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书仪抬起头,两人隔着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隔着咖啡馆中其他人的笑谈低语,四目相对,泪水不知怎么就从眼眶流了出来。
“沈小姐…”
沈湾走上前和她紧紧拥抱在一起,“叫我沈湾就好,看到你现在这样我真替你高兴,真的。”
柳书仪刚开始的时候会定期和她交代一下生活及学习情况,比如语言学习进度、找到合适兼职、大学申请事宜等。后来稳定下来,柳书仪不想用自己的琐事打扰沈湾,于是不再那么频繁与之联系,只在过年过节时送上祝福。
沈湾只知道柳书仪到了M国后很拼,学习很拼、兼职也很拼,最难的时候一天只睡三到四小时,同时兼三份职。
兼职自然会影响学业的,但巨大的“债务”压在柳书仪身上,她权衡后决定牺牲部分学业以及健康,也要给自己争取一个堂堂正正生活在世界上的机会。她心里始终憋着一口气,近乎自虐式的学习与工作让她可以不去回想耻辱的过去。
最开始沈湾给了柳书仪十五万M币还帮她租好了公寓。第一年结束柳书仪告诉她自己和别人合租了更便宜的公寓,将七万M币和房东退的押金一并转了回来。
第四年的时候沈湾又收到一笔十万M金的汇款。她只跟柳书仪回信确认收到,没有说多余的话。她理解一个女人的骄傲和自尊。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分别点了杯美式开始叙旧。
沈湾也是到今天才确切知道了柳书仪这些年都做了什么。原来柳书仪到M国后除了第一年学费外并没有动她给的那笔钱,但第二年秋天她拿出八万入股了自己兼职餐厅老板的新店。
餐馆前期投入不小且装修时间长,直到第三年才开始真正盈利,而且并非每一年都会分红,毕竟要有留存收益用于后续的维护和后厨设备升级等。
柳书仪给沈湾转的那六万并非全部是餐馆分红,其中有一万是她自己兼职、做家教什么的赚来的。
不过那是几年前了,现在不仅餐厅盈利固定,她后面跟老板夫妇合开的美甲店收益也很不错。
柳书仪这样的发展倒也算是正常,毕竟她不是偷渡来的,在国内上着大学且学习能力不错,来到这边学业上沈湾也帮她打点好了,因此只要不是过度颓废后续找个工作也能自立。更何况沈湾还给她了一笔数目不小的启动资金。
“你买房子了吗?”沈湾看她这样应该是没受到金融危机影响,不过还是问了问。
“之前房价高,我都是租房子,去年泡沫后看价格跳水才买的。”说到这柳书仪觉自己都觉得自己运气实在是好,“前些年大家不是贷款买房等升值,就是去股市、债劵市场蹚水,最不济也得把闲钱存进共同基金赚点零花。但我和老陈夫妻俩,就是我之前的老板,钱全部投进了新餐厅,还真就一点搞其他的钱都没。”
沈湾感慨柳书仪运气好的同时也发自内心为她开心,“所以说你现在算是实现财富自由了哎。”
柳书仪笑,“说起来当初那事发生后突然就顺起来了,遇到的都是好人,先是遇见你,然后遇见老陈夫妻,后面遇到我教授…”她忍不住感慨,“以前我觉得自己活着就是个错,生我的父母不爱我只爱我弟,千难万难地上了大学又遇到那种事……好在现在都过去了,大概从前年开始吧,我明显感觉整个人轻松起来了,心态变得特别好,第一次觉得生活是值得去享受的。”
沈湾再次打量了她,认可地点头,“确实,你变化太大了,尤其是气质上,我一开始都没敢认。”等柳书仪放下杯子后她问道,“你之后怎么安排?”
柳书仪捋了下碎发,“我准备继续读博。”
“哇,读博?”
“是啊,政治这门学科,学的越多就越感到自己匮乏。反正现在不缺钱,我也享受在学校里的感觉的,加上教授一直很鼓励我,所以就继续读下去吧。”
“你之前说要找我拿主意,是关于读博这事吗?”
柳书仪摇头,“不是,是我想写一本自传小说。”
沈湾与她对视,想透过她平静的外表看进她心底深处,“还没有放下吗?”
柳书仪笑容温婉,眼睛里却是不容忽视的坚定,“如果是你,你能放下吗?”
