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更山北水南思1 > 第8章
有点道理。”丁长夏点了点头,“那以后你不是我男人了,你是我堂客。”
什么叫堂客?”
川话里管妻子叫堂客,丁长夏小时候一直怀疑这么拗口的词汇是外国话翻译过来的,现在从字面上明白了,堂客,就是堂里的客。
丁长夏把意思告诉了高载年,高载年说:“也不行。我也不是女人。”
那你是什么人?”
高载年想了想,说他努努力做个合乎标准的男人。
丁长夏对高载年有信心:“对,努力,努力好。人生还很长呢,又不是明天就死了。”
高载年正惊讶于十八岁的丁长夏怎么说八十岁的话,就见她把地上的煮玉米捡了起来,舀水冲洗,说他:“心眼比针尖还小,赌气就赌气,把吃的也抢走。”
他自己那根只啃了几口,两人就稀里糊涂地做上了。丁长夏的那半根玉米又回到她手里。
地上铺的毛巾被被弄得又是泥又是土,高载年把毛巾被洗了,拿了小板凳给丁长夏坐着。丁长夏说:“坐什么板凳。”说着爬上了玉米山,自己坐下不说,还拍拍山顶,让高载年也坐。
高载年说:“玉米是要吃的。踩着爬上去不好。”坐在屁股底下也不好,他没好意思说。
丁长夏说:“带着皮呢,这怕什么的。玉米粒都是摊在路上晒呢,人来人往,谁嫌脏了。”
高载年笨手笨脚往上爬,在好不容易垒起来的玉米山突发山体滑坡之前,他终于坐在玉米堆上。
院外是河谷农地,农地尽头是座参天的大山,黑色的山体几乎遮蔽了全部天空,只有天际的星星证明大山和天空并没有融为一体。
今天好晴啊。”
丁长夏啃得嘴里全是玉米粒,哼哼着附和了一声,把自己呛了,高载年下意识拍了拍她的背,忘了她背上有伤。她疼得一声还没咳嗽完,一声又嚎了出来。
丁长夏咳嗽得眼眶湿了,说:“你心眼比蚂蚁腿还细!”
高载年说:“我不是故意的。”
知道。”丁长夏说,“下次再咳嗽别拍我了,一点用也没有。”
高载年也说“知道”。
丁长夏三下五除二把玉米吃完了,玉米轴投进了院里专门存放玉米轴的筐。两人并排坐着,好长时间没人说话,高载年说:“你爸爸经常这么打你?”
丁长夏说:“对啊。”
你伯伯叔叔也不管?”
丁长夏笑道:“只要打不死就不管。”
这叫什么逻辑。”高载年说,“打死了还怎么管?”
小娟嫂子她爹是赤脚医生,她跟着学会了。我被打得厉害了,都是她给我上药。村里谁跌打损伤了,找她治,保准好。”
高载年问:“小孩挨打也找她?”
对啊。”
打小孩打得这么重?”
丁长夏说:“是啊。你爹不打你?”
高载年从自己记事起开始严谨地回忆,说道:“不打。打了只能记住害怕,解决不了问题,为什么要打呢。”
为什么要问为什么?”
高载年说:“这是不对的。”
丁长夏说:“你说的对的就是对的?”
两个人胡搅蛮缠,像两小儿辩日一样,你一句我一句,仿佛谁把对方噎住了,谁就能被授予哲学博士学位。
风不吹了,树不摇了,狗不吠了,丁长夏打了个哈欠:“你精神这么好,去地里当稻草人去吧。”
高载年想说,去就去。还没机会开口,丁长夏就倒在他大腿上。
肉体关系的发生就像朝完好窗玻璃投出石子,丁长夏在他身上躺就躺了,他反倒自然而然把手往她胳膊上一放,安安静静地,谁也不说话,各自愣各自的神。
直到丁长夏一个姿势久了硌得不舒服,扭了扭身子,他才意识到,放在以前,别说大腿,就是和人不经意贴到胳膊,碰到手背,都觉得浑身别扭。
这可真奇怪。
贰拾壹
一辈子
秋收的时候每天都有干不完的活。
割完玉米剥玉米,剥掉了皮还有一道工序,一手拿一根玉米,互相搓,把玉米粒搓下来。一大家子人坐在一起剥玉米、搓玉米。有时刚撕开叶子就看到小拇指长的肉虫子往外探头,高载年起初总是惊叫一声,把玉米扔得远远的,惹得众人一通笑话:“城里人,连虫也没见过。”
这时三骆就会呵斥他:“装什么装!捡回来!”
