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压价,大家低头了。明天他还敢往下压。”
丁长夏拍了拍他的胸脯:“快睡吧,大英雄。”
大英雄闭上眼,想象明早大家纷纷忙碌着,收钱的收钱,搬粮的搬粮,一副热火朝天的样子,这是由他这个愣头青和丁长夏这个机灵鬼打配合争取来的,他们会认可他,会渐渐不再那么防备他。
丁长夏说,村里的女人们被买来的头几个月被看得最紧,日子长了,经过事了,她们才被认可为丁家河的自己人。
然而也在这个夜里,悄悄发生了一件事。
粮贩子虽然口头答应了高载年提出的涨价要求,但回到城里以后,他给冬生打了一通电话:你们村那个干部要在村里干多长时间?冬生说,哪是干部,是个上门女婿。粮贩子说,叔啊,你怎么不早说!冬生说,他老丈人爱打架,哪敢说。
粮贩子说,你家的粮食单独卖给我,一斤八毛五,卖不卖?冬生说:卖。
第二天上午,粮贩子如约早早来了,却不见浩浩荡荡的车队。
粮贩子说车队生意太忙,昨晚联系他们的时候,他们已经答应给别的村运输去了,只派了唯一剩下的一辆轮毂生锈的半封三轮汽车过来。粮贩子从三轮车副驾驶座上跳下来,先给村民们分了一塑料袋的喜糖。
谁办喜事啊?”
农业局一个科长家闺女。我外甥女是她同学,早上送亲呢,送完了,包了好几袋喜糖走,吃不完,你们谁吃就拿。”粮贩子说话间似笑非笑地问高载年,“他闺女结婚,你怎么不去上礼啊?真是一心为民的好干部。”
糖纸撕开,投进嘴里,硬糖磕完下牙磕上牙,磕完门牙磕槽牙,大红糖纸在手里刺刺地攥皱了又散开。有个小孩没吃完一颗,又剥了一颗,被大人捏住手,“没出息!”
粮贩子笑道:“让孩子吃呗。”
小孩们提前过上了春节,粮贩子坐在摞着的石块上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对大人们道:“来吧,歇了会儿了,该干正事儿了。”说完从小卡车上放下来一个磅,挨家挨户称粮食,重新报价。
冬生家率先卖了,拿到了钱,八毛五一斤。
村支书家和栓子爷爷昨天也接到了电话,价格不错,也卖了。
又有几家粮食多的也跟着卖了,他们拿到的价格和昨天承诺的价格持平,所以都没什么意见,看着那辆三轮车像个瘸子一样装着超载的粮食从土路上摇摇晃晃地走了。
微服私访的谎言不攻自破,粮食最多的几家陆续卖掉粮食,其他村民也不说什么统一价格统一售卖的约定了。粮贩子给他们的价格比昨天承诺的八毛二低,但是没办法。
车队联系不上,全村的粮食指着这一辆三轮车运出去,来回一趟就得三个小时,今天阴天,空气里刮的风都有股雨味儿,眼瞧着要下几天秋雨,那时粮食要发潮不说,要是从山上冲下来点泥沙石头,把土路拦断了,再好的东西也没地方卖。
最低的价格没比昨天报的最低价低太多,而且低价都报给粮少的家里,也就是土地面积小的三骆家,还有个刚死了儿子的孤身老头家。
粮少的人家不多,其他人只眼红粮多的人赚的多,不会同情粮少的人亏了多少。
粮贩子也知道不惹众怒,单独买粮的事虽不地道,可他让那辆运粮车来回来去地在粮店和村子之间从白天跑到了夜里,最后一趟满载粮食而去,满载麦种而归。
条龙服务,不仅收粮食,也卖种子、农药和化肥。粮贩子低价卖种子,还给每家送了两瓶除草除虫的农药。“我都说了,我能这么不厚道吗。”粮贩子又看一眼高载年。
至于他假装干部、全村村民沉默沾光拿到高报价的事,粮贩子没把事点破,留了面子,彼此心中有数就行。
昨天夸高载年有出息的人不再夸了,没夸他的人说:我早知道这小子就是个愣头青。这样说的人里有曾经打高载年打得最狠的人。
