慎怡无声地落下一滴泪。
  纪则明像是拥有了夜视的特异能力似的,用略微粗粝的指腹替她擦去了那滴摇摇欲坠的泪水,并没有放任她的伤感无声无息地流淌进这沉寂的深夜里。
  或许说,他一直在留意着慎怡的一举一动。
  慎怡还没来得及反应,他的唇就印上来了。
  非常坚定地、沉重地落在了她的眼皮上,像一枚烙印,带着鲜明的触感和炙热的气息,却令人无端心安,将情绪一网打尽收入宁静之中。
  她闷闷地问:“为什么装睡?”
  “怕你跑了。”他把人搂得更紧了一点,“怕你不愿意和我睡。”
  “如果我没进来呢?”
  “那我就假装梦游。”
  慎怡垂着眼睛说,“那我要锁门。”
  纪则明摸了摸她的蓬松的头发,上面还残留着洗发水的馨香,他有些痴迷地嗅了嗅,把脸贴近她的颈侧。
  “锁在这里就好。”
  他又亲上来了,轻轻地,一下又一下啄着纤细白皙的颈脖,慎怡只觉得又烫又麻,整个人像要被点着了。
  “……干嘛亲我?”
  他混不在意自己有多无耻,“想亲你啊。”
  有时候话不用说的太明白,情趣最令人欲罢不能的方式是意会,他们那么了解对方的身体,慎怡怎么会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不过是放纵他,又不愿意承认自己心软且同样渴望罢了。
  她好眷恋他,无可救药。
  见她不抗拒,纪则明便放肆了一些。
  娇得很,他想。
第113章
勇敢
  这个世界不会存在第二个人,比他们更了解对方的身体。
  “烦你……”
  “烦死我吧。”他毫不在乎地说。
  她莫名其妙回想起今天的天气预报,说是大雪,冷不堪言。尤其是入夜以后,不建议出行。室内也要注意保暖,寒气会从每一个角落里钻进来。
  为什么她会这么暖?
  这个夜晚是潮湿的,又是滚烫的。
  所有清晰的触感,无论是痛,还是爽,都由身侧的人所带来。
  纪则明在她的颈后留下了一个又一个吻痕,待到空白全都被填满,又重复地吻上去。好似她是一块无法融化的蜜糖,他喜欢到要翻来覆去地品尝。
  慎怡感觉到她的眼泪一次又一次地沿着脸颊和眼角滑落,却和已经习惯的许多次不同,这是她为满足、为被爱、被纪则明赠与的巨大欢愉而落的,有声,有回应,有人在乎。
  不知怎的,他越是紧缠,慎怡的心就越是酸胀。
  指尖碰到纪则明的睫毛,他颤了颤眼睛,低声问:“……怎么了?不舒服?”
  慎怡摇摇头,想说话,鼻音却先出来了。
  她又把脑袋埋回他的肩窝,嗅着他赤裸皮肤上的味道。
  是那么的潮湿、生涩,没有一点化学加工的痕迹,是他天生,是她才能闻到的味道。
  纪则明感觉得到慎怡在嗅他。
  即便她什么都不说,她脆弱的心灵在他这里却好像一颗时刻被关注的宝石,光泽稍稍暗淡,他就会察觉到。
  他们之间,很多话要说。可有的时候,很多话又不需要说。
  纪则明闭上了眼,压下眼眶里即将涌上来的泪意,一遍又一遍地叫她的名字。
  “慎怡、慎怡、慎怡……”
  最脆弱的你。
  最爱哭的你。
  我最爱的你。
  在盛大的爱绽放时,情欲的藤蔓根本无法缠住任何一个人。
  尾声时分,他们都已经忘记了大雪,忘记了寒冷,忘记了痛苦,忘记了端点,只深深地感受着、体会着、纪念着对方在自己身体里的感觉。
  慎怡在无尽的黑暗里,将颤抖的嘴唇印上他的。
  她说,“我还没有原谅你。纪则明,你也不要急着原谅我。”
  “我们来日方长。”
  慎怡的房子有一扇很大很大的落地窗,如果没有窗帘遮盖,几乎可以浏览整个天空的模样。
  纪则明出发那天,她并没有去送他,对方在登机前有些无奈地给她发信息道:“慎怡,要说一路平安。”
  她才收敛了吝啬,回他:“一路平安。”
  那天的午后,晴空万里。
  慎怡抱着猫坐在软垫上,感受着阳光从玻璃窗户里折射进来,云朵漂浮得缓慢又坚定,她看得有些昏昏欲睡,再次醒来时,天空被留下了一道浅白的长痕。
  她心想那会不会是同一航班呢,她的爱人,是不是也顺着这道轨迹远离故土了呢?
