响声噼里啪啦,带着刺眼的火光,和崩向四周的红色纸屑。高载年觉得太吵,想堵住耳朵,又怕纸屑溅到自己,所以想捂住眼睛。丁长夏兴奋地原地乱蹦,把他撞得一歪。
屋檐底下的灯泡罩了个季节性的纸质红灯罩,于是照出来的光也是红色的。
丁长夏一仰脸,柔和黯淡的红光洒在两颊,他忽然想,自己应该长四双手,两双用来捂住自己的眼睛和耳朵,两双帮她捂住眼睛和耳朵。
他的两只手正胡乱飞舞不知道究竟该去管谁,她却一瞬间钉在了地上:
糟了!”
伍拾壹
什么人
大过年的,糟也得说成好。
丁长夏眼睛滴溜转了两转,说:“呸呸呸!”
两挂鞭炮头尾相连,几分钟才崩完。耳边忽然清净下来,凛冽的空气里弥漫着火药味,深吸一口刺得鼻腔疼,一直疼到眼窝。
人回了屋子,高载年和丁长夏在一间。关上门,丁长夏往着墙边的一张窄床犯了难。
骆养她养到再睡⒏d⒐d⒎d⒎d⒐d⒎d⒎d⒎d⒊澜壹拾伍しs贰拾陆しs肆拾陆生一个屋不方便的年纪,就把她挪到了本来存放杂物的小屋里。炕自然是没有的,况且那时以为丁长夏过不了几年就会嫁人,三骆没有耗费过多人力物力,而是去锯木厂“捡”工厂不要的木片。好在丁长夏又瘦又矮,不怎么费料,三骆少捡了几块回家,没被人逮住。
拼拼凑凑钉了个床板,丁长夏睡着挺好,但她瞅了瞅木板,抬眼比了比高载年,说道:“我爹屋里有炕,也长,也宽,你去那屋睡吧。”
我?”
总不能让我打地铺,给你把床让出来吧?我可不是雷锋。”
你把被褥给我。我打地铺,我去堂屋打地铺都行。”
丁长夏说:“不行,地上凉,堂屋没炉子,你要冻死的。”
高载年面露难色。三骆屋里乱糟糟,臭烘烘,堂屋再冷,他干活的时候都没想着把三骆的屋门打开,从他屋里借点暖和空气。
他问丁长夏:“我和你挤一晚上呢?”丁长夏一摇头,还没说话,他紧接着说:“我睡觉不占很大地方,你知道。”
丁长夏说:“挨得太近了不好。他们说小红嫂子的孩子就是那么没的。”
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你小点声…”丁长夏说,“什么‘什么人’,我说的是事实。”
什么事实?”他一时愕然,“丁长夏,你说,什么事实?我是杀人了还是防火了?丁未拿小红嫂子找我换你,我答应了吗?我会在这种事上替你做决定吗?你觉得我会对这种…这种身体状况的人做什么?”
他一个接一个地抛出问题,却不给她时机回答:
在丁家河待了这几个月,我是什么人,难道你不清楚?我是随便见到一个雌性动物都要凑上去的畜牲吗?你要像防他们一样防着我?你把我当什么了?你把你自己当什么了?”
丁长夏走神了,攥着拳抱起双臂,见他嘴巴合上了没再张开,看样子撒够了性子,于是抬手抚了抚他的脸颊,“生气啦?”
高载年好像是白费口舌,自己压低声音说了一堆,她听完就说这三个字?还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三个字,她都不需要听他说什么,只要扫一眼他的表情,就可以把耳朵关上等他结束长篇大论了。
高载年“哼”了一声。
丁长夏说:“好日子,别吵架。”
然后呢?
没然后了。
高载年看着丁长夏从她的床单底下抽出来两张褥子。
她说:“多余的被子就一床,给你拿到窑洞去了,这没有被子给你。你愿意打地铺就打地铺,褥子小,盖不住你,你自己就着炉子边睡吧。”
高载年从角落的矮木箱子里找出来一摞丁长夏卖剩下的米黄色薄冥纸,一张叠一张地拼在地上,铺好褥子,一屁股坐下。
丁长夏钻到被窝里,让他把灯拉灭。
屋子暗下来,高载年听见丁长夏翻身的声音,一看,人家脸朝墙壁躺得可舒服了。
伍拾贰
它活了
他蜷了蜷腿。
褥子太短了,他一把腿伸直就碰到冰凉的地面。
他裹紧了身上盖着的褥子,借着炉子漏出来的微光盯着丁长夏,盯了一会儿,她呼吸节奏变了。
居然睡着了。
高载年默默要求自己不要怄气。
他不过是被灯笼、鞭炮和热腾腾的年菜哄得有些昏头,竟以为丁家河可以一直喜庆下去,他和丁长夏也可以一年又一年地相处下去。他没必要介意丁长夏心里怎么想他。
他叹了口气,也翻了个身,不敢离炉子太近,怕晚上碰到炉子被烫着。
床板上窸窸窣窣,丁长夏居然坐了起来。
高载年”
他把灯拉开:“怎么了?”
她要哭了:“我肚子抽筋。”
高载年滋生了个缺德念头。
他没办法向家里解释自己如何和山村里的小女生造出一个孩子,而她其实也怕生育本身,只不过被三骆催着逼着,她才着急生一个。如果孩子掉了,那么局面是一种罪恶的双赢。
高载年问她:“你流血了吗?”
