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了好一阵,她渐渐停下,又觉得没必要哭。
高载年用衣袖给她擦了擦眼睛,她从他怀里出来,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她说:“没到三个月,你别跟别人说这事。”
你放心,我不说。”过了两秒,高载年补充道,“我也见不到别人。”
嗯。”
…”
丁长夏说:“那我走了。”
等一下。”
怎么了?”
高载年说:“你把我带到村里住吧?大冬天在夜里走山路,对你身体不好。村里人那么多盯着,也不用怕我跑了。我在村里,也方便照顾你。”
不行。”
你爹…”高载年不太方便当着丁长夏讲她父亲的坏话,但三骆的生活习惯实在堪忧,“他能好好照顾你吗?”
…几个月,而已。”
那好吧。”
丁长夏系上棉袄的扣子,临迈出门,回头看了高载年一眼,高载年说:“你路上小心点。”
她闷闷应了一声。
肆拾捌
顾前不顾后
丁长夏不能免俗地期待高载年对她面临的大事发表一些见解,譬如…不知道,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她等了又等,高载年说的话不痛不痒,虽然还是周到的,但减少不了她心里的恐慌。
转眼农历年越来越近,这天丁长夏洗了一大盆红薯,一个一个切成滚刀块,煮了再炸,留着过年做菜用。她忽然觉得一阵腰酸,回卧房躺了两个钟头。
骆喝酒回来,发现半盆红薯块露天扔在厨房,都冻结实了。还没进堂屋,三骆就开始说丁长夏偷懒:“顾前不顾后的!说撒手就撒手啊?”
丁长夏要是有力气,早就跳起来吵了。三骆觉出异样,往她黑着灯的房间里走,发现她躺在床上,地上的搪瓷缸子里有半缸子红糖水。
骆问:“怎么回事?”
腰疼。”
数你娇贵。你见谁仗着怀孩子一歇好几个月的?”
谁歇好几个月了?两大盆丸子谁搓的?馒头谁蒸的?肉龙谁包的?腊八蒜谁剥的谁腌的,谁把腌菜缸一趟一趟往菜窖里搬?”
都是丁长夏做的。三骆改口道:“谁让你做这么多了,老弯着腰,不怕挤着我孙子。”
你放什么屁!”丁长夏心烦,“你要是干了,我还用干吗?”
骆说:“再跟你爹说脏字儿!”
我不管,反正我不干了,我怕孩子掉了。你愿意干你就干,要么让高载年过来帮你,要么这个年就随便过。你看着吧。”
丁长夏眼睛一闭,不再说话,三骆气得骂她,但她不吭声,他自己没趣,骂了两句就走了。
丁长夏铁了心休息,别人家洒扫庭院,她躺着,别人家炖年菜,她躺着,亲戚们开始挨家挨户吃年饭了,她还躺着。
骆骂骂咧咧地在除夕这天早上走了两趟山路,把高载年叫到村里帮忙。
到了村口,三骆说:“你认识门,你自己过去吧。”
高载年问:“你呢?”
骆紧了紧棉袄,说要去刘村买烟花爆竹,今天买便宜。
高载年潦草地让三骆在山路上慢点走,等三骆一转身,他就像离弦的箭一样飞进院里。
炉子上刚烧好了一壶水,丁长夏把暖壶拿到炉边,要把热水倒进去,见高载年跑进来,一下子笑了:“知道今天有酒有肉,等不及了呀?”
高载年定定地看着她。她的气色不太好,他把烧热水的铝壶从炉子上拎起来,一边往暖壶里倒水一边问:“你休息不够?还是肠胃不舒服?”
我胃口好着呢,我都怀疑我是怀了个娃娃还是怀了头小猪。”丁长夏端详了端详高载年,“你倒是瘦了。我不是给你放下了那么多吃的吗,再吃两个月都够了。”
高载年勉强笑了笑,没回答。
他吃东西照常吃,可是禁不住吐。丁长夏话里话外只说她怀的是三骆要的香火,可她既不是姜嫄,也不是玛利亚。
她的变化是怎么回事?