丁长夏看不上他们,自己挑人,可她挑的也不怎么样。干活的时候手脚慢,耍小聪明、穷出风头又白忙活一场,惹人笑话,可见丁长夏也没捞到什么好东西。
这些人依然不怎么喜欢高载年,但他们不打他,也很少用脏话当面骂他了,毕竟,高载年和他们差不多嘛。
贰拾陆
往哪踢
秋收完了又秋种,秋种过后才真正过了农忙的季节。
闲不如忙。
丁家河什么都很匮乏,土地如此,娱乐更是。
全村只有两台电视机,一台在栓子爷爷的小卖部,一台在村支书家里,黑白的,十二寸,收不到几个台,屏幕上还经常冒雪花。报纸和杂志更不要想,土里刨食的人哪有闲钱买那废纸。
大男人们叼着烟打,打上半白天,早早地开始喝酒,就着几碟腌菜喝到入夜,再打几局方能散场。高载年看他们看了好几天,把丁长夏家里的爷们儿们的赢牌逻辑记了个遍。
成家的女人们,关系好的凑到一起做活、说话,小娟嫂子坐在织布机上织布,旁边小木凳上坐着用丁长夏的助学金买来的傻堂哥的媳妇,哑嫂子,她不聋,什么都能听懂,也会做活,比小红嫂子强。
小娟嫂子和哑巴嫂子什么都会干,干什么都快,一个帮小红织了布,缝了新被面,一个帮小红和她男人做了棉鞋,她们说小红别的不会干,帮忙拆了枕头晒晒荞麦皮吧,小红答应着,一剪刀下去,打满补丁的粗布枕头套烂了,
荞麦皮撒了一地。
丁长夏蹲下帮小红把荞麦皮扫进簸箕里,“我给你拆枕头。”说着把手里那件破了好几个洞的毛衣递到小红手里,“这件破得不能要了,你帮我拆了吧,我改个护耳。”
小红老实地应下来,等丁长夏把枕头拆开,荞麦皮摊匀了,回头一看,毛线纠成一团,拆都拆不开,小红一手拿着拆了一半的毛衣,一手拿着线团,已经歪在矮椅子的椅背上睡着了。
高载年回窑洞以后说:“她这么不会干活,依照你堂哥的暴脾气,她要挨多少打。”不知是问丁长夏还是自言自语,丁长夏听见了,说:“看把你心疼得。”
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没说普通话吗?”丁长夏笑着重复了一遍,“我说你心疼她。”
丁长夏说:“你知道这话要是小红嫂子跟我哥说,她会挨多少打么。”
言下之意,再说话没分寸,你也要挨打了。
高载年不说话了。
丁长夏把蜡烛吹灭,背对高载年躺了下来。窸窸窣窣的,她感觉背后的皮肤隔着空气也很暖和,知道是他靠过来了。
靠过来干什么。
除了起初让人打过他几顿,其余时候,她自问都是向着他的。他倒好,管起别人的媳妇来了,吃锅望盆。
他要是像黑狗堂哥那样,花钱买了女人,又盯着别人家的女人也就罢了。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他是喂虾米的残渣,竟敢心疼别人。
丁长夏又往外挪了挪,小腿凉凉的,已经压住了炕沿。
高载年不说话,也跟着她挪。
再拱我要掉下去了!”
语气虽然是不耐烦的,可根据高载年对她的了解,她要是单纯生气,早就开始蹬着腿骂娘了。
他说:“别掉下去啊。”
丁长夏一下转过身来,皱着眉瞪他,他光知道动嘴,说让她别掉下去,她真要躺回里面去,他却不动弹。
她伸手推他的肩膀,想把他推到里面去,给自己腾点地方,哪知他突然要和她比力气一样,绷紧胳膊,手掌用力压着炕面,她怎么推都推不动他,自己反倒被自己的力气往炕外推,半个身子悬空。
眼看她真要掉下去,高载年迅速伸手往她腰上一拦,又往里捞了捞,这才不和她争地方了,两人安然面对面贴着。
你笑什么笑!”丁长夏没面子,腿一蜷就用膝盖往他两腿中间顶。高载年两腿一下把她夹住:“往哪踢!”
丁长夏说:“把你踢死拉倒!”