沈湾看着她缓缓摇头,“当然不能。”
“所以我也不能,只要我活着一天,我就会铭记一天、仇恨一天,直到他们得到报应、受到惩罚。”
沈湾垂眸,搅拌了两下咖啡,“不怕他们对你或是你家人下手?”
“从他们收了那些人十五万块钱的那一刻,他们就不再是我的家人。”柳书仪笑了笑继续道,“至于我,那些二代们估计早就把我忘了,再想起也得是书出版后了,到那时他们爱咋样就咋样吧,最多也不过是找人暗杀我。”
“嗯哼。”沈湾挑眉,“也许他们自己都活不到那时候呢?”
“哈哈哈哈,如果我们喝的是酒,我一定要和你碰一杯。”柳书仪以为沈湾在开玩笑,但沈湾说的何尝不是她所希望的?毕竟每每想到那群畜生,她就咬牙切齿、恨不得他们立刻被打进十八层地狱。
沈湾找侍者要了两杯香槟,直视着柳书仪举起酒杯,
“为共同的心愿,为永不妥协的决心。”
柳书仪凝视着沈湾晶亮的双眸,胸中涌动起一种难言的情绪。
一直以来她都被认为是弱小的,爱她的、漠视她的、伤害她的无不向她强调着这一事实,家庭要求她牺牲、社会要求她顺从,似乎她生来就是被压迫的,除了认命没有其他路可走。
柳书仪不愿认命,但潜意识却也已认同这世上确有她撼动不了的存在,毕竟强大如沈湾都没能帮她讨回公道,施暴者身后滔天的权势总让人无力。
可是,沈湾此刻的目光却仿佛在告诉她,不是那样的,他们并非无可撼动,只是时机未到。
在这一刻,她们拥有了同样的身份:是女性,也是反抗者。
柳书仪在那一瞬间获得了巨大的力量并随之产生了一种使命感,她似乎看到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有一条布满荆棘的路,路的尽头有光……
曾经她遭受巨大伤害但却将其归咎为个人命运的坎坷。
但仔细想来真的是那样吗?
她从小接受教育的教育告诉她要懂得为集体牺牲,懂得奉献与付出,懂得忍耐与坚持。政治课本用大量篇幅赞美执政党是如何领导人民走向光明走向幸福。
诚然那日对她施加暴行的高干子弟不能代表领导阶层的意志,可他们身后掌握了巨大话语权的家族呢?他们究竟是什么身份呢?如果真如他们所说的那样,人民是国家的主人,他们是人民的公仆,那为什么每一个人都默认了她是低贱的而高干子弟们是高贵的呢?
她与沈湾碰杯,将酒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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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九、情真意切
之后的几天沈湾先是和学生时代的一些旧友聚了聚,然后分别约见了一位在华尔街做股票分析师的老同学以及两位基金负责人。
沈湾其实也没太多想法,战胜市场向来被认为是十分困难的,毕竟回避企业特有风险容易、回避市场风险很难。整个M国经济形势如此,别管共同基金还是指数基金都好不到哪去。当然,弗兰克那种妖孽另当别论。
所以虽然损失惨重也还是要继续投资,不赚钱就没法支撑基金会和学校巨额的开支,而股票又是所有可供选择的金融资产中收益率最高的。
和几人聊完后沈湾重新规划了投资组合,鲍勃还跟沈湾推荐了几家自己认为股价在当前市场被严重低估了的公司。
沈湾一共在M国待了八天,每天的安排都满满登登,但临走前她还是空出了一整个下午去见了老艾格一面。
艾格庄园位置偏僻,老艾格派了司机去接她。
汽车穿过繁华的城市中心驶上森林公路,沈湾坐在车上静静看着窗外树影重重。天空没有几片云彩,太阳高挂、阳光正好,但高耸的树木挡住了大部分阳光,只有些许金色从数不清的枝叶缝隙处洒入,用光与影编织成一张金色巨网,将万物网罗其中。
许是受心情影响,这条路显得很长,两边的森林好像望不到尽头。
这是沈湾少年时期无数次穿过的森林公路。
每每随汽车驶进这片漫无边际的森林,她就不可避免产生一种压抑感。如果非要去形容,大概就是一个人即将进入一个完全不属于自己的世界时会产生的那种心情。
童年记忆中的艾格家很大,有很多佣人,可明明有那么多人,家中却依旧显得空荡、冰冷…缺少人气。
终于,汽车摆脱了无穷的绿色,向着克里斯山上的驶去。
克里斯山是艾格庄园的一部分,这里曾经有大片的梯田和世代居住于此的农户。
如今那些居民已经不在,但用来种植葡萄的梯田还在,艾格家请了专人打理,以往每年沈湾都可以喝到家里现酿的应季葡萄酒。是了,艾格家的庄园并不M式,反而有点中世纪欧洲庄园的感觉。他们住在半山,下面是田地,周围是森林。
