慈善方面依旧十分高调,钱舒窈这两年全国各地地调研、举办活动,声势十分浩大。沈湾还以为他们能在财务上做得隐密一点,结果这么快就被扒了皮?她皱眉,“宣传我有什么用?”
“对于他们来说,寻梦慈善基金是当地政府牵头的成立的,当初你这学校能被批准亓水市政府也是出了不少力的,这些现在都可以拿出来做文章。”
寻梦基金是由政府牵头这点沈湾不能苟同,但学校得以建在如今这个位置,当年的九洋县的领导班子的确是承受了很大压力。
——
其实每天晚上都有留出一小时写文,不过有时候没思路会卡文、有时候需要查资料。进度可能很慢,但一定不会坑。
0030
二十九、时局动荡
沈湾当初选择把学校建在亓水就是看中了省会城市基础设施完善、交通便利,且西南县城荒地多适合开发。不过这种地方向来也是各路人马竞相争抢的地方,尤其九洋县与锦江市和旗山市相接,周围不是高校就是开发园区。
那时九洋县政府和七八家民资地产公司以及几家国资、合资企业都签了开发协议,但很快被批准立项的只有沈湾的项目、某民营地产公司的工业园和后续房地产开发项目以及一家有国资背景的企业与省政府合作的项目。
当时的九洋县县委书记是个教师出身的老干部,扎根基层十余年,颇有几分忧国忧民想为百姓做点实事的情怀。他力排众议把地给了沈湾,并且将后续与被占用土地农民、村组织交涉谈补偿等事也一力承担了下来,没给沈湾遗留任何麻烦。
这么多年过去,沈湾依旧十分感念他,是他让她明白,总有一些愿意做实事的基层官员正在各自岗位上散发着热量。他们或许有几分圆滑世故,但在大是大非上总能坚守底线。
“我这学校和省里市里貌似没有关系吧?记得当年他们想把地批给程东儿子来着。如果不是九洋县的领导坚持,估计就没我什么事了。”程东是当时省常委六号人物的亲弟弟,也是蓝天地产的实际控制人。
不过有关于地的事沈湾也只是私下吐槽几句罢了。她其实明白,当时就算真把地批给程东也是情理之中的。亓水虽然是省会城市,但九洋县政府却相对穷很多,之前在北山附近建的工业园区土地一级开发全赖市政府融资平台公司(大华城投)完成,前期投入很大,后期招商情况却不是非常理想。
因此在后面想要开发沈湾学校所在的那块地时他们就打算直接交给民营公司,让其自己完成一级开发²¹,当然,相对应的,政府会给一些政策上的扶持保证其收益。而程东的蓝天地产核心经营模式恰好就是“产城结合”,同时负责一级和二级开发。市里出于推动经济的考虑想把地批给蓝天地产倒也无可厚非。
不过地是九洋县的,最后能真正拍板的还是九洋县政府而不是市政府。
九洋县当时已经有了一个刚建成一年多的工业园区,但因九洋整体营商环境一般,就这一个园区都没把企业招满,再搞一个效果估计还是不会太好。而沈湾的寄宿学校虽然是非营利的慈善项目,但既可以提供文化教育服务,又可以购买和消费商品与劳务,同时还能提供大量就业岗位,对促进当地经济发展、维护社会稳定有重要意义。所以经过深思熟虑,县委书记季民丰回绝了省里私下给他的提议,将地给了沈湾,并亲自帮助沈湾完成了拆迁补偿等事宜。
如果非要说市里省里做了什么,大概就是被拒绝后没有强迫县领导班子批地给程东。毕竟沈湾的慈善学校全部建成后可以辐射整个亓水市及周边地区,这份政绩肯定不止算在九洋头上。况且省领导班子内部也有纷争,没法真的做到只有一种声音。
“寻梦基金也不是省里牵头成立的不是吗?但是他们就要这么说你能说不是吗?”
“拿寻梦给民众增强信心也是够搞笑的。”沈湾咽下口中的米饭冷冷道,“寻梦能够做到干干净净经得起查是因为我和基金会管理者足够干净而不是政府管理得好。话说得再漂亮、规矩定得再多,得不到执行就等于是零。”
公益组织通常承担着一定的政府福利职能,用以弥补市场和政府在社会需求方面的不足,其运行目的在于保障国民经济和社会事业的发展,要以社会效益为最高原则。²²青创就不说了,童乐这个专注于有先天疾病儿童的公益项目,被华经扒出实际用于需要帮助的家庭的资金占总支出的千分之一都不到,简直荒谬。
有关部门是死了吗?站台背书的时候倒是积极,审查的时候就无限放水?
廖和平倒是悠闲,端起银耳羹抿了口,跟她开玩笑道,“没啊,我觉得他们对你的审查就很严格。”
沈湾“呵”了一声,轻嘲道,“原来你知道啊?”