  许多事情的结束和日子的飞速流淌让尘埃统统落定,慎怡又回到了一个人生活。
  有的时候她待在自己家里,时间长了,就开始怀疑纪则明这个人存在的真实性。
  即便身边有许多人、许多物品提醒着她,他真真切切地在自己的回忆里占据一席之地,也真真实实地为她的人生描绘出了许多彩色的笔画,可慎怡就是会因为他的远去,而感到恍惚。
  所以偶尔她会带着小猫回到他家里去,回到那个他们一起住了一千多个日夜的房子。
  被子和枕头上的味道、尚未搬走的圣诞树、贴满了照片的一角墙壁、具有纪念意义却因为无人在家而不再插上花束的花瓶、没磨完的咖啡豆和吊挂在弯钩上两个相似却不相同的杯子……慎怡以前从来不会留心这些东西,就连纪则明那段缺席的时间,她也只是执拗于他的来去,从来不会从这些琐碎的、他们共同拥有的记忆碎片而感受到他的存在。
  可如今,在他再次告别的冬季,慎怡一遍一遍地数过这些碎片,好像又一次变成了拼好的拼图。
  他们拥有着一样的星座,一部分相似的性格,一段人生重叠的路程,一道彼此都吃不腻的菜,一个特定季节才会诞生的苹果,这些看似亲密的特征并不是天生携带,而是在一日复一日的陪伴与相处中被对方潜移默化,将一个小小的喜好变成两个人的事情。
  然而他们终究是不一样的,哪里都不一样。
  慎怡终于明白,自己其实也是一块拼图。她如果想要纪则明与她完美契合的边缘,就得接受他与自己不尽相同的形状。
  爱一个人不是一定要和他融化成一体。
  而是在面对彼此的个体性状时,发自内心地为他她的美好而鼓掌。
  二月,一个银装素裹的世界。
  马上就要过年了,慎怡又收到了从云城寄来的快递。
  里面有很多特产,照片,还有一封长长的信。自从知道他们订婚的消息以后,今年箱子里又多了一份礼物。
  慎怡哈了口气,搓热了手开始读。
  大概是些祝福和道贺,阿宝婶和叔叔衷心地为他们感到高兴,又告诉他们云城一切都好,哪里又多了什么建筑,哪位旅客又留下了难忘的回忆,他们用照片做载体都寄过来了,让不能到场的慎怡和纪则明一起感受这份深刻。
  落款处,除了新婚快乐以外,还有小恩歪歪扭扭地画下的简笔画。
  慎怡一看就想起云城海边的西图澜娅餐厅,尽管不是那么美观,但老板依旧愿意用侄女的作品来当招牌。
  翻过背面,原来小恩还偷偷留了话。
  她问,姐姐,月城现在是什么样子?你的生活呢,也和云城一样变得更好了吗?
