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佳欣觉得她们两个这样子挺可爱的,像向老师请教的小学生。
  她乐于回答,但这并不代表真的有那么多事情可说。毕竟纪则明在她这里,是个挺无聊的人。
  “以前我们三个住在同一个小区,他就是父母口中别人家的孩子。我一开始觉得他成绩好是因为他努力学,但是后来有一段时间他迷上了动漫和篮球,上课常常在偷看漫画书,下了课就直奔球场,成绩也不见下降,我觉得很奇怪,就去问他。他居然说,学习只是因为他觉得学习还算有趣,至于成绩,他无论努不努力都差不多。”
  “你们知道这对于我来说是多大的打击吗?”她很会开玩笑,弯唇的时候并不似外表那般冷艳,“我一直都暗戳戳地和他较劲,知道他学一个小时,我就要学两个小时,而且最重要的是,我觉得学习是痛苦的。我真的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世界上会有人觉得学习有趣。”
  冯楷文举手赞成:“我同意。”
  陈樱子和慎怡笑得东倒西歪,直问还有呢?
  施佳欣又陆陆续续举了很多例子,后来甚至说到了他们之间的感情。
  “那时候大家在青春期,情窦初开,很容易擦出火花。高中里面很多人喜欢纪则明这种不苟言笑、无聊死板但是长得帅的理科男,但他从来没有和那个女孩子走得近过,除了我。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好像是他唯一的异性朋友。于是有一天我就抱着捉弄他的心态问他,是不是喜欢我。”
  “嗯……然后呢?他怎么说?”
  “他问我,施佳欣,你是不是有病。”
  “啊?”
  “后来那段时间,他几乎不和我和冯楷文一起走了,就怕我自作多情。”
  陈樱子觉得好搞笑,脱口而出:“那冯楷文……”
  气氛忽地僵了一下。
  松弛以后,施佳欣对她的无意之举只回以原谅的微笑,却不在继续这个话题。而冯楷文也维持着吊儿郎当的坐姿,并不给予回应。
  他们相爱了这么久,因为家庭和个人的原因分隔两地,再次在故土重逢,却是以前任的身份。
  陈樱子在还没有见过施佳欣之前,就对这段旷日持久却不得善终的感情感到唏嘘。如今坐在当事人跟前,站在他们曾经的回忆里,只倍感遗憾。
第115章
惋惜
  慎怡突然站了起来,做圆场的序言:“时间还早,要不我们再去逛逛吧?”
  三人欣然应允,顺着台阶将这个插曲揭过。
  有了这一出,陈樱子只觉得很丢人又很失礼,羞愤欲死到不敢和施佳欣走在一起。冯楷文恰好问到她关于日本企业文化的事情,她便和对方聊了起来。
  “我们工作室成立以后,除了国内市场,将来还想出口到亚洲。所以我最近在研究日本人和韩国人对中国产品的印象……”
  他们在前面聊,慎怡和施佳欣在后面并排走。
  慎怡其实还蛮擅长和女孩子聊天的,但是面对比自己年长的女性,她始终有些胆怯。更何况施佳欣身上的气质,令她有种望尘莫及的感觉。
  在沉默里,她偷偷比了比施佳欣和自己的身高。
  施佳欣今天穿的靴子没有那天的高,但是仍然高出慎怡一大截。
  她小声地问了一句,你有多高啊?
  施佳欣愣了一下,笑着答她:“一米八一。”
  慎怡点头哦了一声,心里却惊叹不止。
  路过一家奢侈品艺术店,陈樱子兴奋地进去看,三人也跟着一起进门。
  挑挑拣拣,送礼的,自留的,几乎所有人都挑了一两件。
  慎怡在结账的时候,不经意地回头看了好几眼坐落在不远处柜台上的台灯。那是一朵蘑菇云的形状,很漂亮,很闪耀,但下面的价格标签同样也不菲。
  她心里想着,摆在家里肯定很好看。
  但是太贵了,也不实用。
  再三犹豫,还是收回了视线。
  悄声的叹息还没从心头落下,耳边就传来一句:“那个台灯,帮我包起来吧。”
  与此同时,一只纤细修长的手利落地朝柜姐递出了银行卡,声音再次落下,“还有旁边那个花瓶,也一起买单。”
  那个花瓶,也是慎怡看过好几眼的。
  她几乎是诧异地望向施佳欣。
  对方回以礼貌的微笑,“迟到的订婚礼物。还有……新婚礼物。”
  慎怡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她却很健谈,让她不用放在心上,说她和纪则明的情分值得这些钱。
  “最重要的是,我觉得你也值得。”她反身靠在柜台上,等待满脸谄媚的工作人员把礼物细细包装好,“你信直觉吗?”
