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少?你满村里打听去,谁家把买来的人好吃好喝地伺候着?不年不节的,还做起新衣服来了?”三骆抽上烟,摸了摸腰包里所剩无几的纸票,“我活了这么多年,我都没说这么惯着自己。”
丁长夏不耐烦道:“你又说这种废话。那我不给他买了,我把你的旧棉衣棉裤拆了给他做一身。你就冻着吧”
骆刚要骂她,被她先一步堵住了话:“也别做新的,勤俭一点,不年不节的,你可别惯着你自己啊。”
放屁!”要不是竹篓子有小兔,竹篓的硬底现在就敲在丁长夏胳膊上了。
丁长夏抓着钱挤进人群里了。
集市的摊子摆在刘村大街的两侧,她先到做被子的摊子上买了三斤棉花,又去衣服摊前面挑挑拣拣。衣服摊在一种摊子里颇有排场,金属架搭得高高的,大老远就看到鬼魂方阵一般的没胳膊的半身模特挂在金属架上飘。丁长夏本来想给高载年买件暖和里衣算了,就不给他织了。但掂了掂手里那几张零钱,她问老板买了一双胶鞋就走了。
衣服摊对面有对夫妇支着张大面案,一个人擀面,另一个人守在陶瓮一样高的圆炉前面做烧饼。烧饼从炉子里夹出来,脆壳上冒着芝麻香气。摊主两人都认识长夏,看见她就问:“包上两个?”
往常赶集,尤其到冬天的时候,三骆有时会买上两个烧饼,他自己一个,长夏一个,再去杀羊那家打一碗杂碎汤,到家兑上热水,一碗变成两碗,用烧饼泡汤吃。
计划要买的鞋子、毛线和棉花都买好了,还剩下点钱。长夏的手在衣兜里暗暗数出来六枚一角钱硬币,打算买三个。现在有高载年了,有什么不能不给他吃。
可是他吃得多,一个不见得够,长夏又数了四枚硬币。三骆一个,她一个,高载年三个,这个大个子总能吃饱了吧。
热腾腾香喷喷的烧饼用报纸包着,她真想让高载年趁刚出炉吃一口,上壳脆得掉渣,中间是软的,一层叠一层,最底下是有点糊的硬嘎巴,配上杂碎汤,吃完了歪在烫烘烘的炕头眯上一觉,得舒服成什么样。
丁长夏花光了钱,突然想起来,要做棉衣,只有棉花不够,还要有布才行。
骆见丁长夏回来,又朝他伸手,一下子急了:“没钱!”
丁长夏说她跟人家卖布的说好了,碎布头可以不要钱,用两只小兔换就行。
骆说:“那也不行!你再说我就把他宰了按斤卖!”
丁长夏不提要钱了,三骆嘴里还骂骂咧咧,说丁长夏和高载年一对赔钱货,“养你们两个不如养头猪。”
那你让猪给你生孙子去!”
骆吐了口浓痰:“孙子呢?猪不能生,你生了?没用的货挑个没种的男人…再生不出来,让他滚蛋!村里那么多男的…”
你少扯这些!”丁长夏抢断三骆的话。
叁拾捌
偷人
丁长夏没能用小兔换到碎布,她回村以后到处给人帮忙,说闲话的时候就提一句,叫人家有碎布头给她留着,补得不能再补的衣服不要了,也给她留着。
还好离立冬还有一阵,棉衣可以晚几天再做。
丁长夏乐哈哈地给高载年织毛衣,织完毛衣织围巾,织完围巾织帽子。
她不在窑洞织,偏要每天带着钩针和线团到别人家里织,不光织,还要一边笑一边编排高载年:“他事多得很,织紧了说毛线扎,织松了又怕灌风。”
这天她在李婶家里,刚用光了一卷毛线,正准备收拾一下回窑洞去,村支书上气不接下气地闯进院子里,“别收拾了,快,丁未要把你男人打死!”
李婶说:“咋回事啊?”
村支书说:“长夏男人偷那个女人不好,偷到丁未家里去了!”