客观的说法是:丁长夏怀孕了。然而别人只会说:老高的儿子乱搞,把人家女孩肚子搞大了。
搞大了人家的肚子,理所应当对人家负责。他要把她带回家里,告诉他的父母,他先斩后奏,非她不娶?他根本付不起这个责。
高载年的精神越来越紧张。
丁长夏吐不吐,他不知道,他只要一想到丁长夏,就会想到她的肚子,继而想到自己这几个月所作所为的对错,想到将来可能面临的麻烦,千头万绪,全是问题,没有一个答案。他一动脑子就想吐。
他有意无视丁长夏怀孕的现状,却又想见丁长夏。他总觉得有个人在身边,总比单个无头苍蝇在头盖骨里哐哐乱撞要好受一些。
高载年此刻又心跳加快,血压升高,丁长夏说:“你怎么啦?
肆拾玖
暖和
高载年往手上哈了口气:“没事,太冷了。”
他往冷水盆里兑进点热水洗了手就问她做年夜饭要准备什么。
丁长夏说:“不着急。”
她给高载年倒了一缸子热水,又从一个塑料袋里挖了一勺桔红色颗粒,“李婶给的橘子粉,你尝尝?”
高载年抿了一点,甜味的热水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滑滑的口感,他说:“你们这里过年做几个菜算吉利数?”
丁长夏说:“八个菜,六个也行,没有的话就四个…其实我爹说两个就够了,把菜都炖到一起,多炖两盆,再包一点饺子,蒸点带花样的馍,齐全了。”
厨房漏风,不生灶火就没有一点热源,冬天双手在厨房干活堪比遭受酷刑。高载年把和面的陶盆挪到堂屋,同时把砧板和要切的肉和菜都拿了过来。
他坐在矮凳子上和面,脸朝向丁长夏的房间。房间门开着,她窝在床上抱着热水缸子一边喝水一边“监工”。
他已经是个和面的熟练工了,面和水的比例正好,他手劲又大,用力揉面的时候不自觉会皱眉,两道眉毛凑得很近,因为低着头,她看不见他的眼睛,倒是觉得他鼻梁很高,垂着眼皮的时候能看得清睫毛,他的睫毛也长长的…
高载年和好了面,抬头用手腕蹭了蹭挡额头的头发,两人眼神一撞,顿时都愣住了。
她满眼含笑,看得他不知所以:“你笑什么?”
她捧着有半张脸那么大的缸子无心地喝了一会儿水,缓缓说:“我笑你会揉面了,面团光滑,盆子干净,挺好。”
半下午,天色变蓝的时候,三骆手指勾着两个红色塑料袋回来了,袋子里装满了成卷的鞭炮,坠得袋子提手变形拉长。
骆刚把厚重的门帘掀开个缝,堂屋里暖和的笑声就溢了出来。
进屋一看,菜剁了,馅拌了,俩人坐在面案相邻的两边,高载年慢悠悠地擀饺子皮,丁长夏只管包。
骆把鞭炮袋子往地上一放:“不是一会儿腰疼一会儿头晕么,现在倒是干上了。”
丁长夏听出来三骆话里带刺,说道:“大过年的就别这么败兴了,别闹得运气跑了,明年一年都走背运。”
骆这才不说话了。他是真怕运气跑了,把他孙子长的那个把儿一起带跑了。
骆把切好的菜丝和肉丝端到厨房蒸,回来看到托盘上已经坐了一列饺子,排头几个扁塌塌,一看就没福。
几个扁饺子被三骆拆了,馅放回馅盆里,皮留着做片汤。
丁长夏朝高载年看了一眼,笑他:“你包的就是不行吧。”
开始丁长夏擀面皮,让高载年包饺子,可高载年包的饺子要么馅多得面皮包不住,要么馅少体虚,躺在托盘里苟延残喘,丁长夏这才让高载年接过擀面杖。