  不等慎怡的答案,施佳欣便自顾自道:“我看人很准的。我喜欢你。”
  她俏皮地眨眨眼,转过身来,把填地址的卡片挪到慎怡手下。
  离开以后,冯楷文问她们都买了什么。
  施佳欣摊了下手,示意没有。
  逛了一天,四个人都累了,就近找了个地方吃晚饭,几乎都没有续摊的欲望,决定原地解散各回各家。
  慎怡虽然是坐陈樱子的车来的,但她们住的不近,来回太耗费时间了,冯楷文便主动提出送她。不过他也是蹭施佳欣的车,因为路线问题,最后变成了施佳欣送慎怡。
  狭窄的独处空间,令慎怡的心怦怦乱跳。
  许多年前,在纪则明的毕业派对上,她站在露台上遥遥地望过施佳欣一眼,就再难忘记。
  印象里她还留着长长的黑发,穿着也并不似如今干练,因为恋爱,她整个人都散发着柔和的光晕。所以在家门口那次,没能及时认出来。
  头发对女性而言,存在一点微妙的重要性。它在世俗眼里先是一种象征,又是一种普遍标准。而对于自己而言,或许是一段记忆,一种留恋。
  施佳欣剪掉自己的长发,让慎怡回想起冯楷文的难过。可作为局外人,她只觉得她很潇洒。
  同性相吸,慎怡向往她的随性。
  所以当施佳欣问到,接下来要不要去喝点小酒的时候,慎怡几乎感觉到头晕目眩。
  她长得太漂亮了,卸下生人勿近的面具以后,平易近人到令人幻感亲密。
  “可以的。”
  施佳欣开玩笑问她:“你应该没有门禁吧?”
  慎怡噎了一下,“我不和爸妈一起住。”
  “嗯。”她应了一声,走在前面。明明这么久没有再回到这座城市,却似是对这日新月异的都市十分熟悉般,走得胸有成竹,脚下生风,“你之前是和纪则明一起住?”
  “是的。”慎怡觉得没什么不能说的,“不过我们吵架了,于是分开了。”
  施佳欣点点头,“你们的猫很可爱。”
  慎怡的心好像被她柔情地捏了一下,情绪都放松了不少,变得期待起来。
  到了类似街边酒馆一样的地方,施佳欣熟门熟路地点了单。甚至吧台服务员轮换的时候,还跟她说了再见。接班的那位见到她,也打了招呼。
  她主动解释道:“我这两个月经常来喝酒。”
  慎怡点点头,看着一杯粉色的鸡尾酒端到自己面前。转头去看施佳欣,却是一个装了冰块的玻璃杯。
  那酒保娴熟地给她倒上了威士忌,还叮嘱她慢点喝。
  施佳欣应了句好。
  对上慎怡怯生生如小鹿般的眼神,她歪着脑袋凑近了她。
  小鹿吓一跳,退了退,很快又靠回来。
  施佳欣笑了,解释道:“我喝酒很猛的。医生说我的胃受不了,就喝得很少了。只不过最近一想到以后可能都没有机会喝了,于是又开始放纵自己。”
  慎怡抓住了重点:“以后都没机会了……是什么意思?”