……
这里的时间好似是凝滞的,十年前和如今看起来并无二致,不论是那片寂静的森林还是庄园里的陈设。
就连老艾格好像也没有太多变化,除了头发完全白了外,他身上一点也没有一位九十七岁高龄老人应有的老态。依旧精神矍铄,说话中气十足。
也许因为这几年都是一个人生活,见到沈湾老艾格显得十分开心。他亲自在门口等她,与她热情拥抱,领她到客厅后让佣人上了她从前爱吃的点心。
两人从中午聊到傍晚。大多数时间都是沈湾在说,她捡着这些年发生的趣事同老人讲着,老艾格听得仔细,不时就会配合地点下头。他并非对沈湾在华国发生的事一无所知,但只要沈湾不提,他就永远不会问起,更不会越过沈湾去做什么。
老艾格那仿佛洞明一切的目光让沈湾一度想要放弃在他面前伪装情绪,袒露心声,但她终究还是忍住了。
在她讲完在华国的事后,两人有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沈湾端起茶杯轻抿一口,又捻起块饼干放进口中。浓浓的奶香在唇齿间弥漫开来,毫无疑问,这是印刻在她记忆深处独属于童年的味道,虽然十几年没再吃过,但她清楚知道这是玛丽做的。即便一模一样的配方,也只有玛丽能做出这种感觉。
这种感觉抽象却又具体,就像此刻透过玻璃收敛了锋芒的阳光打在身上的感觉。
……
老艾格也聊起了她离开后家里发生的事,多是生活中琐碎,既不涉及政治也不涉及商业。直到沈湾下午准备离开时他才嘱咐她要照顾好自己身体。他对她说,在他眼中她一直与他亲孙女无异,无论什么时候,只要她愿意,艾格家的大门都会向她敞开。
与他拥抱时沈湾趁机挤落了眼角泪珠,让其在脸颊风干。
不知为何她有种强烈的预感,这或许是她最后一次与老艾格见面。
其实今日来前她特意戴上了去华国读书前老艾格送给她的那块首发于1962年、白金链带的百达翡丽。那是当年市面上唯一一款自动上弦万年历腕表,表盘简约大气,上面是星期及月份显示窗,下方是附日期的月相显示,虽然价格不算十分昂贵,但很有纪念意义。
不过在汽车即将到达庄园时她又用收口的毛衣袖子将其遮住,且一直没再将其露出。
她带着目的来到这个只能勉强称之为家的地方,但最终又放下了那些不够磊落的心思。
与老艾格的这次见面已经使她得到了意料之外的收获,让她走出了一直困着她的牛角尖。那些逝去的曾经并非一场梦,过去的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的。
她切切实实得到过许多物质与情感,从她亲生父母那里、从弗兰克那里、从老艾格那里、从艾格家曾照顾她的佣人那里。
相当长一段时间内沈湾都是独自一人进行着一场看似没有胜算的斗争,不想相信和依靠任何人。
在华那么多年,她确实结交了不少朋友,但从没有哪个能成为与她并肩作战的战友。一些难以言说的苦闷在她心中层层堆积,让她时常发自内心地感到疲惫。
可即便这样,她都从未想过放弃。
就像温斯顿所说的那样,积极行动总比消极等待要好,即使注定无法取胜、不可能战胜强大的敌人,失败的方式也分为好与不够好。²⁷
温斯顿最后失败了,但沈湾却不觉得自己会输,她相信自己会赢,只是赢得过程或许十分艰难罢了。
那又如何呢,反正她早就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
况且,现在她也不再是一个人。
她身边有柳书仪,或许还有许许多多想要反抗但缺少一个契机的人们;她身后也非悬崖,老艾格已经表明了态度,并隐晦地用那份带有童年味道的点心告诉她,大家依旧关心着她。
这就十分足够了。
平心而论她与老艾格的感情没那么亲厚,她不过是家族诸多小辈中的一个,虽然生活在主宅但吃住都是独自一人。
沈湾觉得自己之于老艾格不过就是个有关系的人,有感情,但这种感情不过是偶尔想起或谈起时短暂感动到自己和听者的感情。所以她才会想用那块富有纪念意义的表唤起老艾格对自己的感情来达成目的。
但到了真正见面的那一刻她却不想那么做了。
因为当真正见面,当她看到老人面对自己时毫不作伪的慈祥,那些带有表演性质的举动她便一个也做不出来了。
也许感情不够深也不够纯,但至少是真的,沈湾不想去辜负践踏那些为数不多的真。
……
沈湾离开后老艾格便一直站在二楼窗前,即使沈湾坐的那辆车早已从视线消失他也还是那么站着。身后的管家忍不住问道,“既然放心不下,刚才您为什么不主动问问爱丽丝小姐是否需要帮助呢?”