九洋县继任的领导班子基本都是黎锦和一手提拔上来的非常纯粹的黎派成员,而亓水教育系统一把手是廖添睿老婆的小学老师,可以说能直接管到沈湾的官员基本都与廖添睿的派系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沈湾觉得廖和平简直就是为了克自己而生的。
“县官不如现管,你得罪了郭洁霓(省纪委书记陈政的老婆,见二十一章),她姨夫齐燕松是分管教育、卫生健康、医疗保障的副市长,想给你使点绊子不是很容易吗。”见沈湾还是面色不虞,廖和平劝慰道,“你又不希望别人知道和我的关系,我就算想去管这种事也得师出有名不是?再说她顶多让人给你找点麻烦,也造不成什么实际伤害。”
大派系是大派系,但是大派系中还会分很多小派系,比如黎锦和也与围绕在他周围的一些地方官员和企业老总共同成立了“临山帮”,像齐燕松就是“临山帮”成员,但廖和平和他们并不熟,太过鸡毛蒜皮的事更是不好去管也管不着的。真正能帮沈湾找回场子的人其实是白润泽,不过沈湾大概是不会跟白润泽去张这样的口。
沈湾不耐烦听他说这些,耸拉下脸,“…我又没打算让你去干嘛,大可不用跟我解释这么多。我只是不想牵扯进你们这些人无聊的斗争里去,他们爱检查就检查,想慰问就慰问,在报纸上新闻上说什么也都和我无关,我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你能这么想当然是最好的,在华国就是这样,想活得舒服就不能太较真。”廖和平舀了块杏仁豆腐放进她面前的碟中,“做人难得糊涂不是吗?”
他一个特权阶级去劝被压迫的人难得糊涂??沈湾只想大笑个三天三夜。不过心中嘲讽,面上却是什么都没表现出来,她也不反驳他的话,淡淡道,“嗯,我知道了…哦对了,明天我可以回亓水吗?学校里还有点事需要安排,之后还得准备下周或下下周去M国要带的东西。”
“当然可以啊,你想什么时候走跟司机发个消息就行。去M的机票订好了吗?需要我帮你订吗?”
沈湾摇头,“还没确定具体日期,我先把学校的事安排好,然后跟弗兰克说一声再过去。”
“弗兰克?”这个名字还真是很久没从沈湾嘴里听到了,廖和平挑了挑眉,“听说他前段时间订婚了?”弗兰克在PC(个人电脑)时代靠软件制造和销售崛起,如今他的F&A市值近两千亿M金,是全球最有价值的科技企业之一。毫无疑问他是一个公众人物,无论是拍拖还是订婚都一直置于公众视野之中,虽然没有过度曝光,但只要想了解就能了解到,廖和平会知道他订婚的消息再正常不过。
沈湾和弗兰克联系时并没有聊起过关于他未婚妻的事,因此她对于这件事了解的并不比一些冲在吃瓜一线的网友更多,“好像是吧,我也不是很清楚。”
廖和平笑了笑,起身揉了把她头顶柔软的发,“我去处理工作,晚上你自己安排吧,想看电视就看电视,想看书直接去书房拿就行。”
沈湾既没兴趣看电视也不想看书,廖和平走后她一个人回到卧室,坐在沙发上梳理这两天接收到的各种信息。
之前她一直以为陈忠和廖添睿是政治同盟,然而从今天廖和平的态度来看事实并非如此。陈忠十二大成功进入政治局,此刻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华经日报刚归刚,但敢在这种时候公然报道童乐慈善基金黑幕,背后定然是有中央高层撑腰甚至是授意。由此可见十二大以后权力斗争已经到了空前激烈的地步,大小派系和利益集团林立,即使有纪检监察系统从中斡旋,权力也很难维持平衡。此刻距十二大已经过去两年,但似乎比之前更加混乱。
如果赵天明案被定性是现任总书记派系所为,那么陈忠妻子钱舒窈慈善门事件又是谁在背后做推手呢?赵秋生就这么认下了自己弟弟的处理结果,没有任何后手吗?