  她的表情显然是想到了一些偶像剧狗血剧情,施佳欣心想,纪则明真是幸福,能够一直和这种女孩子生活在一起,每天过着可能鸡飞狗跳却十分温馨可爱的生活,难怪他死皮赖脸地不肯分手,要把人娶回家。
  孩子其实是一种心态。施佳欣默默地想。
  “嗯……”她思索了一下措辞,“因为我决定换一种方式生活了。”
  “我现在在美国,有一份稳定的工作,有一套单身公寓,有还年轻健康的父母,有只要不过度挥霍就能够保障衣食无忧的存款。”施佳欣缓缓向眼前的人展开自己人生,“听起来是不是很不错?是不是每个人都觉得这样很充实很幸福?”
  慎怡说是。
  起码在普世下,这样的人已经达到了他人所认为的合格,甚至优秀。
  “可是我就是不满足。”
  施佳欣的酒量其实一般。她说话的时候喝了好几口酒,不多时脑袋就开始发昏,眩晕感和沉重感让她趴到了吧台上。瞬间她就比慎怡矮了许多,像一株挺拔的劲松,突然变成了仙人掌。
  “我想看更大的世界,我想拥有更多的人生意义,我想知道那些不被媒体关注、报道、宣传的角落里,那些人都在过什么样的生活。”
  她突然朝慎怡伸出了手,露出修长的指节和光秃秃的指甲。上面几乎没什么痕迹和皱纹,看得出她这些年过得养尊处优,且精于保养。
  “你知道吗,我以前每个月都会做美甲。我觉得女人的手就像她的脸一样重要,每当你和一个人接触,你的手就会比你的声音先一步告诉对方,你的生活。”
  慎怡的瞳孔晃了晃,没明白她的用意,却为她的话感到动容。
  因为她以前从未注意过这样的细节,蓦地被她点醒,才发现只是自己没有意识到。
  施佳欣突然收回了手,翻过去,自己观赏起来。
  透过分开的五指,慎怡看见她半明半暗的脸庞。
  “可是在两年前,我改变了这个习惯。我不再做这种事了。”
  “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女人的手不仅能用来装饰,还能用来做很多事。这些事并不是指家务、工作、创作和为男人付出、为老板贡献价值——而是拯救世界。”
  她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是不是听起来很浮夸?”
  慎怡摇摇头。
  她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让慎怡感到震撼。
  “今年夏天,我就能正式离职了。从这种小资生活里脱离,跳出这个我待了快三十年的舒适圈。我会先去古巴,在那里给孩子们当老师,教他们学习、为人,以及带给他们更多有关于这个世界的认知。”
  “可能再过个几年,等我有经验了,习惯这种的生活了,我会再跑到另一个国家生活。那里可以落后、可以贫困、可以不为人知,甚至可以有战争。”
  “我不怕。我想去。”
  酒保过来续酒,慎怡手边的鸡尾酒却一口都还没有动过。她看着施佳欣朦胧的瞳孔,坚定的眼神,好像在看沙漠里的绿洲。
  她终于明白,她一直对施佳欣产生的向往又尊敬的感觉是出于什么原因了。
  慎怡身边,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人。
  这样的女人。
  施佳欣在一杯又一杯的威士忌里又说了很多。
  她说这次回国,可能是最后一次回到这片土地的怀抱里。她主要是帮父母处理遗留在月城的种种亲戚和财产,顺便回来看看朋友。
  “地球是圆的,可是那么多人都在这个圆里,人海茫茫,谁能保证会再见呢?”
  后面她又说到冯楷文。
  慎怡没忍住问,十二年的光阴,几千张往返机票,四千多个相反的白昼与黑夜,她真的不觉得惋惜吗?
  “这个世界上让人惋惜的事情有很多。”施佳欣冷静地说,“不限于爱情。”
  “我回来的那天就告诉了他这些事情,他原本很高兴地来见我,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想和我复合,还特地带了一束花。当听完我的规划以后,他的表情变得很难过。我也因为他的期待和难过,而变得很低落。”
  “但是他最后还是把那束花送给了我,把我们和好吧,改成了祝我平平安安。”
  光线忽明忽暗的酒馆里,彩色的灯光偶尔会像斑点一样印在人的身上。施佳欣的眼睛突然落在了一束并不刺眼的光芒里,让慎怡将里面的泪花看得清清楚楚。
  “其实和爱情变质没什么关系,是我的信仰变了,”施佳欣又抿了一口酒,“不是他不好,也不是距离不好。而是我的世界里有了更重要的东西,需要占据我的心脏,所以爱情被挤出去了。”
  “可是……不婚主义,难道只是你的一个托词吗?”