“问与不问答案都是相同的。”他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转过身走到沙发前坐下,“听说那个姓廖的最近很活跃?”
“廖在华国扩张得很快,且野心并不止于此。毕竟身份特殊,华尔街那些人的确很乐于接触他。”见艾格沉默,管家斟酌开口,“我们需要做些什么吗?”
老人将眼镜摘下捏了捏眉心,“不用管他。你去安排人以爱丽丝的名义成立一个纯资助型基金,宗旨是促进社会公平,保障妇女权利。凡是项目内容在此范围内的的机构组织或个人都可以来申请资助。”
他知道沈湾今天来见他的目的,哪怕她最后也没向他开口。
他在用一种迂回的方式提醒着廖和平沈湾同自己的关系。
——
27、《1984》第二部第三章,“因为我觉得积极行动总比消极等待要好。在这场游戏中,我们注定是无法取胜的,我们不可能战胜他们。但是失败的方式也分好和不够好。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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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生病
书房里,廖和平紧皱眉头看着屏幕上属下从M国发来的文件。赵秋生立于廖和平身侧,一只手撑在桌面与他同看。
“这么看来沈湾并不像奥斯汀说得那样无关紧要。”
廖和平对艾格家族的了解自是比赵秋生要深,主动与其解释道,“奥斯汀是老艾格哥哥的小儿子,在弗兰克崭露头角之前一直被当作继承人培养,可惜弗兰克是个真正的天才……”
“所以他是因为记恨故意才贬低沈湾?”
“只是其中一个原因罢了。”廖和平冷笑,“最主要的原因是他根本看不上远扬也并不想要合作。”
奥斯汀是个种族主义者,从前看不上沈湾,现在看不上廖和平,他可不认为以远扬现在的体量配与他谈合作。
廖和平一边和赵秋生聊着公事一边想着自己跟沈湾的旧事。
当年出事后艾格家几乎没有任何反应,没有控诉、没有质问、没有指责,在华一切活动照常,就好像根本不知道沈湾出事一般。
林家人在华国只手遮天惯了,顺理成章的上位者思维有时会让他们忽略真相。他们认为艾格家没有动作是因为不想为了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养女得罪华国最有权势的家族之一,事情过去也就过去了,大家会心照不宣将其遗忘。
之前廖和平调查时也以为沈湾和弗兰克的婚约不过是弗兰克私自的决定,并没得到家族认可,老艾格虽然知情但态度不明。过去他以自己的逻辑去揣度,同样认为沈湾没那么重要,至少不会比艾格家在华的事业更重要。
但如今却不免自问,沈湾对老艾格来说真的不重要吗?他终于想到了一个更加接近现实的答案,那就是沈湾和弗兰克隐瞒了关于强暴的事。艾格家族的毫无作为是建立在他们对沈湾遭遇一无所知的基础上。
如果事实是这样,那老艾格最近的行为就显得十分耐人寻味了。
曾经发生的那些不仅无法翻篇,反而会成为一颗随时被引爆的地雷,并且廖和平有预感,这颗雷总有一天会被引爆。
……
沈湾从M国回来已是一月二十号,离过年还有不到一周的时间。当地流行送节礼,即年前拎些礼物到亲朋好友家坐一坐。
沈湾在这里没亲人,只给梁永准备了两瓶好酒,还从M国给他女儿带了只芭比和几本儿童读物。梁永二十三号过来送节礼时她顺便拿给了他。
本来想给学校学生也准备点什么,但两个托运行李箱装不下太多东西,不患寡而患不均,既然无法保证每人都能收到纪念品,那还不如都不送。因此沈湾最后只带了满满一箱世界语读物准备充实下学校图书馆。