等她怀上了,第一件事就是踢废他。
他不是自诩是驴吗,以后连驴也不让他做,只让他做骡子。
丁长夏气哄哄地畅想未来,一只手摸黑抓过了她的手。
踢死我,麦子熟了谁帮你割?”他把她的手停在自己的上臂,“坏情绪影响睡眠质量。”
丁长夏忽然很安静了。她每天摸着他的胳膊睡觉,这下好了,让他知道把柄了,以后她再不高兴,他只要拉着她的手往他身上放…
但这不是她现在拿开手的理由。
丁长夏五指分开,捏了捏手下的肉,紧实得很,仔细回想着他刚来的时候胳膊的粗细,发现他的胳膊长得粗壮了,再往上摸,有点扎手。
电动剃须刀在村里比金牙还稀罕,全村找不出一个。栓子爷爷的小卖部里卖手动刮胡刀的替换刀片,但握柄已经很久没进货了。
村里有会剃头刮脸的人,虽然刮脸只收两瓢麦粒,但一柄刮刀给谁都用,因为业余,刮的时候不免刮破皮肤。消毒措施必然是没有的,高载年害怕得很,只好自己用小剪刀剪胡子,能剪短,剪不到根,所以他总是胡子拉碴。
丁长夏摸他胳膊摸了半天。她睡不着,该问的话就要问:“你为什么老盯着小红嫂子?”
她手眼不协调也就算了,你看没看见,今天上午,她干活的时候坐在凳子上,大白天的,往背后一靠就能睡着,太奇怪了。”
就因为这个?”
嗯。”
高载年猜到她为什么这样问,只觉得这个想法无聊。又不是但凡是个女生他都要喜欢。
他闭上眼睛。丁长夏的手在他胳膊上搭着,他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贰拾柒
凑合
打牌和杂活看几天也就看厌了。
高载年厌了,丁长夏却不厌,今天帮这个嫂子摘菜,明天给那个大婶浆布。
丁长夏上完学刚回村的时候,村里人风言风语挺难听的,但她现在有个男人了,虽然是买的,她对她男人也是暴脾气,但大家还是相信她有了男人,就有人制住。她为什么天天不着家呢,因为她男人变了,私下对她厉害,她在家里待不下去。
大家这么想,丁长夏听到了,一样这么跟大家说。
其实高载年哪能把丁长夏怎么样,她出门了,他就打扫打扫窑洞,有时候丁长夏叫他给去别人家挖菜窖,背柴,修整院墙,他都搭把手。
别人在背后说:“三骆女婿这不是挺任劳任怨的。”
白天老实,你知道他晚上老不老实?小红她活能耐大吧,你以为小红为什么怕他?三骆那个傻侄子,看着老实吧,怎么他女人天天早上起来,眼皮肿得像桃一样?”
真看不出来啊。”
夜深人静,夫妻之间的事儿…”
关于丁长夏的谣言变了风向。
她现在不怪骚的了,怪可怜的。
小孩之间流行打方片,就是把正方形的纸折叠几次,变成一个有厚度的小方形,一个小孩把方片放在地上,另一个小孩用自己的方片甩上去,方片翻过来就算赢。
高载年经常在村里遇到一搓小孩打方片,小孩们不嫌弃高载年不会说丁家河的话,鸡同鸭讲了一阵,就彼此听懂了。
在丁家河没什么必要说普通话,连村小学的老师都说本地话。对这拨小孩来说,说普通话的外地人和说外国话的洋人差不多。
小孩们对高载年很好奇,问他,大城市的人是不是坐飞机去地里?
高载年笑道:“很多人没有地。”
你家有地吗?”
没有。”高载年话锋一转,“我们打手机,就是没有线的电话,翻起盖子来巴掌这么长,合上盖子只有手指这么长,可以随身带着,很方便。你们这没有吧?”
这几个小孩里面,栓子的家境最好,一是家里代代男丁多,土地多,二是栓子爷爷开着村里唯一一家小卖部,除了阴历逢八的日子在邻村有集市以外,这家小卖部可谓掌握了全村的日常零碎用品的命脉。
栓子总是为此骄傲,一听有什么东西家里没有,栓子争辩道:“我家里有电话机,全村只有村支书、我二爷爷,还有我家里有!”
高载年诈栓子的话:“什么款式的,高级吗,能打长途电话不能?”
哪成想栓子真的打过:“高级,能打长途,就是贵得很,不知道怎么拨的,我爷扯话费单子一看,我把电话打到新疆去了,花了好几十块,我爷揍了我好一顿才消气。”
挺疼的吧。”高载年随口附和着,打消了潜入人家家里往千广打电话的念头,“栓子,你有没有多余的纸,借我几张叠方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