剥出来几十条虫子以后,高载年再看见肉虫子也不叫了,他用手指捏着玉米的一端往外甩,把虫子甩掉,然后该干什么干什么。
熟练起来,干活渐渐快了。有高载年这个壮劳力,三骆家的活比预想的要早干完不少。三骆找兄弟借了一辆驴拉的三轮木板车,几麻袋玉米粒装在板车上,拉到村口空地上去晒。
高载年又剥玉米皮,又搓玉米粒,在小凳子上一坐就是几个小时,腰酸背痛,脖子发僵,手指尖和手指背都起了水泡。目送着三骆赶着驴车出发,高载年长出了一口气,衣服也没换,鞋也没脱,直挺挺趴到炕上。
累,真累,一家子亲戚一边干活一边扯闲天,扯村子里几辈子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都说方言,他也听不懂。
丁长夏像个小蝴蝶一样一会儿接二伯的腔,一会儿搭五婶的茬,偶尔想起来,哦哟,还有个外地来的高载年呢,这才给他用普通话简单把故事情节复述一下,让他多少能跟别人说上话。
在炕上休息了一阵,丁长夏推了推他:“咱们走啊?”
高载年打了个哈欠:“去哪?”
丁长夏说:“去四叔家。咱们家的活干完了,也得去帮帮人家么。”
高载年依然不把自己当成丁长夏的“咱们家”的一员。
他给三骆干活,因为他是三骆买来的一头驴子,不干就要挨鞭子。她的叔伯、兄弟们帮忙是他们看她家里人口少,他高载年作为生产资料可不欠任何人的人情。他说:“我累了,要帮你去帮吧。”
丁长夏说:“我自己去,别人见你不去,说你好吃懒做,说你像陀螺一样不抽几下就不动换,好听啊?”
高载年把耳朵一捂,眼睛一闭。说就说去,反正不管干得好干得坏,这里的人嘴里都没好话。
丁长夏凑到他跟前,扒拉他的手,小声说:“最忙的时候人家才最需要你。这时候你给人家点好,人家就记住了。不然以后你有求于人了,谁会帮你?”
高载年还觉得丁长夏在用歪理骗他的劳动,翻了个身,仰头看着窑洞顶:“我有什么可求人的?我不求人!”
丁长夏一只巴掌放在他脸颊,朝她的方向用力,逼着他把脸扭过来看着自己。她说:“你确定你绝对不会需要任何人帮忙永远不需要是吗?”