不知是因为在M国行程安排得过于密集以致于身体有些吃不消,还是因为华国这几日气温骤降,总之在离除夕夜仅剩三天的时候沈湾病倒了。
那天她起得很早,处理了一会公务后梁永就拎了水果和自家做的香肠腊肉过来拜早年。两人见面不可能不谈工作,尤其在省里马上过来视察工作的情况下。
聊起工作时间就变得格外快,不知不觉就到了中午。梁永不想麻烦沈湾准备他的饭菜,所以赶在午饭前告了辞。
沈湾也没吃午饭,从早晨起来她就觉得身子有点重,并且越来越累,送走梁永第一件事就是回卧室睡觉。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手机铃响了六七遍才把她吵醒。
大脑昏沉,眼睛也睁不开,拿起电话看都没看上面的提示就按下了通话键,“喂,哪位?”
“我啊,白进。”见她声音不对,电话那头的男人显得有些着急,“你怎么了?生病了?”
“没有吧,我午睡呢。如果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就晚点再和我说。”
“声音怎么这么哑?你在家里吗?我这就过去。”
白进紧张沈湾的身体,怕她生病一个人在家没法照顾自己,而沈湾只想赶紧结束通话继续睡觉,于是闭着眼敷衍道,“嗯,在家,随便吧,我先继续睡了。”说完也不等白进答应就直接挂了电话再次昏睡了过去。
白进挂上电话立刻换了身衣服准备出门。
陈秀媛正在一楼跟亓水市市长周元畅的妻子靳冰喝茶。因为市委书记黎锦和过于强势,周元畅这个市长的处境就显得非常尴尬。所以虽不是同派系,但政治上周元畅天然亲近白润泽。因此靳冰和陈秀媛也就走得比较近。
白进拿着车钥匙急冲冲往外走,经过客厅时被陈秀媛叫住,“你去哪?”
他头也不回,“出去办点事。”
马上过年能有什么事要办,还不是为了去找沈湾?陈秀媛心里跟明镜似的。但家里还有外人在,她不好过于阻拦以免被人看出端倪,最后只能任由白进离开,暗自憋气。
白进从小楼离开,一路飙车到沈湾家楼下。熄了火才想起沈湾不爱做饭,家里说不定一点吃的也没,于是又赶到附近便民市场买了点青菜还让人杀了只鸡。
沈湾再次睡着睡得并不好,一直断断续续做梦,光怪陆离的画面任意拼凑,分不清是真实还是虚幻、过去还是未来。
反反复复睡去又醒来,最后一次,她梦到自己被两个看不清脸的怪物带进封闭的房间固定在椅上,他们在她头上罩了一只黑色箱子。箱子里开着大灯,哪怕她两眼紧闭,灯光也能穿透薄薄的眼皮刺伤着她的双眼。
她觉得自己就要昏过去,对方却又不断敲击箱子,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沉闷又尖锐的声音存在,她无法昏睡也无法清醒地判断和思考。
终于她满头是汗地醒来。
屋里暖气烧得很热,棉被不知什么时候被她掀开堆在一边。
“铛铛铛…”
是有人在敲门吗?
好像是吧。
她想去开门,下床时却不小心滑了一下跌坐在地上。好在没有伤到哪,揉了揉腰走到客厅,扬声问,“谁?”
“是我,白进。”
白进?他居然真的来了…沈湾边想着边去给他打开了门,“你什么时候来的?我刚才在睡觉,等了很久吗?”
“没多久,我去买菜来,刚刚一两分钟。”白进换了鞋脱下外套随手挂在门口的衣架上,然后拎着大包小包的食材径直走向厨房。
事实他已经在外面等了将近半小时,老居民楼隔音很差,他害怕扰民,所以隔几分钟才敲上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