  慎怡哭了,眼泪一颗一颗地掉在信纸上。
  她放了很多照片在回寄的包裹里,回信也写了两封,一封给阿宝婶,一封给小恩。小恩的那个信封里,她夹了一张和慎悦的照片。并在照片的背面写了一句“这是我妹妹”,附带一张小脸。
  她写,如果你想来月城玩,可以联系我。
  “不过我们举办婚礼的时候,你妈妈会带你一起过来。”
  这句话的落笔,让慎怡的下文顿了顿。
  她想起了云斐阿姨。
  纪则明砸了云济的家,为了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他祖父表面上让他狠狠地受了一顿罚,但心里到底是有一把秤砣掂量着轻重,没有做得太严厉。
  然而纪父却认为,生意人,为了女人自断财路,是不可饶恕的大事,连同一群叔叔伯伯一起苛责纪则明的不是,被纪母用一纸离婚协议止住了所有暴动。
  从民政局出来那天,阿姨特地打了电话给她,约她出来见面。
  慎怡当时还什么都不知道,还以为是婆婆想联系纪则明,却还是不被待见。
  对方先是告诉她,自己离婚了。在慎怡震惊的目光里,云斐阿姨告诉她,即便是这样,纪家和云家也不会亏待纪则明,属于他的不会受到一点威胁。如果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云家也愿意向他们夫妻二人施与援手。
  “我离婚呢,一则是为了给云家一个彻底的交代。我连婚姻都赔出去了,总不能再讨要什么。二则是警告纪家,别再为难我的孩子。三则,是为了我自己。”
  “这件事情,我和你爸妈也聊过、商量过。作为女人,你妈妈很支持我。但是作为母亲,她还是希望我能亲自和你说。”
  慎怡关心的却是,纪则明呢?
  “我难得给他打电话,他再不想理我,也还是会接的。我告诉他了。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对我说,妈妈,这些年辛苦你了。”云斐阿姨擦了一下眼泪,“听完我觉得很后悔,很心疼。如果我能早一点想清楚、想明白,他或许也不用受到那么多伤害了。”
  做母亲的总是为孩子着想,可是殊不知,孩子也希望母亲能够过得幸福。
  她曾经问过纪则明,问他为什么他对他母亲这样苛刻,对他父亲却一如既往。他说,他对纪建民没有爱,又怎么会恨他。
  他太在乎云斐就像云斐在乎他一样。
  慎怡垂着头,忍着眼泪,视线里看见自己的手被握住了。
  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纪家媳妇、以孩子和丈夫为荣的纪母、声张气势的婆婆,在岁月给她带来的细纹和白发里,又褪变成一个赤裸的女人,变成了最初的云斐。
  “慎怡,你和则明之间的选择取舍,以后都由你们自己决定了。婚礼不会因为我们大人的事情而变卦,我和你叔叔也不会因为自己的问题而收回对你的宠爱,剩下的事……你和则明商量就好。”
  “如果到最后,他不愿意低头,或者你不愿意原谅他,阿姨不会怪你。”
  “阿姨只是希望,这个世界能够有人再给他一点爱。”
  隔天,云斐又告知她婚纱的制作进程。
  她逐渐变得更开明、俏皮了,还会给慎怡发自己出去旅游、做spa、打游戏的照片。
  慎怡从前敬她、近她、到后来变成怕她,因为纪则明的事情,她又怨她。事到如今,什么都没有了。
  她只感觉自己好像得到了一个忘年交,时常被约着出去玩。
  她们聊天的内容无关家庭、孩子、金钱和人际关系,只有哪里值得去,哪里值得玩,这个世界,又哪里还没有被她们看过、走过。
  慎怡想,纪则明能够被养得这样温文尔雅、进退有度、尊重女性,和他妈妈真的有分不开的关系。
  这是一个勇敢的女人。
  她该为她鼓掌。
第114章
遗憾
  年前需要准备很多东西,今年妈妈让慎怡来操办,说是太忙了,再加上慎怡也即将成家立室,很多东西要开始学着去做,这是个好机会。
  慎怡头一次做,也不知道具体要买些什么。忙前忙后好几天,终于得了空,正好陈樱子约她逛街,她便想着去给自己买一套新衣服过年。