可惜她说没有。
从晚上开始就抽筋,好几次了。”她回想着,“放炮声太大把他震坏了?他不想在这待了?”
丁长夏一加上人称,高载年忽然想到了缘故:“是不是它活了啊”
肯定是活着呀!不活早掉了。”
高载年这才想起来准确的词:“它胎动了?四个月,会动了吗?”
丁长夏想了一想,“堂嫂怀孩子的时候是说被孩子蹬过,但那时她肚子都顶出来好高了,看着像第二天就要生。我还早着呢。”而且她肚里的感觉也不像被踢,要是踢她,她判断得清楚,反而能安心。
说不好是孩子动了,还是孩子不好了,她对高载年说:“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再抽筋的时候,我告诉你,你摸摸看?”
高载年心想,他既不是学妇产的,胎也不在他肚子里,他怎么能下诊断。不过看她疑神疑鬼的样子,他只能说:“好吧,你随时告诉我。”
丁长夏坐在床上不睡,高载年坐在地上不睡,两个人干等着。
双赢”的美好设想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就在他为这一设想搭建具体的通路的时候,他却发现设想从开始便不成立。如果她没了孩子,只会像冉小红一样,继续找他,继续怀,直到生出来为止。那么他走不了。
什么双赢,损人不利己还差不多。
高载年懊丧着,丁长夏叫他:“哎哎哎”他急忙过去,丁长夏却说:“又不动了…”
高载年在床边坐下来:“你肚子疼吗?还有其他感觉吗?”
丁长夏说:“没有。”
她穿了身新的贴身衣服,高载年的目光落在她下腹稍稍隆起的坡。她的饭量快赶上他了,肢体却很瘦,只有肚子大了些。她说孩子把她吃的饭全吃了,她很高兴,他却觉得她像生了怪病。他对她说:“你睡吧,不会有事的。”
丁长夏等了一会儿,犹豫着躺下了。
高载年说:“我关灯了?”
嗯,关吧。”
灯灭了。
丁长夏身下不是烧热的炕,她却翻过来翻过去,像烙烧饼似的。
高载年…”
嗯?”
我要是真出了什么事,你可千万别把我一个人扔这。”
伍拾叁
身体妄想症
丁长夏从被子里探出头来望着他:“就算我爹说算了,你也别把我扔在这。起码让我到卫生所去,见见医生…”
越说,她的声音越小。
如果连她爹都不管她了,还能指望得上这个被她绑过打过的男人?
她企图巴结他:“你要是需要儿子,以后我可以生一个给你。你要是怕一个容易夭折,保险起见,两个也行,但是你要保证,如果真的流产流不干净,你一定救救我,行吗?”
高载年听得皱眉,哪怕清楚她只是过于担心而胡思乱想,却忍不住说她:“你怕生这一个出问题,所以准备再生两个?你能听到自己在讲什么吗?”
丁长夏沉默地看向他,对他说的不置可否。
她知道自己的悲哀。她没有能长出经济作物的土地,但万幸她身体里有个能长孩子的地方。她是人类当中的土地。
我知道我在说什么。别的我没有,我有的都可以给你。”
高载年摇了摇头。他又不是光棍,哪需要抓女人给他生孩子。丁长夏用生育力和他交换,无异于她在沙漠里问他买不买冰镐。他只说:“你这么健康,不会有事的。”
健康有什么用啊,孩子生不下来就是生不下来,腿卡在半路,没钱把她往医院送,血都流干了…她男人家不管,等着她咽气,卖给贩死人的,配阴婚。”
腿卡在半路有多痛苦,高载年体会不到,但是高载年记得丁长夏被他害得腿间全是血的样子,一瞬间,他就想象出血流干了的情况有多惨烈。
小红嫂子活得好好的,你别耸人听闻。”
丁长夏说:“我才没有!我说的不是小红嫂子。”
怀孕以后,她和婶子、嫂子们聊天时,格外留心怀孕生产的话题。听到的消息屡次让她比懵然无知的时候更毛骨悚然。
高载年不让她说。她不说,但会想。
她撩开被子下了地,从床底下扒拉出一个生锈的铁盒。盒里放着几团毛线。她拉住线头,毛线团轱辘轱辘地越滚越小,很快露出了中间的瓤几张折成长条的纸币。
丁长夏说她卖冥纸挣了点钱,给了三骆一部分,剩下的没告诉他,自己偷偷攒了下来。每一团毛线里都有点钱,三骆不干裁缝活儿,所以这些钱他不会知道。
她对高载年说:“如果医院要钱,我有,我给得起。我要是连意识也没有了,你帮我把钱交上。”
高载年在心里默默清点了那几张钞票。丁长夏大概率没有任何医保,如果没有报销,这些钱加起来还不够手术费的零头。他帮丁长夏把毛线重新绕成团,放回床底,心里五味杂陈。
短短几个月,丁长夏变了,变化得很厉害。
刚认识丁长夏的时候,他以为她什么都不怕。现在的她却像个重度身体妄想症患者,一时觉得自己要死了,一时觉得孩子要死了,一时觉得母子都要死了。
他握了握她的手,一来觉得她可怜,他为她难受;二来,他想,她还是信任他的,救命的钱藏在哪里,她就这么告诉他了,他至少不能辜负她。
伍拾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