丁长夏耳边没来由出现一阵金属回响,过了好几秒才听清村支书说什么她男人趁丁未不在家,找丁未女人喝酒,把人家灌醉了,放在炕上。
丁长夏没说可能也没说不可能,第一反应是往黑狗堂哥家里跑。
村支书没她跑得快。她一眨眼就从李婶家的院门口弹射出去了,村支书在后头紧赶慢赶,大声喊她:“河边!丁未把你男人往河边追了!”
丁长夏两步刹住,转头往回跑,经过村支书的时候,村支书一伸手,好歹揪住她的衣服,“你先别着急。”
你老婆偷人被捉了你不急!”
哎,你这话怎么说的!”
丁长夏不管好听难听,继续说道:“要是假的,我不能白白让丁未把他打死,要是真的,也得让我亲手把他打死!”
活祖宗,你们家都一个脾气,动不动就‘打死’。”村支书苦口婆心,“这事我先就知道了,没闹得大家都听见,就是怕你们为了面子斗出人命。”
早知道你不告诉我!”
村支书说:“你听我把话说完啊。”
你快说呀!”丁长夏又气又急,却只能跺脚。
村支书说:“邮递员昨天来了,丁未女人找他寄一封信…”
丁长夏一听就明白了。
丁家河被买来的女人不少,性格懦弱的,或者本来就从另一个穷乡僻壤被拐出来、家里孩子排成排、爹不疼娘不爱的,脑子里根本就没有滋生逃跑念头的土壤。性格强的,或是从城镇里捕到的人难驯,爱跑,可是关起来打几顿,再连着生几个孩子,也就认命了。
除了喝农药的、上吊的、跳河的和疯了的,所有人最后都留了下来,在丁家河有了个“家”。她们的男人偶尔不那么凶神恶煞,也会发慈悲让她们给家里写封信,互通消息,运气好的,“娘家”怕女儿过得哭,还会寄来微薄的财物。
小红嫂子就是这样,一开始也不愿意,可是黑狗堂哥脾气坏,她又怀了孕,才安稳下来。
可是小红嫂子不知道,只要是被买来的女人,想寄出的每一封信都会被拆开来看,没问题的才装到新信封里寄走。邮递员知道村子里有买人卖人的,如果哪个女人经由他通风报信跑了,相当于他得罪了全村的男人。
丁长夏用力克制着自己,问道:“他们两个要私奔啊?”
村支书说:“我不知道。邮递员让我把信给丁未,我就给他了。”
丁长夏从一户人家墙根下的柴垛里抓了根粗木柴,抱在怀里,往河边飞奔而去。
越跑,她的气越往脸上涌。她喀喀地咬牙,脸也随着跑动地步伐抖动起来。
终于,河水远远地出现在眼前,随着水流声越来越近,她一眼就看到丁未已经把高载年几乎撵到河里。丁未一拳挥过去,高载年往后栽倒,芦苇丛随之凹了一片。
丁长夏跑过去,本想抄起木柴狠狠地打高载年几下,可她气极了,肌肉紧绷发颤,反而下意识将木柴砸向高载年。高载年下意识用手的外侧去挡,才发觉丁长夏用了多大的力气。
手里没了家伙,但河滩上有的是巴掌大的石头。丁长夏一次一次捡起石头往高载年身上砸,捡得腰都酸了,于是蹲下身子以便更快地抓起更多的石头。
丁未抬起胳膊,手心拦住丁长夏上臂里侧的软肉:“管教归管教,要是真打死,你爹就赔了。”
有时间摸我,不如问问小红嫂子为什么帮他寄信。”丁长夏一甩手,站起身来走到高载年面前俯视他,“你魅力怪大的。”
丁未说:“不止呢,这俩人为了私奔,还让小栓子偷偷往邮递员包里放了一封信。写得那个肉麻,说什么他女人月份大了,让他爹妈到县城接他们,回去好好养着,等着生大胖小子…”
你胡说!”高载年声音发抖,“信里根本没有提冉小红一个字!”
这就是承认他真的骗冉小红帮他寄信了。
丁长夏大声道:“那你提什么了!”
我…我只是让爸妈给我寄钱。”
往哪寄?”丁长夏猛地低下身子,揪着高载年的衣领就把他往地上磕,“说啊,往哪寄!”