高载年被她沉静的眼神和声音震慑住了,喉结动了动,没说话。她忽然笑道:“看来你真的挺安分。那也好,在村子里,一辈子自给自足,万事不求人,不太容易,但也能活着。”
高载年刚巧把这话的顺序听反了,只听见“一辈子在村子里”。
这自然不行。
要想离开,得道才能多助。丁长夏带他去给别人家帮忙,既让她还了人情,也给他积攒人缘的机会,倒是很有必要的。
她的手玩似地掐了掐他的脸颊肉。
别闹…”他把手覆在她手背上,还是让她摸着他的脸,“你先陪我躺一躺。”
他的眼皮放松半合起来侧望着她,说话也不那么倔气,温温柔柔的,像撒娇一样,脸上还带着笑意,简直要把她看化了,也听化了。
她躺下来,说:“就一会儿。”
我保证,就一会儿。”
贰拾贰
垄断
秋收是最村里广场最热闹的时候,交完粮食给公家的粮站,还剩一些卖给外面来的粮贩子。
大家把装进麻袋的粮食都集中到村头的广场上,等着粮贩子来。
粮贩子腋下夹着翘了皮的黑包,拿下来,挡着手,和卖粮食的一握手,就报好了价格。每家的粮食产量不一样多,粮贩给的价格也就不一样,卖得多的收购价高,卖得少的收购价低。
今年只来了一个粮贩子,是去年某个粮贩子的侄子。
丁长夏的二伯第一个上去握手,两人捏了捏手,粮贩子说:“卖这么多斤的话,我给谁都是一样的价,绝对公平。”
这个,行不行?”丁长夏二伯对价格不满意,胳膊上下一荡,对价格不满意,自己躝聲也报了个数。
两只手互相捏了几回,粮贩子呲着黑黄的门牙说:“我叔跟咱们打交道这么多年了,我能多挣你那几分钱?今年收购指导价不如往年,是国家制定的政策,我要是多给你,我就得喝西北风…
再等就秋分了,你们这每年秋分都下大雨,粮食不卖,堆着沤了,到时候有没有人出价拉走可不好说。”
丁二伯抠了抠鬓角,不太满意,又怕过了这村没有这店,摸出来一颗烟。还没点上,高载年就要了过去,递到粮贩手里,“大早上就往我们这来,多累啊,抽根烟解解乏吧。”
丁长夏瞥了他一眼,小声道:“要你出这个头?”
粮贩子点上烟,高载年在一边小声问丁长夏:“往年还有谁家把玉米卖给他了?”丁长夏说:“以前少说有四五个粮贩子过来,这两年来大家都卖给他叔了。”
高载年说:“怎么不卖给别人?”
丁长夏说:“没有别人来。”
高载年狐疑道:“怎么会没有人来?”
粮贩看两人小声嘀咕,早伸长耳朵开始留意,听到这里,慢悠悠搭话道:“你们这山疙老里,路难走,村子又小,耕地少就不说了,收成还一般,给别人收别人都嫌不够塞牙缝的。也就是我”
高载年他爸早年在基层的时候打交道最多的就是黑社会,他爸说起哪个人物,就给那人加一个街区作为前缀,粮贩子说别人不来,高载年一下被启发了。别人是不愿意来,还是不会来,粮贩子心里比谁都清楚。
他们就像黑社会似的,把地盘分配好了,各自垄断几个村子,粮贩之间一团和气,彼此不竞争,但是收购的时候用吃奶的劲压价,从土地里榨出钱渣。
明白了形势,高载年默默数了数广场上一共有多少袋粮食,一袋是多少斤,算出来个大概的数量,而后当即在动员所有站在粮食麻袋前等着报价的人:
冬生舅舅家收成最好,能卖三万斤,可是咱们村少说有一百万斤要卖,既然收购商给卖得少的报价低,卖得多的报价高,咱们不如把全村的收成当成一家的收成。”
粮贩子可以垄断一片,丁家河村民为什么不能联合起来。
高载年话音一落,黑洞一样的广场上就再没有声音了。
大家都看着高载年,新奇地,怀疑地,还有人只是呆呆看着他,好像在听他说话但声音进了耳朵,内容不进脑子。人群里开始有窸窸窣窣的谈话声,他们谈话内容各异,脸上神情不同,相同的是高载年没有从中看到多强的意愿。
只有丁长夏全听着,全听进去了。
她有意愿,她恨不得能拿出五百万斤来支持高载年,让大家都知道这是个好主意。可惜她家只有一千五百斤可卖。
贰拾叁
微服私访
气氛有些冷,好在丁长夏忽然转向了粮贩子,“我们合起来卖给你一百万斤,你给的单价是不是得上涨一点?在他报的最高价的基础上涨六分钱,可以吧?”
听每斤涨六分钱,大伙眼睛里才统一地聚起光来。
粮贩子自然不同意,“六分钱?就进你们村这条破盘山路,大车都不敢来,怕把路沿压塌了掉山沟里。我租的小卡车不要钱?油和人不要钱?我还帮你们的忙运到县里,卖给再上一级的收购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