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更山北水南思1 > 第22章
高载年推断这里是男工人寝室。
不是终于能回家了么,怎么会落脚在这里。
高载年回想了半天,三骆说让他滚蛋,确实没说让他回家。
他又被卖了。
他一瞬间恨上了丁长夏。
她永远和她爹是一伙的,想把他买来就买来,借他耕了地、怀了儿子,承诺让他走,兑现的方式居然不是让他平安地回到他原本在的地方,而是转头把他卖掉回本。
他被三骆推上驴车的时候,还对三骆说,丁长夏在屋里睡觉,他要走,应该正式和她讲一声。可她是怎么做的?他回想着她前一晚上那副委屈的不舍的样子,原来她的情绪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他相信她的脆弱是真的,同时也无法再忽视她的冷漠。
明知道瞎子马上要走进万丈深渊,她却三缄其口。
为什么会这样,她对他不仅没有感情,甚至没有基本的同情。即使她不能反抗三骆的决定,哪怕她肯在头一天晚上告诉他,他会被卖掉,会被卖到哪里,退一万步,哪怕口头道个珍重,都算她对他有情有义。
高载年试图理解外热内冷的丁长夏,却发现她不是外热内冷,只没把他放在心上。
这不对。
他没有做对不起别人的事情,别人不应该这样对他。
高载年像个中了病毒的计算机,在一个页面上空洞地停留了许久才发现自己此刻的第一要务不是厘清他与丁长夏的关系,而是琢磨怎样生存下去
大通铺的另一头,一条铺盖卷蠕动了蠕动,高载年的余光瞥见,不很确定,目不转睛地把眼神聚焦在远处的一团被子上,直到被子又蠕动了几下,蜕变出一颗黑色的脑袋,头顶的头发很长,油得结了绺、黏了灰。
是个活物!
那场景像恐怖片里的尸骸往镜头里爬,高载年倒抽一口气,摔下了炕也不觉着疼,爬起来就朝窑洞唯一的门跑去。
门被拽得哐当哐当,死活拽不开。
尸骸不知道高载年在怕他,扭过脖子,只有皮没有肉的脸对着高载年:
从外面锁的,别费事了。”
伍拾捌
不规则三角形
高载年不信邪,硬是拽门拽了老半天才放弃。
尸骸劝他:“省点力气,你这个体格,撑不过一年。”
尸骸的声音虚,高载年没听太清,往炕边走了几步,问:“撑不过什么?”
这时工人们下工了,窑洞门打开,一条又一条干瘪的躯体端着铝饭盒走进窑洞。
他们看见高载年,用凹在眼眶里的眼球木讷地打量一下,发现是新来的,眼神里却没有异样,该蹲下吃饭的蹲下吃饭,该躺炕上睡觉的躺炕上睡觉。
有个个头矮的朝高载年走过来,眼神交汇,高载年以为对方要和他说话,便下意识牵动脸上的肌肉,露出个微笑。那人越走越近,对他说:“挪挪。”
高载年挡在他铺前面了。
哦,不好意思。”高载年连忙挪开。
矮个头就着饭盒吸溜吸溜地喝了几大口汤,打量了一下高载年:“上一顿啥时候吃的?”
高载年说:“早上。”
趁肚子不饿,赶紧睡吧。”
为什么?”
你没干活,他们就不做你的饭。”
矮个子这么一说,高载年突然觉得饿了。
下一顿什么时候有的吃?”
明天早上起来。”
吃什么?”
早上两个土豆,中午三个,晚上喝稀饭。”
窑洞里吸溜吸溜、呼噜呼噜的声音此起彼伏,高载年看了一眼矮个子的饭盒,稀饭倒是装了满满一盒,但是清淡得很,只比水浑浊一些,底部沉着一些米粒和玉米碜,偶有几块白菜帮浮在汤上,像猪糠一样。
工人们刚喝了个水饱,窑洞里唯一的灯就灭了。
矮个子说:“你睡哪个铺?”
高载年说:“我忘了。”
矮个子摸黑指了几个被窝还在,但没人睡的空铺,让高载年自己选。
高载年摇了摇头,说自己看不清。
那你睡这。”矮个子拍了拍自己旁边的空铺。
高载年犹豫了一下,问矮个子,这铺被子是床铺原主不要的吗?原主没说不要的话,不知道人家介不介意他用。
那可没处问去。”矮个子说,“前一阵下大雪,他们几个人在外头搬矿石,冻坏了,隔天别人都起床上工,他们不动,副厂长带人过来看,说是入夜没多会儿人就没了。”
薄木门外风雪呼啸,矮个子见高载年迟迟不说到底睡哪,不耐烦起来:“嫌是死人的被窝,不爱盖啊?”
与矮个子相邻的另一边的工人比矮个子更不耐烦:“别吵吵了!新来的嫌这个嫌那个,冻死就老实了。”
高载年的手搭在凉炕的棱上,指尖已经有点刺痛。遗物事小,冻死事大,他屏住呼吸,把未曾谋面的某个人,或许是某几个人的烂绵絮盖在身上。
除了人的体温,窑洞里没有丝毫热源,在身体把棉絮捂热之前,连棉絮都冷沉冷沉的。
高载年把下巴往棉袄里缩,用棉袄的领子给脸和鼻子保温,顺便过滤屋里的臭气。
领子上软软的毛毛的触感让他想起丁长夏。
她做的衣服属于豪放派,毛衣是粗剌剌的,棉袄也到处留着线头。
高载年皱了皱眉头,骂自己,想这些做什么,丁长夏给他保暖,就像给蔬菜大棚盖草帘子一样,是应该的。
矮个子说:“别长出气了,再不睡,等着明天在矿道里睡?”