高载年咽了一口血味的口水,丁长夏两眼通红,像头疯牛,“你怎么不干脆让他们亲把钱送到这来!”
丁长夏气得喊丁未:“你给我踩住他!”
说着她拽了几根芦苇,手掌对着前后搓,把苇子撮成绳子。
今天的事,要是没有个结果,全村人以后不知道会怎么笑话她。
她对高载年好得那么明显,能卖钱的鸡蛋给他吃了;知道他爱干净,瓮里的水不用见底她就把水蓄满;做冬衣,别人棉袄棉裤一共用不到二斤棉花,他没经历过丁家河的寒冬,她特意多买了一斤棉花,就怕他冻着…
高载年只是干些农活,她既不把他绑起来打,又不要他像母猪一样下完一胎又一胎,他凭什么跑呢。
他既然要跑,这些日子对她那么多笑脸,给她那么多关心,又为什么呢。
丁长夏觉得自己被骗了。
她心里熊熊燃烧的不仅有对骗子的恨,也有因为甄别不出骗子而对自己的恨,两股恨搅合在一起,就像她手里搓着的芦苇绳。
她要把他勒死!
叁拾玖
绳之以法
丁长夏把芦苇绳往高载年脖子上套了两圈,眼睑用力,牙齿咬合,高载年吓得挣扎起来,可是丁未踩着他的胳膊,他怎么都挣扎不过。
绳子细细的,被丁长夏拉得绷紧,不知道是预备用它阻碍高载年的气管,还是用它切割高载年的脖子。
皮肤上很快出现勒痕,高载年脸色涨紫,眼角血红,丁长夏越看,拉着绳子两端的两手就扯得越分开。
傍晚的河边容易起风,丁长夏的鼻子被头发丝挠得发痒,她侧过脸,想用肩膀把头发蹭到一边去,眼神一瞥却发现丁未正在低头望着她,就好像“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黄雀。
如果高载年死了,三骆哪还有四千块钱让她再买一个人来呢。
骆投资她和高载年,就是要个孙子,要是眼见亏得厉害,三骆随便从村里拉一个男的上她的炕,不管生出来是好是孬,起码回个本…难保三骆做不出来。
绳子一下子松了。
丁未说:“心软啦?”
丁长夏说:“你快回去吧。不是说嫂子喝酒了么,看看她身体怎么样。她现在不能喝酒,不然生出来是傻子。”
丁未见丁长夏没了杀红眼的模样,凑得离她很近,“这个男的不行啊。你看冉小红,来的头一个月就有了。”
丁长夏恶狠狠地瞪着丁未:“你要是碰我,我就趁你睡觉,半夜把你裆里那根东西剪烂!你看我敢不敢!”
不识好歹!你不要,有的是人求我!”丁未嘴上不肯让步,“你就是断子绝孙的命!”
丁长夏说:“有种就当着我爹的面跟他说一遍。”
丁未没得到好处,白闹一趟,食指左右蹭了蹭鼻子,自己走了。
趁丁长夏松手的空当,高载年慌乱地把脖子上的芦苇绳拽下来。
丁长夏不想让他死了,可是他的反抗却让她本能地伸手抢他手里的绳子。高载年还处在险些被勒死的惊恐里,两手攥着绳子和丁长夏拔河:
你们这是犯法的!”
回应他的只有丁长夏鼻孔里发出的用力的喘气声。
丁长夏!你听到没有!拐卖人口、非法拘禁、故意杀人,这都是犯法的!”
丁长夏被他吵得心烦,打了他一耳光。
犯法,那怎么了?”
说明你们不该做这种事!做了就要付出代价!”
丁长夏又开始用一副天真邪恶的神情看他:“什么代价呢?把我绳之以法吗?”
绳之以法?
她低头瞧了瞧,绳子明明在她自己手里。
太阳早已落山,只有天际最远处有一线紫红色余晖。群山之外的某个地方的人们或许还有机会享受晚霞。
从河谷里抬头看,只有余晖早早消失殆尽后的黯淡天空。
丁长夏说:“庄稼人最相信太阳。可是山坡以北,河水南岸,是太阳很难照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