沈湾直觉童乐事件与廖和平脱不了关系。不过廖和平不会平白无故做一件事,相信在未来一段时间远扬定会有大动作,到那时她自然会知道他究竟在图谋什么。
0031
三十、贪恋温柔【微微微H】
沈湾不怕等待,因为事实告诉她,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也不存在真正的秘密,但凡做过的事总会留下蛛丝马迹;事实还告诉她,没有什么权力是永恒的,没有一个人或家族可以永远一手遮天。
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往往伴随着极致的危险,然而身处繁华之中的人往往看不到那些潜藏的危险。
九七年年底沈湾来到华国南方大学读本科,算算日子,在华国已生活了十余年的时间。她觉得自己似乎已经彻底习惯了这边的生活、习惯了华国人的身份,有时回想十七岁以前,总有种恍如隔世之感,好像曾经总总不过一场瑰丽的梦。
下午醒得晚,晚上就睡不着,洗过澡沈湾点了只无花果味的香薰躺在床上强迫自己入眠,无花果的淡淡奶香味很好地舒缓了她略有些紧绷的情绪,没过多久她便沉沉睡去。
书房里,廖和平还在与亓水市金融办主任王素,亓水负责金融税务、协助分管财政审计的常务副市长龚长青以及几个心腹下属电话沟通着收购亓水银行的具体细节。这次收购是廖和平构建自己金融帝国至关重要的一步,毕竟想发展就要有源源不断的巨额资金,资金从哪里来?没有什么是比通过操纵金融机构关联交易套取更方便的了。所以哪怕外面已经有了诸多风言风语,他也还是坚持选择在这种时候进行收购。
亓水银行前身是亓水农村信用合作社联合社,去年才挂牌开业,目前第一大股东由五家地方国资企业共同组成,且亓水市政府对该行相对控股。
亓水银行的注册资本一百亿,截至目前资产总额超两千一百亿、各项存款余额约一千四百亿,在整个中州省有着众多营业网点,覆盖面积广泛且存款来源稳定。而此时的远扬,虽然已经经过几轮增资扩股,但注册资本依旧不足八十亿,总资产更是连四百亿都没有。
廖和平希望以小博大拿到银行牌照并迅速壮大远扬的资产规模。这件事听起来难,实施起来其实更难,亓水市市委以及亓水银行内部都存在诸多反对声音。但不论如何,这件事还是按照廖和平希望的那样不断推进着。
就在拿下平城中心区域两块地前,廖和平已经与亓水银行董事会成员见面并达成协议,由亓水银行出资二十亿认购远扬发行的部分次级债。之后没多久,远扬派出的律师及会计师团队便入驻亓水银行开始进行尽职调查。
凌晨两点半,几人终于商讨好具体收购流程并初步确定预期收购价格,龚长青表示会想办法尽快由市政办公厅下发通知成立亓水银行增资扩股工作指导小组。
结束后廖和平略有些疲惫地挂上电话,然而没有一分钟,林皓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他捏了捏眉心又伸手抹了把眼睛,这才按下通话键,“皓子?”
“你准备收购亓水银行?”
“嗯。”林家本身就持了远扬不少股份,而且他收购亓水银行的意图从来也没掩饰过,这不是什么秘密。
林皓觉得自己真的已经无法理解廖和平了,“廖和平,你现在还不够有钱吗?我们的钱已经几辈子也花不完了。”他呼出一口气,语气嘲讽却无奈,“所以说康佳寿险还不够?你连国有银行也要吞?我一个不懂金融的人都知道亓水银行刚刚改制完,用真金白银消化了几十亿不良资产,你现在跑来摘桃子让别人怎么想?”
去年九月远扬收购了康佳寿险百分之百的股权,当时有人分析说这是远扬保险想要拿下寿险牌照进军寿险。但林皓很清楚,廖和平不过是想通过寿险公司获得低成本长周期的资金。²³毕竟大股东从这种机构私自挪用个百十上千亿可能要几年才能被发现。现在廖和平对亓水银行出手也是打着相同的主意,而且一旦成功,将资产合并报表,远扬的资产规模能直接扩大近五倍。
廖和平看着电脑屏幕里的K线图,安静听林皓说完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透,入口十分苦涩。
他将冷茶咽下,缓声道,“皓子,在如今的华国,不进则退。”
电话那头静默了片刻,接着有火机按动的声音从听筒中传出,林皓应是点燃了一支烟。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已恢复平淡,“和平,我只知道践踏规则和法律终会遭到反噬。”
廖和平垂眸,视线落在摆在电脑旁的合照上,“这真不像是你说的话。”他没有跟林皓过多解释什么,只是笑叹道,“看来这几年的边疆生活真的改变了你很多。”
林皓并不否认,话语里有种冷淡的疏离,“人都会变…我打电话是想通知你,我会尽快退出股东行列。”顿了下他还是劝道,“和平,朋友一场,有些话哪怕你不想听我也还是要说。你想做的事过于疯狂,趁着还没有酿成大错,最好立刻停下来。”
廖和平低笑出声,“恐怕已经停不下了…你说退股,你觉得你家族其他人会同意吗?”
林皓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声音有些飘忽,“别人是别人,以后我只代表我自己。景天替我代持的那份转让给你的人,至于林家其他人,与我无关。”
廖和平将杯中剩下的茶水一饮而尽,舌头在口中滚动了一圈,最终还是吐出一个“好”。
很正常不是吗?
总有那么一些人,会与你共同行一段后在岔路口分别,然后渐行渐远。
也许有的路终究要一个人走完吧。
他坚如磐石的心本不应被任何感情扰乱,无论是爱情还是友情。
可为什么会感到失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