这是什么矿?”高载年问,忽然想起更重要的事来,“这是哪里?”
矮个子说:“铁砭铜矿。”
铁砭铜是什么?”
铁砭乡,铜矿。耳朵怎么长的啊。”
高载年没读过万卷书,也没行过万里路。他在城市长大,出去旅游也只去过城市,铁砭乡这个名字对他来说没有什么定位上的帮助。
他又问矮个子,哪个省哪个市?矮个子的回答让他的希望变得微弱。
他在脑海里默默画了张地图,丁家河、铁砭镇和千广市构成了一个接近等腰的不规则三角形,铁砭镇和丁家河构成了底边他被卖得离千广更远了。
伍拾玖
睡不着觉
早上七点,圆形铁铃密集地敲出刺耳的声音。
高载年穿着棉袄睡觉,总觉得厚重的外衣把他身上的水分全吸走了,鼻孔发紧,嘴唇发干,他的耳朵也格外灵敏,哪怕身体轻微地动一下,衣服摩擦的声音也会被耳朵捕捉为巨响。他一晚上分段睡了好几小觉,听见铃声睁眼的瞬间,差点把心脏吐出来。
矮个子睡他邻铺,又爱说话,高载年就在新的恶劣环境里认准了矮个子。他去茅房,高载年就知道茅房在哪。他去打饭,高载年就知道吃的在哪。
高载年睡了谁的铺,吃饭就用谁的饭盒。打饭的给他从蒸土豆的锅里舀了一勺滚水,让他涮了涮饭盒,就算是消毒了,倒掉水,里面塞上了两颗土豆和一条腌萝卜。
土豆放进饭盒的时候还冒着白气,高载年用勺子把土豆从中间碾开散热。旁边站着的矮个子不怕烫,已经吃上了。高载年等着土豆晾凉,和矮个子搭起话来。
矮个子有名字,叫老壮,听着像四十来岁、满脸皱纹的老汉,其实今年才十五。虽然是童工,但他资历最老,这个矿是三年前探出来的,他也是同年来的矿上。
老壮指着矿车轨道对高载年说:“刚开那年采矿很容易,矿洞走进去不远就是矿石。”
现在呢?”
现在得坐矿车进去掏。”
老壮说,矿场是个私人矿,规模小,分两组,一个组在矿洞里挖,另一个组打磨矿石。矿主承包矿场之前是混的,帮人放贷、催款,发了笔横财,听说这片山有矿,就带着钱带着人来了。
矿主有本事,吃得开,既能找关系批一张矿产资源勘察许可证,又能派手下去市火车站捉流浪汉。雇人成本太高,找流浪汉则不需要工资支出,只要有个铺睡,有口饭吃,维持他们之前的生活水平就可以了。开三十个矿工的工资,不如开五个保安的工资经济实惠。
工人下矿久了都有三病两痛,不能上班,还要你养着,流浪汉累死了、病死了,可以从火车站捉新的。十三亿人呢,怎么用都用不完。”
老壮看了一眼既因为冷又因为怕,上牙磕着下牙的高载年,说:“要不是一下死了好几个,实在缺人,要不是春节前后火车站抓治安抓得紧,把附近的流浪汉都赶得不知道上哪去了,矿主还不肯火急火燎地买人呢。”
算我倒霉。”
小小的老壮让高载年的大脑受到太多信息的刺激。
高载年被刺激得应对不及,反而低了低头,想起要吃土豆。土豆已经冷掉,再不吃就要冻住了。他几口咽下了土豆和萝卜条,和老壮到装备间拿装备。
带班的坐在装备间,一只手放在电暖气上方取暖,另一只戴着露指手套的手在本上登记,哪个人取了什么装备。
带班的打量了一眼高载年,问他:“头晕不?”
高载年偶尔觉得轻微头晕,思维有时也不顺畅,但他一想,要是带班的觉得他没治了,直接把他丢弃到荒郊野地吹一夜西北风,不是闹着玩的。
高载年摇了摇头。
带班的又问:“下过矿没有?”
他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干的什么?”
铲…铲煤。”
带班的眯着眼瞧他,若有所思,“铲煤没什么技术含量。在矿洞里也能铲,在矿洞外也能铲,你说你在哪?”
高载年说:“我在煤矿干的时候,是下矿井的。”
带班的似笑非笑,扔给他一个头灯。
高载年坐在矿车上,等了十几分钟,进矿的这组人到期了,矿车慢腾腾地往狭窄的山洞里开。
进山洞就有了潮气,高载年往背后看了一眼,心里一坠。他被买来填补室外作业那组人的空缺,可他下矿了,原本要下矿的这组人里有人被调去了室外!
老壮忽然小声说:“带班的不会得罪人。调过去的都是智障,让干什么干什么,听话得很。”
高载年依然一会儿一回头,老壮让他打住:“心思太多,晚上睡不着觉。”
陆拾
矿车开到轨道的尽头,人们下了矿车,走向矿洞深处。
矿洞里的空间不大,没有额外的采光设施,唯一的光源是矿工头盔上绑的小圆灯,四壁一照,矿道的宽度只够两个人并排走,高度也有限,需要工人弓着背通过。