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不知鬼不觉
高载年挎上篮子准备出门,临走向丁长夏报备:“要是看见栓子他们打方片,我就晚点回来。”
天天跟小孩混一块儿…午饭之前回来,听见没?”丁长夏又想起什么,回屋里把一本崭新的高中英语辅导书给他,“你找栓子去?正好,把这本书给他,等邮递员来的时候把书给他,让他帮我卖了。”
高载年问:“怎么不留着这本?”
丁长夏摆摆手,外国话实在是学不懂,“看看谁要,能卖几块钱是几块钱吧。”
籃申高载年也有东西要给栓子,他把三骆烟盒里的包装纸攒起来压平,贴到方片上,做出来一叠金灿灿的方片。
小孩喜欢显眼的东西,高载年有信心用一叠金方片贿赂栓子,下次邮递员再来丁家河,趁小孩们围攻小卖部的空档,让栓子偷偷帮他把信塞到邮递员的邮包里,神不知鬼不觉。
跑是不敢再跑了,山里的夜晚开始冷了,他还没走出去多远就要失温冻死。
昨晚他搂着丁长夏,心里琢磨怎么离开,琢磨了一夜。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两个人发生了关系,他一走了之太对不起丁长夏,他其实想劝丁长夏一起走,到时候让他爸妈给她找个学校,恢复学籍,并不是大问题。
可丁长夏的话里没那个意思,那他就不管了,这样也好,没有人知道他被拐卖、被虐待的遭遇,也好。
高载年脚步轻快地在山路里走着,没走多远,看到路边坐着个人,那人围着个艳粉色头巾,躬着背,高载年走近了才看清脸,叫她:“小红嫂子,你怎么在这歇起来了?”
冉小红转了转脖子:“长夏男人?”
噢。”高载年说,“小红嫂子,你去地里还是回家?”
冉小红说:“我刚翻完地,要回村里。”她说着就要起身,背还没和腿站成一条线,整个人又坐了回去,手捂住眼。
过了几十秒,冉小红自己把眼睁开了,但脸和嘴唇一片灰白,她张着嘴,眼睑发紧,跟高载年说自己头昏。
高载年心里没有主意,死马当活马医一样地从篮子里拿了个糖包,撕开面皮递给冉小红,好在糖还没有凝固,她能尽快把糖喝进嘴里。
过了一会儿,冉小红呼吸没那么急促了,吃完了糖包剩下的面皮,缓了几分钟才张口说话。
谢谢你喔。”
你没事就好。”高载年问:“你这是什么病症,身上带药了吗?”
冉小红说:“没得事。怀起咯。”
高载年扫视着她的胳膊和腿:“哪里坏了?”
冉小红指了指肚子,“有娃娃咯,头昏是经常嘞。”
高载年说:“那你怎么还走这么远的路啊?堂哥怎么不去地里翻地?”
他去镇上了。”
高载年看她走路也走不成,只好问她:“你先去长夏那吧,有力气了再回村里。十几里路,你这样也走不回去。”
不得行,他知道我去别个家里要恼火。”
高载年说:“长夏在家,我把你送回去,还要赶着去村里呢。”
冉小红这才答应。
叁拾陆
双重保险
往窑洞走的路上,高载年有一句没一句地跟冉小红说话,得知冉小红是四川人,在外地上班,春节返乡的时候图便宜,在县里坐了一辆黑摩的回乡下,结果钱被抢了,人也被卖了。
高载年问她,“你跑过吗?”
没有。傻子媳妇跑过,被傻子他爹抓回来,绑在篱笆上打了一晚上…而且我…一个月就怀娃娃了,咋个跑嘛。”
个月的时候掉了,是个女娃儿,现在又重新怀的嘛。”冉小红沉默了一会儿,“他说要是生了儿子,啥子都好说。”
高载年说:“邮递员来的时候,我听见念你名字了。你写给家里的?”