  慎怡不想这样问,她想这是一种冒犯。但是冯楷文是她的朋友,她无法听完了这些心里话以后立马倒戈,这太残忍了,于谁而言都是。
  “是也不是。”
  施佳欣回答道。
  “因为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没有人可以陪我走这一条路,我更不希望有人因为爱我所以也爱我的梦想。那他的梦想该怎么办?”
  “我相信他会一直等我,也相信他会一直支持我。可是如果我真的放任他去做了,我会很难过的。”
  “慎怡,我舍不得,我舍不得他为我做到这种地步。”
  那一刻,慎怡好像被流星击中。
第116章
往事
  原来这个世界上,根本不止她和纪则明这两个笨蛋。
  只是月有阴晴圆缺,施佳欣和冯楷文的故事并没有那么多幸运的听众去聆听、体会,而他们也因为写完了终章,而失去继续与相爱的资格。
  剩下的笨蛋是多么幸运啊,慎怡后知后觉地明白。
  施佳欣叫了代驾,送她到楼下的时候问她可不可以和她一起睡,慎怡受宠若惊地说当然,只要你想。
  她却满足地笑了,说开个玩笑。
  “慎怡。”施佳欣最后叫住她,“可能说珍惜眼前人这种话太老土了,老实说,我觉得你真的很好。纪则明能和你在一起,是他的荣幸。但是作为你的朋友也好,他的朋友也好,我说这些话不会太冒犯”
  “就是因为这个世界上的遗憾太多了,所以我们才更应该明白珍惜的意义。在爱与分离的课题里,每个人都是胆小鬼。可恐惧和伤心不是因为我们弱小,而是我们在乎。”
  施佳欣拍了拍她的肩膀,迈入电梯后又留下一句话。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别太为难自己。”
  她的本意是希望这个比自己小几岁的女孩子可以放轻松,却不知道慎怡在她离开以后,站在家门口默默地掉了一会儿眼泪。
  从前纪则明也和她说过很多这样的话,还有家人、朋友……但是慎怡觉得,那只是一种宽慰和安抚,大家为她非常努力结出来的果实鼓掌,直到今天,有一个人告诉她这个果实的味道她也同样尝过。
  慎怡感觉自己好像找到了同类,而她牵着自己的手,带着她走到了篝火旁。
  接下来的日子都好像打起了精神,她又铆足了劲,想一口气冲到终点。
  今年收到的第一条新年祝福还是来自纪则明。
  然而比起除夕夜他们耳鬓厮磨时传来的近在咫尺的道贺声,慎怡还是感受到了很大的落差。
  尤其是看到他发过来的关于文化节和展览的图片以后,她更觉得伤心了。
  她和纪则明到现在,已经认识了十二年。从相遇开始,她就再也没有过过没有他的春节。这感觉就相当于切开了一个水果蛋糕发现里面只有蛋糕胚一样令人难受。
  慎怡命令他:“给我发红包。”
  纪则明转了九千九百九十九。
  慎怡心安理得地收了,才拍照片给他。
  “给你买了一件外套,可能你回来已经穿不了了。阿姨昨天过来做客送我的手镯,好看吧。你女儿最近又大了一圈了,每天吃的特别多,医生居然说没事。还有月城离开的新婚礼物、家里的对联、昨天吃的年夜饭……”
  纪则明突然打视频过来,慎怡吓了一跳,直接挂了。
  “干嘛?”
  “那你呢,慎怡。”他说,“我最在意的你怎么没发给我?”
  慎怡被撩到了,不情不愿地现拍了一张自拍给他。
  今天是年初三,她被勒令呆在爸妈家里,但是又不想出去会客,躲在被子里不肯起床,整个人现在是蓬头垢面,衣不蔽体的样子。
  纪则明看着她露出来的一点点小吊带,发了一句:勾引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