  他们家的小孩子,除夕都是要穿新衣服放烟花、守岁的。
  慎怡这么大了,爸妈就算不给这个钱,姥爷也会给。从前还能打电话的时候,他就时时问起,搞得妈妈把这个习惯延续至今,每年给她转这笔新衣费用的时候,还要笑慎怡几句。
  慎怡倒是不怕她笑,反而还有些伤感。
  旧的一年又过去了,爆竹声中一岁除,这意义对于老人来说格外不同。而对爱着他们的亲人而言,也是一种难以明说的黯然神伤。彼此好像都对年龄和岁月三缄其口,但谁都没办法阻止时间的流动。
  慎怡上一次和姥爷打视频通话,虽然老人还是老样子,但精神状态却已经不似去年。
  她觉得自己好像一个沙漏,慢慢变得成熟、积累了更多经历的同时,亲人高高地悬在上空,用生命给自己堆砌美好的回忆。
  直至她圆满,而他们空空如也。
  慎怡想到这些心里就觉得难受,逛街的时候在男装区挑挑拣拣,给爸爸、姥爷都买一套衣服,思考了很久,还是决定给纪则明也买一套。
  陈樱子看她犹犹豫豫,一副咬牙切齿又于心不忍的样子,乐不可支,故意损她,说等纪则明回来,估计穿不上厚外套了。
  慎怡一听,马上退了。
  陈樱子没想到她这么偏激,吓得赶紧给她捏肩捶背,哄着她去女装区逛逛。
  新年将至,很多新款都陈列在橱窗里,吸引着路人的注意。慎怡和陈樱子的风格相似,经常去的店也大差不差,可惜逛了好几圈,都没有找到称心如意的。
  今年的设计都不太吸引她们,两人换了些品牌看看,东走西走,加上拎着一大堆购物袋,很容易就累了,决定先找家咖啡店歇脚。
  陈樱子有些不耐烦地抱怨道,今天一无所获,白跑一趟。过两天换个购物地段逛逛。
  她正针对某家设计固化的品牌骂骂咧咧地进行批判,推门而入的时候感觉到慎怡的脚步顿了一下,便偏头问:“怎么了?”
  视线顺着好友的角度过去,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和一张……极其符合她审美的脸。
  如果说刚才那些品牌拎出来的新款让陈樱子觉得极其无趣、俗套,那么眼前的这个女人的长相,无疑是在她的审美上正中红心。
  黑色短发,长眉长眸,直鼻和红唇,不施粉黛的脸庞极尽冷感,白得似雪的肤色令她看起来像一张透薄的宣纸。一身黑色风衣盖过膝盖,露出锃亮的黑色长靴。
  她欢天喜地地上去打招呼。
  “冯楷文?这么巧,你也在这里。”
  “对啊。你和慎怡来逛街?”
  对方早在她们进门的时候就已经伸出手说哈喽了,面对她的积极回应,倒不意外。
  陈樱子的积极却不是因为偶遇,而是和他一起喝咖啡的女人。
  她脸上的好奇和喜欢都快溢出来了,连跟着过来的慎怡都无暇理会,直问:“这位美女是?你不介绍一下?”
  冯楷文正想开口,女人就已经放下咖啡杯,朝陈樱子伸出了手。
  “你好。施佳欣。”
  陈樱子倒吸了一口气,才把惊呼吞进喉咙里,转换成看似平静的一句:“你好。久仰大名,陈樱子。”
  施佳欣握过就松开了,她的眼神慢慢地落到慎怡身上。
  “又见面了。”
  慎怡点了下头。
  冯楷文说干脆拼桌吧,反正他们也是在闲聊,多两个话痨更有趣。
  陈樱子私底下掐了他一下,示意他不要乱讲话。
  施佳欣没意见,于是四人便就这样坐下来,一人一句地说着些无聊的闲话。
  期间陈樱子不断观察着她,她是知道的,但是她已经习惯了,也就不在乎。
  而且,施佳欣也在观察慎怡。
  对一个人感兴趣的眼神是藏不住的,这个道理陈樱子不明白,她却明白。
  他们四个人都认识纪则明,那么聊天的时候,很难不提起他。
  冯楷文能告诉慎怡关于他的事情都已经说够了,于是陈樱子便开始好奇,施佳欣眼里的纪则明,以及年少时异性眼里的纪则明。
  男生和女生的感受是不一样的,这是个很值得听的话题。
  一番交谈下来,自来熟的陈樱子已经摸透了这个女人的脾性。不算热情,但也绝不孤傲,甚至有点冷幽默,偶尔冯楷文说错话,她还会讥讽几句。
  所以她斗胆提问了,在看到慎怡也倍感兴趣的眼睛后,定了定神,开始期待施佳欣的发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