嗯。我胃口不好,想吃辣的,他不让嘛,怕我吃辣子吃得肚里娃娃又变成女娃儿。”冉小红说,“我吃不下饭,肚里又烧,就让我爸妈寄些橘子皮、大枣干、山楂、冰糖啥子的泡水喝。”
怎么昨天没有你的包裹?寄丢了?”
我爸妈说最近干货贵,过一阵再给我凑。”
山风把冉小红的碎发吹得挡住了脸。
快走到窑洞的时候,高载年让冉小红慢慢走,他先去窑洞给她热点吃的。这话是借口,其实他是给丁长夏打预防针去了。
丁长夏坐在炕上织毛衣,问高载年:“你怎么回来了?”
高载年说:“路上碰到小红嫂子了,她说去地里翻地去了,现在要回村里,但是犯头晕回不去,所以我让她来这歇会儿,你觉得行吗?”
行啊,她人在哪呢?”
正往这走。”
丁长夏放下手里的毛线和钩针:“你可真行,人家头晕,你就把她一个人扔半路了?”
高载年说:“还不是怕你”
怕我什么?”
怕你不高兴。”
丁长夏呸了他一声:“少往我头上扣屎盆子。我那是不高兴你,和小红嫂子有什么关系?别说得好像人家勾引你似的…你去拿个馒头,拿个糖包,再夹点咸菜,赶紧让她垫两口。头晕嘛,不是缺盐就是缺糖,吃了就好。”
高载年说:“我把带着给咱爹的糖包给她吃了。”
多吃点呗。”丁长夏说,“再给她炒几个鸡蛋。她需要营养,一点饿都不能挨。你快做吧,我去看看她走到哪了。”
冉小红在丁长夏那里吃完了饭,又躺在炕上睡了一大觉。
下午高载年拉着板车从村里回来,她还没醒。他把丁长夏叫到院里小声说:“我在村里看见你堂哥了,跟他说小红嫂子在咱们这,让他来接一趟。”
他不来吧。”
嗯。”高载年说,“他说让我用板车给他拉回去。”
丁长夏翻了个白眼:“自己女人自己不管,就知道使唤别人。”
高载年说:“你说呢?”
丁长夏说:“送佛送到西。让她自己走回去,路这么远,出什么事不好交待。”说完,她叫了冉小红好几分钟,终于把她叫醒,扶着她坐到木板车上。
秋分以后天短了,山沟沟里天黑得更早,才七点钟,天幕就全是黑色。
高载年拉着车在山路上走,车板嘎吱嘎吱地响,除此以外就是脚步声和车轮声。
高载年提起话头:“你上学的时候用的哪一版课本?”
冉小红说:“我们两个一届,都是一个版本吧。”
高载年笑道:“那你记不记得有篇课文,《骆驼祥子》节选?”
记得噻。你现在是骆驼年子。”冉小红难得笑了两声。
可不是吗,我不习惯走山路的时候,走一趟就脚脖子起泡。你本领挺大的,早上一个人去地里,得天不亮就出发了吧?”
冉小红说:“是,白天有白天的事嘛,今天给耽误了。”
高载年说:“堂哥能理解你吧。”
冉小红沉沉“嗯”了一声,高载年听出来她不想提丁未,便说:“小红嫂子,你帮我个忙,要不要得嘛?”
冉小红笑道:“你怎么学我说话?”
我是属鹦鹉的。”
说嘛,帮什么忙?”
我想寄封信给我家人,让他们汇些钱。你也知道嘛,这边什么都没有”高载年往背后扭头,板车上坐着的冉小红正好被高载年绑在头顶的手电筒晃了一下,好在光不强,她只是眯了眯眼睛,“你看,手电筒都这么暗了,长夏还舍不得买新电池。要是有点钱,生活还好过些。”
高载年装可怜:“长夏自尊心强着呢,不肯让人说她穷。要是知道我往外寄信要钱被全村知道,她能放狗咬我。我先收到钱,再告诉她,她就容易接受了嘛。”
冉小红说:“我去不了邮局。”在生够三个儿子之前,她哪也去不了。
高载年说:“你帮我把信封放在你寄给你父母的信封里,到时候麻烦他们转寄一下信,这样就没人知道我寄信,也就没人说闲话了。”
高载年动之以情,冉小红又觉得丁长夏平时对她很照顾,便答应了。高载年从裤兜里掏出一张长边和短边各对折一次的写了字的信纸,还有一个开口的空信封:
今天太忙了,没来得及把信折起来放到信封里,你帮我放一下?”