他慢悠悠地竖着擀一下,调转九十度,再竖着擀一下,慢工却出不了细活,擀出来的全是奇形怪状的面片,丁长夏手快,包完一个等他好久。
骆回来以后,就变成三骆擀皮,丁长夏包饺子,高载年在一边添些面粉,切切面剂子。三骆懒,倒是什么都会,三下五除二把面皮擀完了,又拿了双筷子包饺子。
饺子馅和饺子皮的量很适当,到最后谁也没剩下。两托盘的饺子包好了,锅上杂七杂八的菜也正好蒸熟。高载年把方桌收拾干净,擦掉了洒在桌边的面粉,丁长夏从醋罐里捞腊八蒜,三骆端着热气腾腾的菜盆,让高载年给他撑开门帘。外头响了两道烟花窜上天时的声音,三个人不约而同往外看。过年了。
伍拾
十五
为着过年,三骆终于不喝散酒了。
骆买鞭炮的时候顺便从刘村买了瓶有封装的酒。酒瓶摆在桌上,高载年自觉把瓶盖拧开,先给三骆倒满。他看了看丁长夏面前的空杯子,犹豫起来。
孕妇很多忌口,但要让他说这句话,就变成了他不许丁长夏喝酒。他凭什么管丁长夏?她爹就在桌上,三骆没发话,轮得到他么。
好在丁长夏自己说了:“我不喝。我怕生出来个傻子。”
高载年起身给丁长夏冲了杯橘子粉,回来看了一眼三骆的眼色,三骆没吝惜他多花了十几块钱买的好酒,让高载年把自己的杯子也倒满,正好一人一杯。
骆喝了几口,话匣子就打开了,滔滔不绝地讲他年轻时候多好勇斗狠。
这些事丁长夏早听得耳朵起茧了,以至于他一提当年,丁长夏就把他开了头的故事快进讲完,意思是多听一句都浪费时间。
高载年不敢不听三骆侃。
丁长夏闷头吃,都吃撑了,三骆才讲到他和兄弟们没分家的时候怎么在生产队里挣公分,后来不挣公分了,改交提留、交公粮,他又开始讲怎么用剩下的粮食给丁长夏买布做书包。
你那是给我做书包么。”丁长夏插了句嘴,“那么大一块脏粉色的布,布上的花还印偏了,你想巴着刘寡妇又不舍得花钱,人家不稀罕你送的,你退不掉卖不掉,不然哪肯给我做书包。”
骆食指指着丁长夏,对着高载年笑骂她是个白眼狼。
高载年装傻,干笑了几声,端着酒杯敬三骆酒。
几口酒下肚,三骆又想起来丁长夏别的事,一边喝酒一边讲出来笑话她:
她把大葱杆当玉米秆吃,结果被辣得哇哇哭;
她玩裁纸刀,把大拇指往刀刃上压,等血往外冒的时候才想起来不应该;
她追着她一个堂哥要石榴吃,跑得很猛,还真把堂哥逮住了,她拽着人家衣服就往兜里摸,大人问她掏什么呢,她说要吃“十五”…
高载年的注意力全在丁长夏的笑话上,觉得她干的那些事比下酒菜更下酒,他不知不觉就陪三骆把杯子里的酒喝完了。丁长夏默默吃一会儿歇一会儿,最后撑得不得不站起来到院子里走走。
骆和高载年不喝酒了才开始认真吃饭。因为喝了不少酒,高载年扒了两口饭就饱了。三骆是长辈,高载年只好在桌边坐着,等三骆吃完了,才从屋里出去。
已经有零星的人家开始放炮了。
丁长夏把大红鞭炮长长地列在院子里,从火柴盒里拣了根火柴,“我点了啊?”
骆说:“你点吧!”
火苗沿着捻线往后烧,丁长夏扭头捂着耳朵跑到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