冉小红把信纸展开,准备折成标准的三折,自然而然就看到了信上的内容。他问候了父母,而岚申后写道:季节变化,天气干燥,我时常感到身体不适,请按如下地址汇二百元钱来,作为治疗费用。落款:子,高载年。
冉小红舔了舔手指,用口水把信封粘牢,下意识地小声念着信封上写的地址:“北岸区华兴路壹佰肆拾叁号…怎么没有门牌地址呢?”
噢,这是家属宿舍楼,只有两栋。我们那里不用信箱,有信都交给门卫,门卫看见谁有信,见到人就会给他。”高载年说,就和丁家河的小卖部一样,冉小红看样子相信了。
高载年特意没有写地址所属的名字,只写了街道名和街道号。不熟悉千广市的人不会知道华兴路壹佰肆拾叁号是省高级人民法院不常有信件寄到高载年家里,所以他父母查信箱并不频繁,而寄到他父亲单位的信件,则会有传达室的人每天送到他的办公室。
这是他临时起意上的第二重保险,从冉小红家寄出。
第一重保险,他已经在下午悄悄给了栓子,只要这封信被带到镇邮局接受分拣,这封由“丁长夏”从镇中学寄出,寄往学府路壹号的信就会送到他母亲的办公室里。
他把金方片给了栓子,并且对栓子承诺,他爸妈会给他寄一个比丁长夏姑姑寄来的包裹更大的包裹:
里面什么宝贝都有,糖豆是小意思了,外国进口的巧克力吃过没?比你爷爷小卖部卖的金币巧克力好吃一百倍,我不知道怎么形容,等你吃上就知道了,吃一颗,脑袋里香一个钟头…不过你得悄悄把这个信塞到邮递员包里,而且要保证给我保守秘密。”
栓子问:“为啥?”
高载年说他和丁长夏搞军备竞赛呢,丁长夏收了那么大个包裹,天天给他炫耀,他就要让他爸妈也寄一个过来,好好馋一馋丁长夏。但这不能让丁长夏知道,否则她一定拦着,不让他赢,“这样的话,你的薄荷糖、水果干,还有巧克力,也就泡汤了。你能保证不?”
这话要是问其他孩子,不一定能得到保证,可栓子不一样。
栓子在丁家河的小孩里属于见过小世面的人,知道小卖部货柜里的一块假巧克力的味道已经很好吃了,为了那更好吃的一百倍,栓子抿着嘴郑重地说:“能。”
叁拾柒
没种
刘村有大集,丁长夏头一天晚上就开始想第二天要买点或是换点什么多半是关于高载年的。
他天天走山路,鞋底都磨破了,得买双胶鞋。天凉了,得买些新毛线,给他织两件毛衣,棉花也要买,天再冷就要穿棉袄了。
高载年问:“我也去?”
丁长夏正端着缸子喝水,腮帮子鼓着摇了摇头,“你的鞋都坏了,怎么去。你要什么?我给你买回来。”
高载年说:“那就不用了。”
丁长夏去村里先找三骆汇合。
骆装了几捆油麦菜,几捆新鲜大葱,还有一窝小兔,这都是准备拿到集上卖的。
父女俩到刘村的时候集市已经摆了一条街。他们把菜筐和小兔篓子放在市集的末尾,三骆席地而坐,长夏说:“给我点钱,我要买做冬衣用的东西。”
骆从缝了口袋的布腰带里掏了半天,掏出来一堆一块两块的纸币,丁长夏数了数,“就这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